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澤沉默了一會兒,忽然笑出了聲,“都到了這個時候,你還在騙我?”


    林一漾急道:“我沒有騙你,我們有回去找過你的,聽村子裏的人說,你被一戶有錢人家領養了,想著你過得很好,我們就沒有去打擾你。”


    修澤冷冷說:“我被領養那年,已經是八歲了,那個時候你們已經再了一生,在那之前呢,你們明明有條件再生一個孩子,為什麽不想著把我接回去?”


    林一漾被堵的語塞。


    修澤:“讓我來告訴你們,因為自始至終你們都沒有想過找回我。”


    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寒冬臘月你們隻給我裹了條薄薄的毯子,丟在路邊,我被凍得快死了,才被一個孤寡老人給撿了回去,我從小吃百家飯,跟著爺爺才能活到八歲。”


    他的語氣倏地軟了點,“雖然過得很辛苦,但我仍舊有一絲慶幸,謝謝你們當初拋棄了我,我才能擁有那麽好的爺爺。”


    提到爺爺,修澤眼裏再也不是冷漠,像是被人注了一絲生機進去,“不然跟著你們這樣滿嘴謊話的父母,我不知道我會成為怎麽樣的一個人,像林於超那樣嗎?”


    林於超就是陳穎和林一漾再生的第二個兒子。


    因為從小被人嗬護在手心裏,做事莽撞,為人也自私自利,小時候因為打架被強迫轉了三次學,初中因為偷盜,被關進了少管所,沒有機會讀高中,家裏就牟足了勁送他出國,結果耗盡家財也不過讓他乖了兩年,最後還是被退了學。


    驟然聽到林於超的名字被提及,陳穎停止哭腔,和林一漾對視了一眼。


    這一瞬,他們才知道,原來修澤並不是一無所知的,他們所有的把戲在他眼裏都像是小醜的打鬧一般。


    陳穎帶著哭意問,“你知道超超?”


    修澤挑眉:“那個得了白血病,迫切需要換骨髓,因為這樣,你們才記起二十多年前還生過一個我的好弟弟嗎?”


    像是謊言被拆穿,陳穎麵部肌肉一僵。


    提到了心頭肉,她內心酸澀不已。


    林於超是她在最想 * 做媽媽的時候到來的,對他,她傾注了她所有的愛意,連帶著對修澤的那份愧疚和自責。


    她視之為生命的孩子忽然生病了,她當然要用盡一切辦法去救他。


    想到這,她從林一漾懷裏直起身,抹了抹淚,深呼吸一口氣後,她對著修澤撲通一下跪了下去。


    修澤垂眸看著她。


    冷冷的,不帶任何溫度。


    他當然知道她這一跪是為了什麽。


    “早在你們第一次來宜城的時候,我就知道了你們來的目的,就算他不是我的手足,我要是可以,我也會選擇幫幫他,四月下旬,我去過他所在的醫院,也做了骨髓配型。”他用著最冷靜的話,說出了最殘酷的真相,“很遺憾,結果不是很好,我幫不了他。”


    陳穎身子一癱,不相信,“怎麽會呢?醫生不也說要是有兄弟姐妹就可以配型成功了嗎?”


    修澤:“隻是概率會大一點,不是百分之百。”


    他也並非完全冷血,“我能做的隻是號召更多的加入了捐骨髓的這件事上了,希望他能等到那一天。”


    他現在非常冷靜。


    因為他所謂的親生父母已經親手打破了他關於他們最後一點念想,一點奢望。


    “好了,到此為止吧,你們編造的那些自以為很感人的經曆,隻能騙騙像我女朋友這樣善良單純的人,你利用了她們的善意,逼我出來,也隻是為了林於超,現在知道我沒有用,應該可以放過我了吧?”


    因為他們兩人的出現,把他勉強進入正軌的生活攪得一塌糊塗。


    本來因為空降,還有他和許還山不太明朗的關係,就讓他在公司飽受非議,堅持了幾個月,算是有點成績後,他們就出現了。


    帶著強烈的指控,把許氏直接推向了風尖浪口上。


    董事會有諸多不滿,一直鬧著要他給個交代,他在工作上遇到任何事都可以很冷靜的處理,會想到什麽是最恰當的方式,可是,麵對生他、給予他生命的人,他沒有辦法,所以一躲再躲,最後變成了現在的局麵。


    現在,都結束了……


    *


    出了酒店,修澤就被溫西月拖進附近的一家藥店裏。


    她唇線拉的平直,麵上了也沒什麽表情。


    和店員要了消毒水和紗布後,她動作粗魯地給修澤包紮傷口。


    似乎用這種方式控訴自己被欺騙的不滿。


    修澤現在心情相當複雜,心底滋味莫辨。


    他也沒有對溫西月的暴.力行為提出任何抗議。


    看著明明隻是一個食指和中指受了傷,她卻把他整個右手包裹的嚴嚴實實。


    像個包子般。


    溫西月付好錢,悶聲不響地走了,修澤就跟在她後麵。


    到了停車的地方,溫西月找到了修澤的車,她這才回頭怔怔看他,莫名的有點眼熱,她垂下眼,輕輕的吸了下鼻子,“你好慘哦。”


    比她想象的要慘很多。


    “嗯?”修澤問,“跟你比呢?”


    “......各有各的慘。”


    修澤笑著去撈她的手,捏了 * 捏她的虎口,“剛剛是在生氣嗎?”


    溫西月覺得他之前的行為太過分了,“你應該和我說的,那樣我就不會傻乎乎的把他們帶到你麵前,讓你受到二次傷害。”


    如果她知道真相,她應該在見到他親生父母時就已經擺明了這件事,會打發掉他們,而不是像在現在,讓他撥開皮肉,把心裏血淋淋的傷口再撕開。


    修澤懶洋洋道:“我這不就是想在你麵前賣會兒慘?讓你以後對我好點嗎?”


    溫西月鼻腔裏的酸意更重了。


    他就是這樣一個人,明明在乎的要命,卻總是以一種輕浮的口吻說出來。


    他越這樣,溫西月越心疼,像是終於忍不住般,她走進他懷裏,單手摟著他的腰。


    聲音悶悶的,“修澤,我們不裝了好不好?你要是難過了傷心了,可以和我說的,這不丟人。”


    “就像我昨晚一樣,我也願意做你情緒的垃圾桶!”


    她額頭貼著他的鎖骨,忽然腦子裏靈光一現,“我帶你去一個地方吧!”


    *


    暮色已至。


    厚重的雲彩盤踞在天空,橘黃色的夕陽染透了附近的雲層。


    溫西月把車開的極快,窗戶半開著,耳邊都是呼嘯的風。


    要去哪裏,不知道。


    她做的隻是帶離他逃脫那片繁華的地段,那座讓他不得不偽裝成刀槍不入的城市。


    毫無目的,遠離市區,一路越開越遠。


    在極致的車速裏,她讓修澤學著她的樣子,瘋狂的尖叫,想讓他把心裏的委屈、怨恨、不滿全都發泄出來。


    在這個沒人認識他們的地方。


    他們不必給自己披上堅強的外衣。


    可是修澤沒有,他隻是目光散散的看著不斷倒退的風景,偶爾對溫西月一路過激的表現給出了很中肯的評價,“想不到你挺野的啊!”


    溫西月假裝他是在誇獎自己,“謝謝。”


    然後又踩了下油門。


    可能老天爺都覺得她太狂了,她以這個速度維持了不到五分鍾,車子就熄火了,隨後她再怎麽嚐試,也沒能重新發動起來。


    她看向修澤,“我是不是把你車弄壞了?”


    修澤不鹹不淡地說,“估計是。”


    “那怎麽辦?”


    “我叫個拖車吧。”


    溫西月眨了眨眼。


    手揪著安全帶。


    內疚襲來。


    天色漸漸黑了下來,溫西月怕到時候車在路邊,會造成事故,忍不住問:“拖車要多久才到?”


    修澤:“我剛把定位發給了李楠,照我們剛剛行駛的時間來看,至少需要一個多小時吧。”


    溫西月:“抱歉,我剛剛野過頭了。”


    修澤手肘搭著車窗,樂了,“你開心就好。”


    “那你開心嗎?”


    修澤盯著她,一雙眼眸又深又沉,很輕的搖了搖頭。


    對,他不開心。


    又有什麽可開心的呢?


    他忽然開口,沒有征兆的說起了過去的事,“我八歲那年,我媽帶著我妹妹去我住的那個小山村進行醫療援助,他們會免費給六十歲以上的老人進行體檢,那天我爺爺也領著我去了,他看 * 了我媽,就跪了下來,一個八十多歲的男人,行動不便.......”修澤哽了下,似乎每個人心底都有道不能觸及的傷疤,在修澤這,不是遺棄他的親生父母,而是給予他第二次生命的爺爺。


    這個幼年喪雙親,中年喪妻,老年又喪子,幾乎把人間至苦都嚐了一遍的男人,拽著時靜的白大褂,小心翼翼地問,“我能不能不體檢,把這個機會讓給我家孫兒?”


    他說的是方言,時靜是經旁人之口才明白過來。


    她也是個熱心的人,“當然可以,不過你孫子可以體檢,你也可以的。”


    時靜簡單的對八歲的修澤進行了檢查,發現他雖然比同齡人瘦弱了點,但其他方麵都沒問題。


    爺爺不相信,“怎麽會沒病呢?沒病誰舍得把這麽漂亮的娃娃給丟在路邊啊?”


    時靜這才知道,原來修澤是老人撿來的。


    她不敢想象,在這個貧瘠的小山村,群山圍繞,有點與世隔絕,這個孤寡已經喪失勞動力的老人是怎麽養活一個孩子的。


    爺爺看時靜眼底有憐憫之心,第二次朝她跪了下來,“醫生,我家孫兒肯定是生病了,這裏條件簡陋,查不出來,你帶他去外麵查查吧,他還這麽小,我想讓他健健康康的。”


    是這番話,說動了時靜。


    如果說修澤此刻的落寞有一分是他親生父母帶來的,那其他九分都是來自爺爺。


    這個自他走後,身邊沒人近身照顧,身體越來越差,在一個夜晚安詳離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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