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噯,話兒不能這樣說,”趙合營將要迎頭碰上的玉樽擱下,睜圓了眼駁他,“釉瞳待你一片癡心,我聽說,她寧可自個兒受委屈也不願在皇後娘娘與童大人麵前抱怨你一句。嘶……,我如今才發現,你的心也忒硬了些,這麽個癡心美人兒你都不動心,要放我麵前,恐怕連我也招架不住。”


    鬧嚷嚷迓鼓喧天,漸漸淹沒了二人的聲語笑談。花亂柳影,霎時馳驟,駛過車馬喧闐,已是日薄崦嵫。


    甫入府門,便撞見宋追惗的馬車緊隨停駐,宋知濯隻好佇立門下稍候片刻,待他行近時恭候請安。抬眸直腰,見他朝服未換,軒昂筆挺如一顆古槐拔地,年輕的容顏經年不改,氣勢卻一日穩過一日。


    在他的注視下,宋知濯逐漸將睫毛垂下。偶時,他十分憎惡自己這種父權之下本能的低頭,頭越低,心中便有什麽高昂地漲起,將他吞噬在對權利越來越無止境的貪婪之中。


    盡管他胸中湧起滔天浪潮,宋追惗仍舊是似淡似漠穩持。但今兒似乎不同,他的嗓音裏隱約有一絲久違的暢快,“你先別忙著回去,先跟我到我院兒裏去。”又別腰睨一眼身後的管家,“你去,叫二少爺三少爺也來一趟。”


    當父子四人聚首一堂時,有一瞬吊詭的沉默。最首折背椅上坐著宋知濯,端正了身姿搖首凝視著宋追惗。而下坐宋知書亦是端正的坐著,眼則往向榻後的侍女台屏,隱約憶起他母親從前也總是坐在這裏,坐在宋追惗的位置上,拈帕蘸淚、或是語笑嫣然。宋知遠則是永遠垂著頭,與被忽略的塵埃融為一體。


    “啃、”上首,宋追惗清一清嗓子,驚醒三人,“按說家中有人參加科舉,我這個執相也要避忌。可今兒禮部尚書說起,雖未放榜,但成績已定,聽那意思,是連官職遣任也放了,便提前告知於我。遠兒,聖上欽點你為二甲十三名。”他頓一頓,將眼定在宋知書身上,其神色鎮靜,眸中卻燃起一線星火,淺淡的,不為人所察,“書兒,書兒是聖上欽點的一甲一名。”


    有那麽一霎,似乎真各含歡喜。宋知書將左右二人望一望,指端直指自個兒的鼻尖,朝宋追惗不可置信地問詢,“我、我是狀元?”


    “二哥,”宋知遠拔座起身,深行一禮,“恭喜二哥蟾宮折桂摘獲榜首。”


    其情其言未知真心還是假意,同樣不知真假的,還有宋知濯欣慰的一抹笑意,一個掌心往他肩頭拍拍,“二弟,恭喜恭喜,苦讀這些年,總算所獲匪淺。”


    上首,宋追惗掛起一縷淺笑,將一隻星紋暗盞擱於茶托,理一理衣擺,睃他三人,“聖上的意思,遠兒封禮部員外郎,遣任直秘一職。書兒吏部少卿,遣任提點刑獄一職。放榜後大概就要下旨,你二人這幾日好生準備,以便屆時進宮謝恩,尤其是書兒,不可再到外頭花天酒地亂生是非,若我再見,仔細你的皮。”


    一番冷言遣詞後,他將目光迎向支摘牗上的曜日,“好了,去吧,到祠堂給列祖列宗上香報喜。……書兒,去你母親靈位前,好好兒跟她說一說,叫她高興高興。”


    兄弟三人踅出院外,客套一番,各自辭回。宋知濯的銀紋玄靴踩在鋪得滿地的海棠花瓣上,抬眼望一望牆頭上密密匝匝的枝葉濃蔭裏傾撒下的曜斑,撒在他俊朗的麵龐,點點忽明忽暗。


    蘭麝香風細,掃過他衣角,他想起宋追惗的衣角,在他還隻到他膝蓋那樣兒高的時候,他也曾拽過他絲錦繁華的衣擺,仰望他,幾如仰望他籠罩著他的一片天。可他隻是冷硬的拂下他的手,步履始終陷在他茫茫的前途裏。但他曾將零星的一點作為父親的慈愛給過宋知書,他看見過,當宋知書因為學武受傷時,他曾在他永遠冷漠的臉上捕捉見一絲擔憂。正如今日,他在他臉上捕捉到的一絲欣喜。


    夏蟬淒切,菡萏放徹,院中永遠是花紅柳綠的美滿,美滿如明珠明亮動人的眼,看到她的一霎,宋知濯感覺自己再次被她由渺茫苦海中打撈起。


    紅銷帳底,倚翠偎紅,宋知濯枕靠於明珠腿上,明珠一隻柔軟的手拂過他的鬢角,在他額角輕揉,“你今兒好像不大高興,是在朝中出了什麽麻煩事兒了嗎?”


    畫堂銀燭照佳人,他抬了眼,凝視她的杏眼紅嬌、桃腮粉淺,戳動她裙下的香肌,晃了晃頭,“沒什麽,好得很。……今兒聽父親說起,老二老三都高中了,老二還是狀元郎,你也不必叫人去看榜了,你那些禮備得亦十分及時,回頭叫人給他們院裏送去吧。”


    觀他懨懨的笑臉,明珠心內泛起一絲心疼,埋下腦袋在他額上一吻,輕輕的,像一個母親給孩子的吻,“你是因為老爺因這個事兒高興而不高興的吧?其實……,我倒是覺得蠻好,老爺他、他再無情無義,也是個人嘛,是人,就、就,嗨,怎麽說呢?反正我覺得,人世間不論什麽,都有個緣法,也許你與他前世修的父子緣分就不夠深,譬如我與我父母,也是所修前緣不夠深,才會中途離散,沒個了結。”


    萬裏紅塵,幾千業障,不知由何理起。宋知濯翻一個身,將臉埋在她平坦軟和的小腹間,翁著聲氣,“我先前封得振國大將軍,執掌殿前司,手握天下兵馬,多威風啊,也沒見他說過什麽。小尼姑,你說,他是不是從沒為我驕傲過?”


    尾音帶著一絲落魄的哭腔,牽裹著明珠的心。她知道,多數時候他是挺拔威武頂天立地的男人,但偶爾,他隻是一個被人丟棄在風霜雨雪中的孩子,獨自熬過了漫長的嚴刀霜劍。


    她想補償他,於是耗盡一生的溫柔與他纏綿廝守。


    指端收理著他後腦蹭撒的幾絲碎發,潤潤潺潺的嗓音安撫著他,“我不知道老爺是怎樣的,但我是為你驕傲的,你母親也是,她要是見著你如今這樣神氣,一定很高興。”


    沉默良久,直到明珠以為他已經睡著了,他啞澀的嗓音再度響起,“小尼姑,你給我生個孩子吧,我們生個孩子,不論是兒子還是女兒,我一定疼他寵他,把我所有的一切都給他。”


    “啊?”明珠指上隨之停頓一瞬,漸漸愁攢眉心,“我沒想過這事兒,這還能說生就生呀?還不是順其自然的事兒。不過說起來,咱們成親這幾年,我怎麽從沒有過孩子呢?二奶奶先前還懷上一個呢。”


    燈織白結的帳中,宋知濯同樣攢眉而起,“明兒找個太醫來瞧瞧,或是身子有些虛,調養調養大概就好了。”


    “我還虛啊?”明珠瞠圓的眼轉一轉,將信將疑地嘟起嘴咕噥,“能吃能睡能跑能跳,甚少傷風著涼的,這還虛的話,別的女人簡直不要活了。”


    對上他的可惡的笑顏,一個漫不經心的疑慮隨夜流逝。直到第二天,宋知濯下朝時果然帶回來一個老太醫,號稱婦科聖手,一直是為宮中嬪妃佳麗們號診,所經他之手調停好的萬種婦疾數不勝數。故而當他一臉凝重地揭下覆在明珠腕上的絹子重新探脈時,宋知濯不可避免地將心提起。


    滿室的丫鬟連帶著宋知濯俱是凝神屏息,候在光灼灼蔭陽交輝撒得滿地的碎斑內。


    直到桂影小窗移,老太醫拔座而起,朝宋知濯深行一禮,“大人,下官敢問,姨娘先前可有受過什麽傷?”


    洌水琤琮,如冰落入令宋知濯心痛難抑的一段往事中,他揮退眾丫鬟,正欲領著太醫打簾而出,卻被明珠眼急地撩開帳叫住,“就在這裏說,我也要聽!”


    二人無奈,退回幾步,宋知濯引老太醫案上對坐,瞥過明珠一眼,衝須白幾何的老者含笑,“太醫診出個什麽,隻管明說吧。”


    “噯,”太醫沉重一歎,回望明珠一瞬,又調轉回頭,捋著一把須,踞蹐畏縮地垂下眼,“依下官拙見,姨娘像是、像是曾受過很重的傷,以致宮房有損,恐怕、恐怕很難會有孩子了。”


    香馥馥綺羅幔動,葉離離桂葉婆娑,伴著這些淅索零星的微響,宋知濯的心層層墜落。他幾乎有一瞬的窒息,不是為他們之間不能有孩子,而是想起她所經受的無可言說的傷痛。“曾經受過傷、以致宮房有損”,簡單幾字,就概括了她曾幾經死亡的一段日子。


    後來太醫臨行前還說了什麽,他們都沒聽清。他隻忙著去擁抱她,用他寬闊的胸膛去為她擋避傷痛。


    出乎意料的,明珠沒有傷痛,她由他懷內探起兩隻迷茫的眼,眼底兜著白轉柔腸,“對不起,我不能給你生個孩子,你不會怨我吧?”她靠過去,貼著聽他狂亂的心跳,自己的則是始終平靜沒有起伏,“我、我其實挺怕生孩子的,你要是十分喜歡,你去跟她們生好了,不用顧忌我,我不會埋怨你的。”


    他倏而抖著風笑了,手掌輕拂著她溫柔的背,“你要是不喜歡,我也沒有十分喜歡,沒關係,反正,我也沒有經驗能做好一個父親。”


    意外又在情理之中,幾如春去秋來,明珠順理成章地就接受了這個事實,她沒有傷痛,隻是十分抱歉。“一個孩子”,這是她作為一個女人,唯一不能給他的東西。


    她抱緊了他,如他安撫自己一樣安撫他,“誰說的?你要是當了爹,一定是個最好的爹爹。你能教孩子念書學武,還能替他謀劃籌算,你一定會很愛他。”她的指端摳緊他背上的皮肉,淅瀝瀝地淚珠滾下,沾濕他的衣襟,“對不起,我、我也沒辦法,這也不能怪我、我真的沒辦法……。”


    有一種無能為力的絕望隨角韻悠噎、漸彌漸散,宋知濯淚濕的長襟上,沾染了她的半世飄蓬。


    外頭困人天氣,啼殺流鶯,他卻摟緊了她,不顧浮汗霪霪,“這怎麽能怨你呢?你不用跟我說對不起,你對我從來沒有任何對不起。明珠,我不在意,真的,況且,人家都說婦人生孩子是到鬼門關走一遭,就算你能生,我還真有些舍不得,萬一你走到鬼門關不肯回來了怎麽辦?索性咱就不去了,隻要你還是好好兒的就成。”


    雨了雲埋,梅香半死,床畔的風又拂開了明珠的笑臉。他們相視,望盡彼此,在這風月愁悶鄉,煙波是非海中緊緊相依。明珠能感覺到他的愛,從不懷疑,但仍舊從他的嗓音、他的眼底辨出伶仃一絲的失落,但他們都默契的沒有提起。


    ————————


    1宋 邵博《聞見後錄》卷二十三


    102.  赴約   沒那麽簡單


    暮鍾淒、迓鼓切, 隔紗穿花影重疊,一影一夢歇。


    今年的夏比往年炙熱難耐些,高柳亂蟬, 撕心裂肺地鳴過正午, 猛然一驟暴雨灑庭軒, 驚得飛紅豔雨,落得滿地香魂。


    萋萋草長, 宋知遠踏水而歸,帽翅上墜下幾滴涼雨,紅綢朝服的衣擺上濺濕半闕。瞧見他, 一路掃洗的婆子丫鬟紛紛福身行禮, 避走東西, 手上的笤帚忙為他清理出道上的殘花敗葉。他的頭低垂著,眼在那些繽紛的裙邊掠過,像舞伎踏板笙歌,為其慶祝拜官入職。


    暗自得意一瞬,像被剪掉的燈花, 萎靡一陣, 又騰起意氣風發的火舌。這是不夠的,他還未擠身於文武百官之列, 還遠沒有資格同他那位在朝堂執手風雲的兄長比肩, 更沒有資格站在他麵前, 同他搶奪那顆渺茫暗夜中的“夜明珠”。


    如此沉重地想著, 邁入屋內, 即見滿室空空,雨消炎暑,亦消得屋裏曠而寂。他正要朝門外喊丫鬟進來為其更衣, 卻一陣涼風過境,拂動帷幔,恍見右麵小廳榻上有一羞花月影。


    踱步過去,幾曾想竟是位稀客,忙正了聲色,拱手問安,“原來是二嫂在這裏,二嫂難得登門造訪,不知今兒是有什麽事兒要吩咐我這個做弟弟的?”


    榻上一隻靑雲盞,在茶水中浮著崎嶇紋路,是一條坎坷的蜀道,但楚含丹隻是輕巧地端起它,細抿一口,又輕巧地放下,回首百媚橫生地一笑,“喲,三爺回來了?”她手邊放著一個錦盒,不大不小,方圓一寸,“你如今拜官入職,大少爺那邊兒院裏的人都送了賀禮,我再不送來,豈不是我這個做二嫂的失禮?不為別的,今兒來就是給你道賀,望你別嫌。”


    檢點至今,他二人連說話兒的次數都寥寥可數,更甭提相交。眼前見她泰然自若地在這裏,宋知遠了然,並不單是道賀那麽簡單。


    他將官帽摘下擱在一張高腿方案,踅入簾內,撩起衣擺對榻而坐,側目窗外,院中並無一人,隻有雨滴點點由簷下、枝稍間零落,安靜得能聽見嘀嗒之聲與他自個兒稍顯局促的呼吸。


    他沒有打開那隻豆蔻紋的錦盒,安靜地等她開口。短暫靜默後,楚含丹鼻稍哼笑,眼波兜轉,“給三爺的賀禮,三爺不打開瞧瞧?”


    “二嫂送的禮,自然是精貴。”他客套地笑笑,維持著一貫的謹小慎微,“弟先謝過二嫂,隻是雨過路滑,二嫂何必親自跑一趟,隨便打發個丫鬟送來就好。”


    天際疊雲漸散,露出半張太陽,踅出一片光,掛到窗畔一闕蝃蝀,蝃蝀尾下,是楚含丹嬌顰眉垂笑的臉,“實不相瞞,我有事兒要托三爺,這才親自跑一趟。是這樣兒的,我父親在家賦閑已久,總是閑不住,頭先聽說潭州一位通判年紀到了就要卸任,父親想謀了這個官職。我想來想去,這事兒還是托三爺的好,三爺如今在禮部,也說得上話兒,還請三爺從中斡旋一番,成全我父親。”


    “這事兒啊,……二嫂怎麽不與二哥說一說?何必要繞我這個彎路子?何況我不過才拜官入職,隻怕、隻怕沒有這麽大的臉麵呐。”


    楚含丹由榻上撿起芭蕉形紈扇,徐徐橫掃香風,“你二哥在吏部,主管刑獄,這封職調遣的事兒是半點邊兒都沾不上,我去跟他說才叫繞彎路子呢。你也別自謙,你在禮部,就是禮部尚書也得賣你這個麵子,俗話說的,不看僧麵也看佛麵嘛。”


    他蹙額一瞬,執意婉言推拒,“二嫂還可以去求求大哥嘛,大哥如今在朝中說一不二,隻要他一句話兒,總比我管用些。”


    寂靜的草雨之腥中,她倏而一笑,眼中漸勾起兩絲淺恨,“三爺,你還是先將我這賀禮見過再拒不遲。”她歪了腰,傾身半寸,壓低了笑,蠱惑眾生,“我敢打賭,你要是瞧過我的賀禮,一定不會拒絕我。”


    在她的矚目中,宋知遠到底托起那隻錦盒,拔楔揭蓋兒,隻見寬闊的內裏,隻盛放一朵小小的僧帽花兒,半藍半紫的顏色間,仿佛有一汪杏眼流波,衝他俏皮地眨眨眼。


    他將盒子擱回原處,挺正了腰,目不斜視,“二嫂這是什麽意思?恕三弟愚笨,不懂其中深意。”


    “你不懂?”楚含丹障扇一笑,遮住朱唇,露一雙深意欲顯的眼,“你是真不懂還是假不懂?……既如此,就當我看錯人了,仿佛將那年除夕一個癡情枉然的少年錯看成了三爺,我原還想著,若是三爺,我倒可幫幫三爺抱得美人歸。也罷,若不是三爺,就當我來錯了。”


    言訖佯作捉裙起身的態勢,被宋知遠鏘然打斷,“二嫂,二嫂眼聰心慧,什麽都逃不過二嫂的眼睛。”瞧她再安然穩坐後,他褪下客套的笑,新綻出一絲冷意悄笑,“不知二嫂有什麽法子,可叫我心想事成?”


    “很簡單,”她臉上的笑也漸漸凝成一片雪冷冰寒,眉上一挑,字字含恨,“殺了宋知濯!”


    恍似刀鋒折出粼光,晃一下宋知遠的眼,他橫目將她凝望一瞬,似譏似嘲地笑起來,“大哥貴為一朝重臣,手握重兵,又一身武藝,誰能殺得了他?二嫂可是在癡心妄想?”譏誚褪下,再泛一起一絲凝重的悵然,“況且,他是我大哥,長兄如父,我怎麽能、能打這樣的主意呢?”


    她剔過一眼,將他上下掃量,執盞閑呷後,語調帶上些漫不經心,“三爺就別想著做什麽善人了,你想知恩圖報,也得思量思量這‘恩’值不值。有的事兒,在你看來是莫大的恩情,可在別人看來,不過是個‘剩饅頭’。你還當你們宋府裏,真有什麽大善人啊?”


    旋即笑起來,擱下盞,重打軟扇,扇來一股善解人意的清風,“他再威風,也得要跪在天子腳下俯首稱臣,天子要叫他做那一朝重臣,他自然神氣淩然,可天子要叫他死,他不過也是個罪臣。向來君王無定,比那風雨還無憑,今兒重用他,難保明兒不殺他。三爺,你飽讀詩書,如今又做了官兒,必定比我這家宅小女子要懂得多。”


    滿院瓊苞碎打,密密麻麻。宋知遠的心亦是密密麻麻地爬過一群蟻,啃噬著他對兄友弟恭一段舊情的懷念。苦鸝嗈嗈,催他想起從前每一段“人在屋簷下”的日子——他懦弱的在每個人麵前低頭,將自己蜷成一個折骨畸形的獸,在高階之人的施舍中謹慎度日。


    大哥什麽都有,他有學識、有智慧、有勇有謀,能周旋在太夫人的專橫、父親的冷漠之下,還能在此間空隙中,施舍給自己一些強大者的救護。如今,他還擁有令每個男人豔羨的權勢,擁有嬌妾美妾,最重要的——他擁有明珠,自己的一個渴望不可及的春夢。而他隻有在寒月孤寂的夜、空幽綿長的夢中才能得到她,通過一隻滿是薄繭的手想象她。而宋知濯,卻可以輕易就擁有她,僅憑一個老尼姑滿嘴胡謅的蠢話,就可以一生一世觸手可及!這不公平、這絕不公平!


    他再揭開錦盒的蓋兒,癡睨一眼,冷漠闔上,“二嫂頭回跟我張口,我做弟弟的,怎好推辭?二嫂回去同伯父說一聲兒,叫老人家安心等著吧,回頭拜任的公文自有人送到府上去。不過二嫂始終是個內宅女人,又能幫得了我什麽呢?”


    楚含丹眼角綻放出新的笑紋,像一條條細碎的裂痕,“我雖是內宅女人,可我們女人家,可比你們男人心細。最近,為了一樁軍餉貪汙案,斛州軒上門庭若市,客來紛呈,險些將西角門上的門檻兒都踏破了。明珠你也是知道的,別看她沒學過多少規矩,可八麵張羅,迎來送往,倒是麵麵俱到,替你大哥將這些事兒處理得妥妥帖帖。”


    朱唇輕抿,牽出一條劍鋒的笑,“可有一位,回回來回回都是失望而歸,就是那位陶夫人,二十萬禁軍校尉陶大人之妻。我留心打聽了一下,原是房大人敗事,這位陶校尉就想求了這都虞侯之職,明珠呢隻一味的打哈哈推拒,五六次下來,倒把這位陶夫人氣得不輕,也難保這位陶校尉會如何想。三爺想想,若是你大哥有什麽把柄叫這位陶大人捉住,再參一本到皇上那裏?……被自個兒的部下彈劾,或許倒比那些外人彈劾更有用些。三爺細想想,我說的可是這個道理?”


    有一點兒半點兒的星火在宋知遠眼中熠熠發亮,他將頭徐徐轉過,望著眼前這個婀娜雅靜的女子,看見她臉上桃粉淺淺的胭脂,不知掩蓋住多少條亂錯的淚痕,正如自己一萬條的不甘心。


    他將一顆高髻束簪的頭顱慢搖起來,吭哧一笑,“二嫂看來是被大哥傷了不少心啊,竟如此想要置他於死地。”


    “你說錯了,”扇麵又遮住她一雙朱唇,嬌慵慵的聲音從底下傳出,“不是我、是‘咱們’,甭管什麽緣由,反正,咱們是在搭上同一條船的人,有共同的目的地。”


    “成,”宋知遠凝住神色頷首,又恍而抬起眼來,“但是,你不要傷害明珠。”


    她掛高了柳葉眉尾,似乎是不屑,“用不著我害她,光是你大哥院兒裏那兩個就不是省油的燈,何況,最近府中瘋傳,你這位心上人生不了孩子,還不定叫那二人怎麽笑話兒呢。”


    濕潤的空氣中蘊著她幸災樂禍的笑聲,綿延地挑高,直挑出一輪殘月。


    殘月照著夜歸人,一片衣袂在夏夜蟬蟾的夜風中飄搖無定,鏗鏘腳步中略頓一瞬,就瞧見一片水窪裏跌坐著一位氣籲籲的紅麵美人。


    滿地香馥殘魂中,美人兒一片緗色石榴裙沾滿淤泥,浸貼在腿上,兩手握住裙下的右腳踝輕柔,身側墩一隻彩畫兒絹絲燈,照見她錦襪上半截月凝肌膚,也照見她眼中半汪的水漬。


    她抬眼瞧見宋知濯,先是慌神,旋即垂眸間,眼淚掉進衣裙上,和著濕潤的泥土,“夫君回來了?……嗯、天這麽黑了夫君才回來,想必還沒吃晚飯吧?那就、那就快回去用飯吧。”


    玄月罩著宋知濯居高臨下的身姿,下睨著她手下的腳踝骨,“摔跤了?”


    “嗯……,”周晚棠頗有些囁喏地垂下寶髻,連繡鞋也忍痛踞蹐盤回裙中,“丫鬟回去叫人拿了藤條凳來抬我,不妨事兒的,夫君快回院兒裏用飯去吧。”


    流螢一樣的淚珠掛在腮邊,叫宋知濯亦奈何一歎,躬下腰勾著腿彎兒將她打橫抱起,一路迤然而去。


    甫進院門兒,就見音書挑燈引著幾個丫鬟正要踅出,迎頭碰上,丫鬟們紛紛福身問安,音書一路緊將宋知濯引入房中,“謝謝爺送我們姑娘回來,我正要叫人去抬呢。”


    他的嗓音硬而幹澀,帶著如夜風微涼的疏離冷意,“以後好生伺候,雨後路滑,大夜裏的就不要出去瞎逛了。叫人到總管房裏請個大夫來瞧瞧,好好照顧她,我先回去了。”


    言訖旋身欲去,音書好容易見他過來,正要相留,卻被床沿上的周晚棠一把拽住,隻好作罷,眼瞧他跨出外間,踅門而出。


    誰料宋知濯剛到廊下,就見玉翡領著幾個丫鬟候在門外,乍一見他,連忙福身,“爺過來了?聽說爺才回府,想必還沒用過晚飯吧。正巧我們屋裏剛擺了飯,爺請進屋,同我們小姐一同用一點。”


    眺目遠望正屋一瞬,燈火通明的屋內,似乎可見輕帷招搖,像一位閬苑瑤池的仙姬的舞袖,在衝這位神武的將軍遙遙招手。可郎心似鐵,宋知濯隻是拂袖而去,“不叨擾了,讓她自用吧。”


    廊下的燈影黃昏留不住他,他的衣擺翩躚,冷落了瑤池香蓮。一隻腳已跨出院門,誰料越女有情,由身後長喚一聲,“知濯哥哥!”


    淒淒切切的鶯聲被風一撒,花也靜聽,樹亦安慰。宋知濯拔回腳來,旋身望去,隻見一縷人間輝煌的照影。他想起趙合營的話,眼前這位癡女滿腹委屈,卻寧願枕畔黯垂淚,也不曾牢騷抱怨。實非所願地,他已欠人良多。


    而她隻有一個小小的請求,“知濯哥哥,你都來了,就跟我一起吃個飯吧,就當是赴你上回所失之約。”


    睫畔的淚花閃滿了希冀,撥人心弦。曾有何時,他也是這樣無聲的期盼著宋追惗能坐下來陪他一道吃個飯。盼望是相等的,不論是盼一位父親或是一位郎君,都是盼一位不歸人。


    “進屋吧,再傻站著,未必是要叫我吃冷飯?”終於,他應下來,像是彌補一個幼年尚且脆弱的自己。同時也惦記另一個堅強的“自己”,便隨手指一個丫鬟,“你去,到那邊兒院裏同奶奶說一聲兒,我在這邊吃飯了,叫她自個兒先吃,我一會兒就回去。”


    如此,童釉瞳在婚後綻出她第一個明媚的笑顏,如漫池翠蓮,點亮了一個淒清長夜。


    他們對坐,盡管隔著滿桌精致菜饌,遙望他溫沉沉的笑臉,她仍舊燃起熾烈的希望與信心。她相信,終有一天,他們的距離會由長案的兩端縮成一個枕畔、一個擁抱、一個親吻,直到成為名副其實的夫妻、成為他心上的妻子。


    雕欄玉砌,縈廊淺下,照著綠門朱戶,深院鎖蒼苔。兩盞絹絲燈下,斜影上窗,來來回回,是音書焦躁的碎影。


    她來回踱步,定一眼床上歪倚著的周晚棠,心似不甘,捉裙上前,搬來一根折背椅到床前安坐,“小姐,我就不明白了,既然爺都過來了,你怎麽還放他去?這下好了,反叫正屋的撿了便宜去,你還崴了一隻腳呢,虧還是不虧?!”兜眼望去,見她一個筍指閑閑翻著書,她便長歎一氣,“雖說皇後娘娘把你指給爺,是想叫您暗助她這侄女兒,可你到底也是嫁一個終身的依靠啊,哪能真光顧著她不顧著自個兒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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