卓枝仍沒聽清,她細細辨別口型,以作分辨,似是說“人太多了”之類的話。她吸收了方才的經驗,絕對不傾身靠近東宮,以免遭鬧出風波。見東宮麵上問詢之意,她連忙點頭表示同意。


    鼓樂聲漸遠,遊樂花車終於緩緩駛向下一個坊市。崔展眉的粉絲,或是看熱鬧的人群也一水的跟了上去,街前人少了不少。卓枝總算鬆懈下來,她想問東宮方才說了什麽,一抬眼看到斜前方小樓酒旗招展,慢慢顯露出個熟悉的人影。


    那是麵色古怪的宋秀文。


    ......


    不消說見他如此表情,方才那一幕,他定是看得分明。


    卓枝心裏十分沉重。


    宋秀文平靜走上前來,拱手行禮道:“上元安康,您......”他直身麵上露出分疑惑不解,不知怎的刹時變顏變色。他素來口舌靈便,這時卻結巴幾句,他匪夷所思的看向卓枝,好半晌才說:“我,屬下不擾觀燈,先行告退。”這一席話說的語無倫次,之後更是連禮也未行全,慌亂退開。


    卓枝回首望向東宮,瞬間明白了他變色之因。


    定是看到東宮傷處,又聯想方才種種......難道這就是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


    此時東宮早已恢複尋常,他麵色淡然問:“我們去香積寺賞梅,還是去坊市看燈?”


    卓枝喃喃:“香積寺人多嗎?”


    東宮搖首溫聲說:“香積寺沒有外客,阿枝不必擔憂撞上外人,隻有我們倆。”


    她現在心如死灰,已不擔心撞上旁人。


    可是兩個人單獨在一起,也有些不自在......卓枝思來想去,反正賞梅總是要去的,不如擱到最後再去。邊城占據廣闊,遇到一個熟人已是不易,即使接著逛也應當不會再遇到其他人。


    “我們去看燈!”


    ※


    上元觀燈是必不可少的傳統風俗。通常觀燈總與水有關,諸如上京便是沿著濁溪抑或景龍湖沿岸陳設燈展,換做範陽則沿著回河一線,由南至北遙遙可見。


    他們無需問路,隻消沿著河流前行,不多時便見到千盞映回河,滿目皆燦然的場景。回河兩岸萬燈爭輝,火樹銀花不夜天,回河倒映著銀金間色的光輝,波光粼粼,仿若天上銀河落範陽。


    明月高懸,他們伴著月影終於來到回河畔。隻見燈火輝煌,燈盞樣貌稀奇古怪,尋常獅子花燈便不說了,竟然還有個大型燈盞灰撲撲不見光亮。圍觀者眾多,這是怎麽回事?


    一方麵愛熱鬧到底是人的天性,另一方麵看熱鬧可有效消除曖昧氛圍。


    卓枝拽著東宮湊上前,隻聽攤主自誇:“花燈是要憑本事點亮的,瞧!”他一努嘴,腳下放著盤殘局,見眾人目光齊至,又說:“破局連詩,這叫文。登竹樓點燈盞,這叫武。文武雙全,落子燈亮,老夫這對柳毅傳書麵具就白白贈與你!”


    攤主舉起雕刻精美的黑檀匣,他雙手一並,匣應聲而開,隻見匣內兩副麵具材質如玉,上繪龍女柳毅二人栩栩如生精美異常。人群發出嗡嗡議論聲,見眾人識貨,攤主洋洋自得:“這兩幅麵具以青樟木製成,貼白羽墜水晶,更別說繪畫所用金銀之料,若說上京也不見得有這般精貴的物件。”


    有人問:“老漢!這麵具賣嗎?”


    攤主搖頭:“老夫這攤子也支了十來年了,老客都知道不賣!隻送有本事的人。”


    這破局第一步正是破殘局,卓枝雖然喜歡龍女麵具,可惜下棋水準太次......卓枝細細看著棋盤,又看看花燈,心想攤主到底如何操作,怎麽才能破局的同時點亮燈盞呢?


    有人先她一句問出:“老漢,棋下對了,燈就亮了?”


    攤主傲然:“當然,老夫贈火折子與你,到時你登竹樓點亮燈盞就是了。”


    那人驚詫:“說那麽多,還以為燈會自個亮呢!”


    攤主翻了個白眼。


    卓枝聽的連連點頭。


    很快便有人上前試,這可是有價的,一兩銀子一次,但大多數人頭關便輸得徹底,隻得悻悻然下場。卓枝看了半晌,仔細研究問:“殿......”


    她卡殼了,直稱“殿下”自是不行,可是若其他稱呼如“郎君”也有些奇怪。


    這時有人問了:“麵具是一對,答題也要一雙人來吧。”


    攤主點頭應許,眾人一陣歡呼。


    卓枝眼睛亮了,她興衝衝看著東宮,小聲問:“郎君喜歡那雙麵具嗎?我送你吧。”東宮無奈,兩人講了幾句閑話。


    人群中傳來一聲驚呼,沙啞男聲高傲道:“我贏了。”


    卓枝應聲望去。


    攤主搖頭,說:“你沒贏,小子棋差一招。”


    卓枝踮腳細看,黑子壓在十一星,九,斷。正是破局之相,這一步落得正好,怎麽能說是棋差一著呢?她目露疑惑看向東宮,低聲問:“為什麽?”


    東宮微搖頭,當空遙遙一指棋盤上某點,見她點頭又握起手,寫了個“和”字。卓枝瞬間了悟,她雖然棋力不嘉,可好在會看......她狡黠一笑,意有所指:“郎君,喜歡那雙麵具嗎?”


    東宮阻攔不及。


    卓枝上前將黑子壓在和點,心道反正攤主允許兩人破局,如此也不算賴皮吧?


    攤主撫掌而歎:“範陽還是有明白人的,暫請你稍待,容老朽為這癡子解惑。”


    攤主誇誇而談,原來這盤棋應和物候,若要一味爭勝,則會落入圈套,一步棋看似略勝一籌,可也為對手打開無限空間,看似占先實則失利。若是下和棋,對方亦無寸進之步。看似平局,實則取勝。


    攤主卻雙手一攤:“小郎君,方才這步棋算你的還是算紅袍郎君的?”


    卓枝不居功,笑答:“算我家郎君的。”


    攤主指向身後竹樓:“小郎君,請登竹樓。”


    眼前三層竹樓高約五米,竹杆雖五枝為捆,其質纖細無力,四周空蕩卻無半點借力之處,燈盞盤旋而上,燈芯設於最高處......若摔下來不堪設想,東宮看了眼委婉道:“阿枝,全無依仗,隻怕艱難。”


    卓枝遞給他一個安心的眼神。


    若是如東宮那般男子踏竹而上,竹子自是不負其重。可她身量輕盈,卓枝並不莽撞,她上前搖動竹樓,稍加判斷便知可行。隻是講究一個“快”字。若她行動過慢,行至半空便會乏力落下。若要登上竹樓頂端同時點燃燈盞,確有難度。


    她有把握不會受傷,不妨一試。


    卓枝後退數步,輕提一口氣,三步上前跳躍而起一腳踏在竹樓中端。果不其然竹樓因衝擊微微搖晃不定,但卓枝身量輕盈,並沒有因此落下。她借著慣性順勢而上,此時她的手已經高過竹樓,第三步她借勢轉體躍到竹樓之上,與此同時,她眼疾手快將火燭丟進燈盞小碗中。


    刹那間黑黢黢的蓮花燈盞陡然明亮燦然,仿若火花燈樹一連成線,粉色綠的橙的各色琉璃花燈次第亮起,隨著微風吹佛輕輕搖曳,恍然間猶如一萬顆星子同時落入人間。


    而那位小郎君銀袍閃爍著微光,萬般輕盈,上下翻飛,仿若一隻月光凝結而成的銀翅蝶。


    沿河萬千燈盞仿若瞬間化作黯然背景,驚呼聲此起彼伏。不知為何東宮心頭卻浮現那句“彩雲易散琉璃脆”,他心中發緊驅散雜思。


    卓枝攀著竹樓,輕盈下落站定。


    攤主拍掌示意:“小郎君請連詩,老朽出題‘梅’,請以上元月對詩。”


    她眼中得意頓消......卓枝苦惱異常,一句詩中有梅花有月這並不難找,可是連詩是要連世上已有之詩。她到是曉得不少詩詞,可那都是現世的詩詞,一句也不能用。也不能現寫,著實難倒她。


    總不會折戟在此吧?


    卓枝滿目求助看向人群,這時她隻覺似上黑板做題一般。她看向黃衣郎君,粉衣侍女......最終將目光落在那襲紅袍之上。


    東宮莞爾,他側身抬手指向耳畔。


    卓枝順著他所指的方向,伸手一探,摸到發間簪的那枝灑金玉台......想到今晨種種,她脫口而出:“朱日光素冰,朝花映白雪。折梅待佳人,共迎陽春月。”


    卓枝臉紅透了,這句詩方說出口,便覺有些不妥當。這不是暗示她正是那詩中佳人嗎?


    攤主鄭重取下黑檀匣遞過來,說:“小郎君,紅粉配佳人,寶劍贈英雄。”卓枝接過檀木匣,見眾人目光猶如實質,全都望過來,她拉起東宮一溜煙的躲進小巷。


    小巷比之合河沿岸更顯幽靜,隻有行人結伴三三兩兩。


    雖說行人不多,可仍有許多目光落在他們身上。因卓枝那身蟬翼銀袍是以內造銀絲間雜蟬絲緙製而成的,東宮嫌棄太過招搖,於是幹脆便宜了她。


    這裏燈燭暗淡,可銀袍散發著淡淡的光輝,仿若一輪銀月。卓枝撫平袖口,取出黑檀匣,拿出那一雙麵具,她將柳毅及匣子遞給東宮,愛不釋手捧著龍女麵具,說:“郎君,喜歡這個禮物嗎?”


    東宮慢慢哼了一聲,原欲裝出不滿,仍是忍俊不禁:“孤看阿枝比較喜歡吧?”


    她捧著麵具大笑。


    ——“咦,那邊好似是卓小郎君!”


    誰?


    卓枝抬眼望去,見浩浩蕩蕩一行人,觀其模樣似乎正是馮夫人一大家子。


    橫生枝節!


    瞬時卓枝一凜,宋秀文見到東宮有傷便罷了,若要這許多人統統見到,到時誰隨便說一句......何況馮夫人又識得東宮,屆時上前請安亦是情理之中。


    卓枝也不曉得膽子從何而來,她反手將龍女麵具扣在東宮麵上,她拽著東宮衣袖,一把推到樹後,慌亂間隻顧的說:“人數眾多為免衝撞,此事回玄缺再議,可好?”


    東宮怔愣,他想起花車前兩人所言,忽然冒出話本中稀奇古怪的劇情......勉強點了頭。


    馮夫人已近至眼前,卓枝上前一步:“馮夫人,上元安康。”


    瞧見方才那幕,又見佩戴龍女的女郎隱於樹後,馮夫人笑吟吟打趣說:“怪不得不要我說親,原是早有龍女相伴。”她細細打量卓枝腰間繁雜精巧的六合同心結,她促狹:“龍女巧思如此,你這柳毅還不快快前去相會,我們可就不打擾了。”


    什麽龍女!


    也不知東宮有沒有聽到。


    兩人簡短寒暄幾句,馮夫人攜眾款款離去。


    聯想方才種種,真是一個腦袋兩個大,她半點意氣風發勁也沒了。樹後不見人,她想東宮定是不滿至極,卓枝拖著步子慢慢回轉,茫然四顧,隻見不遠處河畔立著位紅袍郎君。


    她挪步上前,悄然一瞟正見東宮仍戴著龍女麵具,負手看回河。


    卓枝不知說什麽好。


    ——“誰是龍女?”


    他聽到了?


    卓枝邁上幾步,抬手一撥他頸後束結處,龍女麵具兀然滑落,她握著麵具回話:“臣是,臣是龍女。”


    “果真?”


    東宮不甚自在,他一行說,一行走過橋,卻不回首看卓枝。


    她忙跟上去,小聲開解:“請恕馮夫人無心之失......”卓枝想約莫是因無端被當作嬌滴滴癡纏小娘子,縱使大度如東宮,也難免生出稍許不滿之情。


    兩人緩行至香積寺廟門前,東宮扣動門環,隻見門應聲而開,門內守著個不足半門高的小和尚,他雙手合十施禮:“施主請隨小僧前來。”


    此間東宮似是若有所思,一語不發,卓枝隻得跟著。小和尚左繞右拐,邁過一扇扇門,越過一道道回廊,終於來到小山前停下步子,又施禮:“施主,小僧先行告退。”


    小山上有古梅數萬株,疏密有致,梅花由紅轉粉又轉為白,深淺各異仿若煙霧。梅梢枝頭綴著六角銅鈴,乍然風動,叮咚作響。其中有一株千年梅樹,其枝幹蒼勁婉若遊龍,花枝間結著細細密密的小花,好似霜雪為神。


    卓枝隨他穿行梅林,行動間梅花紛紛而落,她衣袂翩翩沾惹不少梅花香雪。稍傾,隻見梅林中有匹驪駒悠然漫步,東宮翻身上馬,他探手示意:“阿枝,來。”


    他們騎馬沿河一路向西北而行,越行越遠,梅樹林很快便走到盡頭。他們繼續前行,甫一出梅林,入目所及便是浩蕩赤河水,更令人稱奇的是河麵飄著點點星芒,乍入眼簾,猶如夢境美不勝收。原是範陽回河連接赤河,城中放燈自然而然順水飄出。


    穿惠山跨越赤河,東宮策馬前行。卓枝一路枕在東宮懷中,半夢半醒間也不知行了多久,終於回到玄缺。


    朔月愈攀愈高,啟明隱現。


    緩緩行至院前,卓枝揉揉眼睛,欲跳下馬。她尚未落地,正被東宮抱了滿懷,他語氣略有古怪,仿佛意有所指:“阿枝,遠在範陽時你說回玄缺再議?”


    她霎時呆住,想起方才迫使東宮種種膽大妄為......卓枝撇開目光不看東宮,俏臉微紅,垂眸默默點頭,心中盤算著如何分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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