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後四字,令宋知濯小小地心驚肉跳,明珠偶時玩笑會這樣叫他,故意將兩個眼含情脈脈地捧過來,模樣既可惡又可憐。


    走神的一霎,童釉瞳已經追上來,盈盈可愛地將他含笑睇住,“知濯哥哥,你不記得我了?小時候在京城,禮部尚書胡大人家裏,胡家哥哥的生辰宴上?”見他壘眉回想,她的笑容漸融一寸,嬌聲提醒,“那時候我六歲,你在翻胡家哥哥的藏書,他們笑話我眼睛異色,我在那裏哭,你聽見了,過來幫我訓斥了他們,你還記得嗎?”


    光拉出二人長長的斜影落在花間,宋知濯蹙額回想,隱約記得好像有這麽回事兒,那時他也不過十歲,一切都像是一場虛花夢影。


    他望她一眼,立時又別開,笑著頷首,“好像是有這麽回事兒,傍晚風大,你快回去吧,一會兒王妃娘娘該找你了。”


    言訖,幽藍的衣擺掠過花間憧影,消失在幾塊巍峨崔嵬的太湖石後。童釉瞳遠望一瞬,一片腮燦若傍晚的雲霞,眸中帶著少女獨有的高貴天真。


    乍聽得遠遠有人喊,“小姐、小姐!”一縷倩影漸進,到她跟前兒,追著她的眼遙遙一望,“找你半天了,你在這裏發什麽呆呢?快隨我去,王妃娘娘找你呢。”


    “玉翡,姨媽找我做什麽?”童釉瞳緩回神來,將一張櫻桃臉略垂一垂,頗有些靦腆羞赧的意思。


    玉翡將她的鬢角拂一拂,寵溺的一雙眼將她眱住,“娘娘叫你去陪她一道用晚飯啊,誰知我一個錯眼,你就跑到這風地裏頭來了。本就是個嬌弱的身子,哪裏經得住在這裏吹風?夜裏回去,可是要生病的!”


    雲霞漸散,風露正起,童釉瞳的臉色已褪盡羞澀,撅起兩片鮮豔欲滴的唇,似嗔似怨,“哎呀你又說我,仗著比我大個五六歲便要天天嘮叨我。你再教訓我,我可寫信跟爹爹說,叫把你退回去,我可不留你了。”


    二人且行且說,玉翡的聲音拔高了幾分,“哎喲喲,你以為你如今是個大姑娘,我就說不得你了?能有多大?不過是十六歲的年紀,什麽都不懂呢,我再不看管你一些,磕了碰了怎麽好?你現在就厭了我,以後到了夫家碰上人家那些小老婆或是通房丫鬟刁難你,還不得是我幫你震一震她們?你一個小姑娘家家,哪裏懂這些?”


    “哎呀,誰說我要嫁人了?!”一縷鶯聲半臊半羞,灑遍如火如荼的一片紅杏山莊,越蕩越遠,仿佛已飄到來年的春天。


    而濃秋裏,燕去無痕,滿樹花調,院內皆是聒耳的笑聲、琴聲、歌聲、金樽玉盞咣當碰撞之聲、銀碟漆箸壘疊的叮咚相合之聲,與這秋日裏爛熟的瓜果稻麥連成一幅霪糜到潰爛的畫麵,泛起一股濃稠的腥甜。


    小軒水晶簾內,四五個男人在朗聲行酒令,身邊悉數挨著幾位豔鬢花髻的女子。沁心正被其中一個肥胖的身軀挾在懷內,粗壯一個胳膊搭在她頸上,仿佛稍不留神,就能折斷她的脖子。但她頂著這惱人的重量,仍舊笑靨不減,一手拂在那男人胸前,吃他喂到唇邊的酒。旋即男人滿意地笑開,兩撇八字髯印在她腮上,摘獲一吻。


    明珠貼牆站著,一雙眼在案上梭巡,探查著哪個杯空、那隻壺盡,再十二分留心沁心的一舉一動。若是扶額,便遞上一盞清水,若有掃裙,便換上一張新絹,從無紕漏。她在看人臉色這件小事兒上,似有與生俱來的天賦。


    欻然一盞傾倒,灑了沁心滿裙,明珠掩裙挪動幾步,將她由圓凳上攙起。見她揮一揮繡帕,巧笑嫣然,“諸位大人,容我去換件衣裳再來。”


    眾人或點首,或有人咋舌,“你這一席酒,又是換衣裳,又是到下頭應酬別的客人,十亭倒有八亭將我們王大人晾在這裏,是何道理呀?既是換衣裳,拿到這裏來換好了,我們橫豎又不是外人,啊,是吧?哈哈哈哈……。”


    淫言邪語引得眾人笑成一片,明珠卻後一步,留沁心擺腰酬酢,“哎呀呀秦大人,你這話兒可有道理?大家聽聽,我應酬客人嘛是因我要做生意,我若不應酬客人,你們還不到這裏來尋我呢。再有了,你是我們王大人的至交好友,但常言有道,朋友妻不可欺,哪有你當著麵兒就要看我換衣裳的呀?我若要換嘛,自然也是隻給我們王大人看了咯,你們說是不是啊?”


    引得眾人附和,那位肥頭大耳的王大人更是笑逐顏開,拈一隻銀箸指像對過秦大人,“老兄,你不要在這裏欺負我們沁心噯,她做生意自然不單是應酬我們一戶,也是身不由己的啊。”言著,斜挑沁心一眼,橫一隻大手往她臀上拍拍,“快去,叫翠兒給你煎盞熱茶醒一醒,舒服點再來。”


    淡淡地,是沁心似嗔似嬌的鶯嗓,“說你不疼我麽,卻連我的丫鬟都記得。哪裏還是翠兒呀?翠兒前幾日就叫媽媽發嫁了。”她由後頭扯來明珠,指給他瞧,“這是我新得的丫鬟,叫明珠,人家在後頭給你斟了好半天的酒了,你還記得個翠兒!”


    那王大人將兩撇八字髯笑得翹上了天,由腰間荷包內掏出個五兩的錠子,遞給明珠,眼睛卻仍盯緊了沁心,“是我的不是,盡然連你換人伺候了都不曉得。小丫頭,你可要將你家姑娘伺候好啊,叫她心裏每日都痛痛快快的!”


    明珠接過銀子,一雙杏眼誠摯無比,連福了好幾個身,“謝謝王大人!”


    二人出了軒廳,外頭已是金光半沉,晚風輕拂,各個軒廳內隱約傳出喧鬧之聲,在三方抱廈間來回蕩漾,而院中諸靜十方,卻是另一片光景。


    隱約見清念正被一丫鬟攙著,扶倒在一棵石榴樹上打幹嘔。明珠由她身邊一過,電光火石間便被她扯住衣袖,對上她憤懣圓睜的一雙眼,“我有今日,都是你害的!”


    她大概喝得半醉,什麽話兒都傾口而來,“若不是你、若不是你,我不會落到這個地方,你瞧見我過的什麽日子了嗎?遲早、我要讓你也過一回這種日子!”


    一尺長的異草半掩著月洞門下的曲徑,最前頭的沁心旋裙回來,瞪一眼清念,她方氣喘不平地將手撒開。沁心撥過明珠,盈盈淺笑,“雪影,這院兒裏的姐妹哪個不是七八十種苦說不出?大家都是身不由己到了這裏,哪裏就單是你苦呢?這怎麽能怨得著明珠?你要怨,就怨天好了。”


    明珠由她身後站出來,絲毫不避地將清念凝住,“師姐,我沒做過什麽對不住你的事兒。你非要同我過不去的話,盡管來,我要是說個怕字,就不是你顏大姑奶奶!”


    言訖,她攙了沁心,二人相笑而去,清念咬緊牙根兒,由後吩咐一聲,“緞煙,你去請那白二爺到我屋裏來,就說我有事兒要跟他商量。”


    不時,脂粉濃香的房內,果然見得一個臉麵細小坑窪的中年男子坐在案上,倨傲將清念睨住,“我往你身上填了那麽些銀子,如今見我買賣上吃了虧,一時有些手緊,便要叫別人點你的大蠟燭。怪道人說□□無情呢,我也懶得計較了,可你這會子又叫我來做什麽?”


    兩片紅馥馥的綃帳中,清念癡一眼淚一眼地望過來,“你這是什麽話兒?你這是要屈死我不成!我在這裏,一切自然是媽媽做主,媽媽要誰來點我的大蠟燭,我還敢不依不成?可我心裏是想你,如今叫你來,就是要商量個對策,你卻動不動就出口傷人,要如此,你走好了!以後再別登我的門!”


    燭光偏在白二爺的臉上,更顯一臉的坑窪不平。他瞥過眼,隻見得她拈著手帕在搵淚,一顆一顆珍珠似的落在他的心甸,止不住軟下心來,踱到床上去挨著,“我的心肝兒,我不過說是氣話,你也替我想想,眼見你被別人點了大蠟燭去,我心裏能好過?快別哭了,有什麽事兒找我商議,現在說了,我也好替你去辦啊。”


    哭聲漸止,清念的佯作依依地靠在他肩頭,眼睛望向半隱半暗的牆角,“我正是為了這個事兒叫你來,你可知道,我的心裏,獨有你一個,別的不過是應酬生意。媽媽叫別人來點了我的大蠟燭,我心裏十萬個不願意,所以我想了個法子——後兒媽媽要出城去探親,且回不來呢,你隻在夜裏過來,別驚動別人,我在床上等你,隻把一副身子先給了你。”


    那白二爺豈會不依?樂不支地連摟著她親了幾口,難分難舍地悄麽辭了去。門一闔上,清念的臉色立時便沉冷如冰,將丫鬟緞煙扯到身前,湊著耳朵嘀咕一陣後,燈竭光燼,落入涼夜。


    所隔一日,天陰沉雨,幾片雲浮在枝稍之上,明雅坊早早點了燈,婆娑的幾十盞燈影罩得這個銷金窟提早淫靡非常。虞三娘不在,眾女照常梳洗打扮預備迎接一夜又一夜的燈酒歡場。


    長廊下,明珠正端了一個銅盆來,大約是預備給沁心梳洗,誰知還未轉入屋內,先被緞煙叫住,“明珠,你等一等。我們姑娘有話兒同你說,請你到屋裏去一趟。”


    明珠履舄未停,隻放緩一瞬,滯後一句,“她有什麽好話兒要同我說呢?我不去。”


    那緞煙緊追不舍,推搡著奪過她的盆,“你去一去,一會兒再打水不遲,難不成你還怕我們姑娘啊?”


    言畢,她端著盆旋裙就走,明珠去追,一路被引至清念屋內。見清念正在妝案前梳頭,一把篦子刮下來幾縷青絲。


    明珠警惕地將她望住,聲音不冷不淡,“你叫我來做什麽?有話兒就趕緊說,我過了耳朵好趕緊去伺候我們姑娘。”


    “你急什麽?”清念含笑一步一步遊移過來,將手中的篦子指向案前的圓凳,“你先坐,哎呀你坐嘛!”


    見明珠不動彈,她便去撳了她坐下,自個兒也旋到對麵坐著,“那日聽了沁心姐一席話,我倒有些想明白了,我落到這裏來,橫豎也怪不上你,要怪隻能怪我命不好,從小無父無母地被方丈買了去,一生都是招打吸罵的。想想呢,你也比我好不到哪裏去,原來你師父也要將你賣到這地方來,若不是遇到宋家,你也難逃此命,以為你有好日子過了吧,誰知轉頭就還是打回了原形。大家都是命苦之人,既然又相逢在這裏,也算千百年修來的緣分,我又何必再同你計較呢?從前是我說話兒太急了些,希望你也不要再跟我計較了,啊?”


    恰時,緞煙捧一盞熱茶上來,明珠稍瞥她一眼,再警惕望回清念,“你就是叫我來說這些?好,我也聽過了,以後咱們各人過各人的,也就罷了,談不上什麽計較不計較的。我要回去了,沁心姐還等著水洗臉梳洗呢。”


    她捉裙起身,就是要走,卻被緞煙上前拽著,笑嘻嘻地再撳她入座,“姑娘不要急,好歹讓我們姑娘將話兒說完嘛,你們原是一個廟裏的師姐妹,做什麽要弄得跟仇人似的呢?”


    對過清念拈著帕子,兩片秀發蓋住了大半張臉,“我曉得,你這是怪我呢,我這裏先向你賠個不是,種種都是我不對好了,你喝我一盞茶,就當是原諒我了,成嗎?”


    想著沁心那裏還等著用水,明珠不免急躁些,將一片鵝黃緞袖蕩如滾波,口中也盡敷衍,“好好好,我不將那些事兒放在心上就成了。那邊還等我去伺候呢,我又不是賣身在這裏,若是伺候不周,少不得媽媽要扣我的月錢。”


    她意欲起身,再被緞煙按住,一張尖尖的笑臉湊近幾分,堆滿了笑,“姑娘好歹吃杯茶再走,好讓我們姑娘心裏也過得去不是?你若這樣走了,她又少不得要想東想西的!”


    萬般無奈,明珠隻好舉茶飲盡,忙端了盆辭了去,踅入那邊兒,沁心正有另一個丫鬟服侍更衣,見明珠急跑進來,便旋身回來叮囑,“你可慢點跑,我又不是急,省得濺一身的水迎風一吹就要著涼的。”


    明珠將盆擱在髹紅架子上,一個手指頭試試水溫,幸好仍舊是熱,她便緩出個輕鬆的笑來,“方才被清念絆住了腳,我怕把水耽擱涼了,就跑得急了些。姐姐,你快來梳洗吧,一會兒不是有個出堂局要去?”


    天光愈發暗沉,這裏沁心業已收拾齊整,兩個婆子捧了裝秀絹的小匣子與裝衣裳的包袱皮,又有小丫鬟抱了琵琶,明珠正要去拿妝案上的脂粉匣,誰料才到案邊,隻覺身子一軟,跌坐在凳上。


    動靜兒引得沁心踅回珠簾內,到她跟前兒一瞧,隻見她臉色緋紅,抬了手背一抹,亦有些發燙,“大概是今兒風大見冷,給吹涼了,有些發燙。你就別跟我去了,若是不嫌棄我的床,就到裏頭去躺一會兒,等我出局回來,順便請個大夫來瞧你。”一壁言著,一壁攙她上床,“你先蓋了被子捂一捂,我差個相幫去你家給你姐姐報個信兒,免得她擔心你。”


    “不妨事兒的姐姐,我伺候你去出局,等回來再去抓兩副藥吃就好了。”明珠一隻軟臂撐著床沿,作勢是要起來,才半抬起上身,又倒回去,隻覺身體裏血脈翻滾,周身都失了力氣,有些燥熱難耐。


    沁心忙給她蓋了被子,總覺她那張潮紅的笑臉不大對勁兒,又來不及細想,隻按住她,“我這會子忙著出局去,你就別招著我在這裏耽誤工夫勸你了。老實躺著吧,今兒不過是個酒局,那戶客人倒是個爽利性子,絕不拖拉的,不過一個時辰我就回來了。”


    實覺體力不支,明珠隻好作罷,由被子裏露出一雙含絲絞縷的大眼,“那麻煩姐姐下樓差人到我家裏說一聲兒,就說我身上不大爽快,晚些就回家去。”


    一陣功夫,一行人已下了樓,沁心叫來一個相幫,說了地址,讓相幫連往她家裏去送信,這才登輿而上,心內卻總有些踞蹐不安。


    85.  變節   宋知遠的春天


    燈花迷醉, 將明雅坊映照成一個鎏金渡銀之地,這裏的群姝沉醉、諸歡不止,像是吞盡了人世間所有光輝, 在這夜吐出一場香粉馥鬱的煙月。


    諸芳俱在一個一個的小軒廳內, 撥弦唱曲, 使盡渾身解數酬客飛觴。各扇支摘牗內或笑、或鬧、或追逐喧戲,鶯歌燕舞, 好不歡唱。因夜才將上,客人們都在軒廳內戲耍,留宿之人還未到二院之內, 各位姑娘的閨閣倒是清清靜靜, 偶時不過一兩個丫鬟或婆子來拿東西。


    安靜漆黑的一個屋子裏, 隱約聽見幾聲低吟,像纏綿的風穿過一片茂林。明珠難以自控地軟癱在床上,半垂的紅銷帳隨她的身子一同輾轉反側。她隻覺周身的血液急躁、骨頭酥軟,皮膚像一片輕紗,焦躁地等著人來觸碰, 身體儼然扭成一條霪靡的蛇。


    腦子裏一次又一次地想起宋知濯、想起他們在錦繡的帳中, 緊密的捭闔,想起他的汗、他的笑、他在耳邊用幹啞的嗓音說一些動情豔語……


    接著, 倏聞得門扉親啟, 吱呀一聲兒, 將她神思拉回些許。黑暗中款款走來一個倩女, 撥開帳簾, 望著她半敞的衣襟淡一笑,“可難受啊?別著急,等一下你跟我過去, 自然就舒服了。”


    銀釭無火,明珠半睜著迷煙含水的眼,模糊中瞧出來的緞煙,奮力往帳璧內挪動一下,“你、你們是不是在茶裏做了手腳?你們要做什麽?”


    “是呀,”緞煙坦然一笑,就在床沿邊坐下,“這是‘夜合歡’,咱們這些地界兒慣用的一種媚藥,吃下去,憑你是什麽貞潔烈女,也得變了淫/娃/蕩/婦。我們姑娘特意叫了白二爺來給你解解藥性。哦、你大概不認得白二爺,那可是煙花場裏出了名的鬼見愁,半點兒也不知道個憐香惜玉,你同他過一夜,保管你明日醒來恨不得從那廊上跳下去。”


    映著屋外廊下的燈籠,依稀可見她一抹冷粼粼的笑顏。明珠止不住的打寒顫,想撐起來,卻葷軟無力。倒叫她給攙了起來,“你到我們那邊屋裏去躺著,一會兒白二爺就來。”


    明珠隻是用一雙昏聵的眼盯住她,毫無反抗之力,眼睜睜被她架起,一路蹭著腳尖叫由她連拖帶拽地攙進清念的屋內,又被她安置在床,“你就在這裏等著吧,一會兒白二爺就來解救你。”


    她旋來一支銅鏤連枝的燭台,湊近明珠臉上照了又照,倏爾笑開,“我聽姑娘說,你原是宋國公家的大少奶奶?嘖嘖,原本富貴滔天,如今卻落到了地平川。實話兒說,明兒醒了,我們也不怕你去告官,在咱們這種地界兒發生點子這種事兒,再正常沒有了,誰說得清呢?官老爺才懶得管這些破事兒呢。”


    旋即她吹滅了燈,闔上了門。明珠聽見自個兒難以自抑的聲息在帳中回響,一聲一聲、嬌軟的敲碎了她最後的希望。她在神誌不清中抽得一片思緒想宋知濯,想他會不會如神兵天降,來救自己。很快她又嘲笑自己,他在千裏之外的邊關,為他的仕途名利在拚命,他怎麽能趕來呢?他不會來了。


    可有人會來。明雅坊燈火闌珊的大門外,青蓮跑得氣喘籲籲。下午聽見人來說明珠病了,她便不得安生,左思右想,仍舊一個時辰趕過來,正欲進門,卻被一個相幫攔住,“奇事兒,姑娘,你大夜裏的跑到我們這裏來做什麽?總不是來拉你家夫君回家的吧?”


    青蓮勻了幾口氣,忙福身秉來,“我是來找我妹子的,她在你們這裏做工,聽說是病了,我特意來瞧瞧她病得怎麽樣了,若是不好,我好連夜去請大夫的!”


    那相幫聽如此說,就要閃身讓開,卻聽得一輛馬車急急使來。相幫迎上去,將沁心攙下來,“正巧姑娘回來了,那人像是明珠丫頭的姐姐,來瞧她妹子的病,姑娘帶她去吧。”


    聞聽此,沁心忙撒開他,快步迎上前去,“你是青蓮?”


    “我是、我是!”青蓮忙不迭地在幾串燈籠下點頭,臉色急色難捺,“麻煩姑娘帶我去瞧瞧我妹子,就怕什麽病給耽誤了。”


    由沁心相引,二人一齊急跨入內門,沁心瞧著比她還慌些,掣了她的手一壁急入院中,一壁低聲道來,“我本來去出局,叫她在我屋裏歇息,可我到了客上,越想越不對勁兒,怎麽突然就病了?後來我細想,瞧她不大像是病,倒像是被人下了媚藥,我思來想去,必定是雪影做下的事兒!我不放心,便連趕了回來。”


    青蓮心內一驚,步子更加慌亂起來,二人趕至屋內點了燈,竟然沒瞧見人。沁心暗忖一瞬,瞧見對廊那麵清念的屋子不見燈光。便直拉了青蓮過去敲門,“雪影、雪影,你在不在裏頭?”


    連敲了十來下,總算聽見緞煙在裏頭平靜應答,“是沁心姑娘吧?出局這麽快就回來了?我們姑娘在大院兒樓下花廳裏呢。我在這裏看屋子,姑娘有事兒可下去找她。”


    門外,沁心按住青蓮,聲音也頗為從容,“我倒是不找她,是來問問你見著明珠沒有?我讓她在屋裏歇著,怎麽回來就不見了人?”


    “明珠?沒有啊,大概是回家去了吧。”


    “那便罷了,”沁心貼近門,輕笑一聲兒,“我屋裏的香塔沒有了,急著要應客的。想管你們姑娘借一點兒,麻煩你拿一個給我,改明兒我再還你們。”


    好半天,方聽見屋內淅索響動,腳步漸進,門扉親啟出條縫,緞煙的手由門縫裏踅出,托著幾枚香塔。青蓮眼疾手快,一把攥住那隻手,沁心便撞門而入。


    “做什麽?!”緞煙驚一瞬,一手扯一個,將她二人死死拖住,“你們這是要做什麽,怎麽胡亂闖我們姑娘的屋子?快出去!快出去,裏頭還有客人呢!”


    兩女不聽她言,一人反手將她擒住,一人旋裙帶風地直闖入裏間,眼見帳中可不就是躺著明珠?撩開帳再看,見她早已衣衫淩亂得不成個樣子,兩腿直在床上蹭來蹭去,聽見這麽大的響動,竟然連眼皮都未撐開。


    所見此節,青蓮怒火騰然而起,點了一根蠟四下裏尋摸著什麽,終於由箱籠內翻出幾件軟緞衣衫,抱著踅入外間,叮囑沁心,“你將她按著,我給她綁了!”


    沁心依言,使出畢生力氣將緞煙死死撳住,二人合力就將她往床上架去。那緞煙一壁掙一壁嚷,“你們要做什麽?你們要做什麽?!放開我!”


    “我還要問你想做什麽呢?”青蓮將抽空將明珠攙到床邊一根折背椅上,立時又與沁心合力將她撳在床上,趁沁心按著,她便依次將人的四肢手腳分開綁在四麵床架子上吊著,“你給我妹子下藥,又將她拐到這裏來,我倒想問問你要做什麽呢!”


    須臾,緞煙業已被吊成個“大”字在床,口中又罵又掙,盡被外院絲竹笙樂之聲所掩。沁心到底是歡場中人,隻瞧一眼明珠便猜出她主仆二人意欲何為,便附耳說與青蓮聽。


    隻見青蓮一雙眼愈瞪愈大,氣得麵紅耳赤,一怒之下,竟然所尋來個圓潤的白瓷梅瓶,對著緞煙舉起,“好啊,你想害我妹子,我就以彼之道還之彼身!”


    言訖,將梅瓶砸向緞煙的額角,砸得她閉嘴悶聲,人世昏沉,直往黑甜夢鄉。見狀,二人吹燈拔蠟,架了明珠踅出門去。


    恰巧聽見樓梯上沉重而雀躍的腳步聲,沁心轉念一想,讓青蓮先架了明珠過那邊屋去,自個兒在樓梯口等著。


    眼見那白二爺幾步上來,她便假裝路過,拿一雙眼曖昧非常地將他望住“喲,是白二爺不是?真是說曹操曹操到,我剛從我雪影妹子屋裏出來,我們正說起你呢。”


    那白二爺喜得直搓手,近了沁心一寸,低聲調笑,“你們姐妹說我什麽呢?”


    燈籠下,沁心將眉眼含蓄一剔,壓低了聲音,“還不是說你與她的好事兒麽。我雪影妹子心裏有你,既然願意背著媽媽與你偷點了大蠟燭,你可也得為她著想些,一會兒進去屋裏,隻別伸張,免得叫人聽見動靜告訴媽媽,皮不揭了她的!”


    那白二爺點頭稱是,撩著袍子貓著步拐入長廊,直摸進房內,亦不敢點燈,就借著廊下的燈花與半片涼霜摸進臥房。撩帳一看,是一俱光溜溜的女體橫陳眼前,哪裏有心思再細看眉眼?猴急火燎地就拔了自個兒的衣裳,撲將下去,一番滾浪翻波自不必說。


    這邊廂,青蓮舉一盞銀釭湊近在床,見得明珠一張臉紅雲翻飛,一個身子在床上扭來扭去,翕開了半片眼簾,水霧煙雲地望向某處虛空,顯然業已神誌不清。急得青蓮忙將沁心望住,“我說句話兒,姑娘別生氣。終究還是你們風月中人多些見識,不知可有法子解這藥?”


    沁心一雙眉鎖愁千度,將明珠瞧了又瞧,長泄一氣,“這種藥又不至於傷人性命,哪裏有什麽解藥呢,隻能是熬一熬。不過這藥效太強,熬過這一夜,一條命也虛脫半條了,得給她備些稀珍的補藥,人參肉桂,不拘什麽,給她煎了來隻怕後頭能好得快些。等天亮了,我叫人出去買一些來,不過世麵貨,終究是不大好。”


    窗外懸了滿月,青蓮瞧瞧外頭一片銀霜,綻一抹輕笑。從前在府裏,這些東西算得了什麽?可眼下,掏一掏沒幾個銅板的荷包、再瞧一眼沁心,她福身一禮,“姑娘、耽誤姑娘一夜的生意不說,倒還要姑娘費那銀子,這才是沒道理。煩勞姑娘替我照看她一夜,我回府裏一趟去要了來。”


    眼見她要走,沁心掣她一把,“……也好,你們府上的東西,必定都比市麵上賣的好得多。可這大晚上的,你難不成走著去?這裏離你們府上,少說得走一個時辰呢,你略等等,我叫人套了馬車送你去。”


    滿月下,車轍在長街跑出咯吱咯吱的響動,驚醒夜夢繁華。


    宋府大門連著幾處角門緊閉,隻有幾處絹絲燈在風裏搖曳不定。青蓮於西門上下了馬車,捉裙上去拍門,將門內幾個上夜打瞌睡的小廝驚醒。隻聽見裏頭哈欠連天的一個聲音滿是個不耐煩,“大半夜什麽人?敢擾我們國公府的清淨,不想要命了?”


    “快開門!”青蓮沒好性,拍得門扉咣咣直響,“我是青蓮,原是大少爺院兒裏的人。”


    那小廝忙將院門拉開,朝外頭梭巡一眼,警惕問詢,“青蓮姐姐怎麽來了?有什麽急事兒?”


    “快去找三少爺,讓他去總管房裏支一些人參肉桂鹿茸、什麽補就給我拿什麽來,快去!仔細耽擱了,大少爺回來,拿你們問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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