漣子楓也笑著點頭,“許相再見。”


    他們這麽有緣,以後一定還會遇見的!


    漣子楓喜歡許黎。


    許黎同張良和辭別,張良和也拱手相送。


    出宮的馬車上,許黎放下簾櫳,眸間淡淡笑意。一個孩子從早前的孤僻,怕生和膽小,到眼下的開朗,陽光,目光清澈……


    他知曉沈悅做到了。


    她一直在做,她想要做的事情。


    她同卓遠一處合適。


    比他合適。


    許黎淡淡垂眸。


    ***


    文和殿內,內侍官匆忙上前,見太子妃在殿中,內侍官恭敬行禮。


    “殿下近來諸事操心,也要留心身子,太醫的藥,我會讓良娣定時送來。”太子妃語氣溫和,目光看向身側的一對龍鳳胎時,目露笑意,“阿峰,小慈,我們要回去了,同爹爹再見。”


    一對龍鳳胎朝漣昀笑了笑。


    漣昀頷首。


    太子妃牽了阿峰和小慈離開,並未太多留戀殿中。


    兩個孩子亦未多留戀,一直跟在母親身邊。


    待得太子妃離開,內侍官才上前,“殿下,公子早前說,還想見殿下,殿下沒得空,公子在宮中轉悠,遇上許相了。”


    漣昀看他。


    內侍官道,“公子同許相說了許久的話,兩人相處融洽,後來,許相領了公子去見張良和大人,眼下,公子已經同張老大人一道出宮了。張老大人是說,公子的身份應當沒有暴露,隻是公子同許相早前就認識,有些擔心。”


    漣昀低聲,“告訴張老大人一聲,此事我知曉,讓他不必擔心。”


    內侍官拱手。


    待得內侍官也退了出去,漣昀雙手拄著月牙桌麵,指尖重重按壓在太陽穴處止痛。


    他近日越發頭疼得厲害,而且發作得越來越頻繁。


    太醫看了也不見好,隻能叮囑他要好生靜養 。


    但眼下朝中的局勢,他根本不可能靜養得下來。


    箭在弦上,這條路隻能一直走到底。


    威德侯府和安南郡王府對朝中的衝擊極大,雖然他是借機鏟除了異己,但西秦國中還有多少人懷了異心,與羌亞和周邊諸國勾結,根本無從知曉。


    不是他自己的人,他信不過。


    但早前他以為是自己人的安南郡王福也給他當頭棒喝!


    他以為的自己人,同樣也信不過!


    這些人留著,還不如殺了,即便留著,總有一日也會和威德侯與安南郡王一樣,生了謀逆知心。


    不如一勞永逸。


    心腹謀臣多次勸誡,他起初還能權衡利弊,盡量做得幹淨,但近來越發控製不住煩躁的念頭,頭疾越發重。


    他知曉因為威德侯府和安南郡王府的事,朝中和地方都在借故生亂。


    但他不肅清,不寧肯錯殺一人,也不要漏網之魚,許是西秦隔日就會改姓,亦或是幾家分秦。


    這樣的毒瘤,越早拔除越好。


    他也知曉冤假錯案,但坐在這個位置上,開弓沒有回頭箭!


    漣媛一死,他同卓遠之間的矛盾反而不如早前深。


    他不需要花精力在應付卓遠身上。


    但他同樣忌憚平遠王府手中的兵權,但眼下,削不掉,也不能碰。


    漣昀隻覺頭痛欲裂。


    今年的中秋宮宴,他隻是想接子楓入宮看看。


    朝中暗潮湧動,他不敢頻繁同他出現在同一地方,反倒隻有中秋宮宴,才能讓他名正言順見到子楓。


    但方才張良和的讓內侍官捎來的一番話,他似是忽然反應過來——早前,他是不會因為想見子楓就貿然布置這樣一場中秋宮宴。


    頭疾讓他煩躁。


    也讓他鋌而走險。


    等他清醒和冷靜下來,很清楚知道他不應當做這些事情。


    見到子楓長高了,也壯實了,而且眉眼逐漸張開,逐漸有些像他的。再等一兩年,一定會惹人生疑。


    早前他是想將子楓接到身邊,由良娣撫養,但冷靜下來的時候,又分明知曉徐子楓這個身份才是最周全和穩妥的。


    他需要抉擇。


    是在暗潮湧動的時候,將子楓接回身邊,還是應當讓他和張良和一道離京。


    近來,他越發多得去想此事。


    甚至想,若是讓他永遠做徐子楓,是不是更好?


    漣昀頭似炸裂一般。


    但方才服下的藥,才是眼下才慢慢起了作用,頭疼慢慢平和,又逐漸回複冷靜。


    又有內侍官入內,膽戰心驚道,“殿下,陛下又不肯喝藥了……太醫問,殿下要不要去看看?”


    太子近來脾氣越發喜怒無常,就算是早前的心腹老人,單獨在他麵前也都有些發怵。


    眼下,內侍官低頭,漣昀撐手起身。


    ……


    昭明殿內,除卻漣昀身邊的人。


    旁的人都會意退出了殿中。


    眼下昭明殿內伺候的宮人已經換了一茬,留下的,都是漣昀的人。


    平帝趟在龍塌上,一雙眼睛盯著端了藥碗上前的漣昀。


    “逆子!”僅僅兩個字,平帝仿佛耗盡了力氣。


    漣昀的頭不似早前疼了,也有耐性端碗坐下,平淡道,“逆子會來喂你藥?”


    漣昀繼續,“逆子隻會希望你早死。”


    漣昀言罷,藥勺遞到他唇邊,平帝懟開,藥灑在周遭。


    漣昀目光中也沒有多少波瀾,喚了聲,“來人。”


    身側的內侍官上前,替他拿住藥碗。


    他伸手捏開平帝的嘴,一手拿著藥勺從藥碗裏乘了湯藥出來,喂到平帝嘴裏,平帝再掙紮不了,甚至嗆到,他還是繼續。


    終於,平帝屈服,不掙紮。


    漣昀才放了手,內侍官退下,他繼續喂藥,“我母親就是這麽被人一口口喂藥喂死的,父皇知道嗎?”


    平帝僵住。


    漣昀看了眼他,繼續道,“父皇知道,但是沒有管,母親也知道,但也要一口一口得喝,因為她死了,我才活得下來。母後膝下沒有孩子,母親是宮中最卑賤的宮女,因為卑賤,沒有娘家勢力,所以是最好用的棋子。父皇,你知道嗎?母後當初就這麽讓人給我母親喂藥,我一直以為是母後好心,而母親也讓我同母後親近,我真以為,我每日看著母親喝藥,母親就會一天天好起來,後來才知道,比死更難過的事,是眼睜睜看著自己兒子在麵前,卻什麽都不敢說。”


    漣昀手心罕見得顫了顫。


    平帝麵如死灰。


    漣昀放下藥勺,沉聲問道,“母後家中的權勢太大,父皇那時候還要依靠何家,母後想要一個兒子傍身,所以我母親死得其所。母後以為後位穩妥了,何家穩妥了,但是萬萬沒想到,一直隱忍蟄伏的父皇最後將何家一鍋端了,母後最後也死在父皇手裏,但旁人都以為父皇和母後情深,父皇你說,這是不是報應?”


    “住口!”平帝怒吼。


    漣昀輕嗤,“權力是最肮髒的東西,但安葬到每個人都想要得到。我恨老四和老六,是因為母後殺我母親的時候,父皇無動於衷;但母後要殺老四和老六母妃的時候,父皇奮不顧身,甚至冒著功虧一簣的風險,都要保下老四和老六的母妃。但到最後,老四和老六的母妃還是沒能保住,父皇一夜生了華發……”


    漣昀輕哂,“多可笑啊!許黎一直以為先太子死在我手裏,但他永遠都猜不到,最不想先太子留在這個世上的人,是他的好父皇!”


    “逆子!”平帝激動。


    漣昀眼中卻波瀾不驚,“你怎麽不告訴許黎,太子是你讓人推下水的,何家太盛了,不需要何家的太子!都說虎毒不食子,但你連你的親生兒子都下得了手!論陰毒,我是比不上父皇你!”


    平帝整個人麵色慘白,陷入回憶的劇烈痛苦中。


    漣昀冷笑,“先太子的死,所有的人都以為是我,所以你覺得虧欠我,甚至罷免了許黎,就是為了讓此事過去。父皇喜歡的是四弟,但四弟過慧易折,你說是不是你壞事做多了,四弟替你遭了報應?”


    “孽障!孽障!”平帝掙紮著想起身,但是動彈不了。


    漣昀撐手起身,閉了眼睛,再睜眼時已經雙目通紅,“太子永遠不知道,要取他性命的人是你,那日太子落水,我想過不要救他,想過他死,想過他母親殺了我母親,但是最後,我還是救了他上來,我以為他會活著,是你!”


    平帝整個人僵住。


    漣昀一句話似是刺到他心頭上。


    漣昀轉身出了昭明殿。


    八月中秋,一輪圓月高掛夜空。


    但這裏是深宮!


    深宮裏隻有吃人的權力與欲望,沒有中秋和團圓。


    子楓不應當留在宮裏。


    也不應當,讓他做的事情報應在子楓身上!


    他永遠記得阿苗,在他人生最黑暗的時候,唯一讓他活下來的憧憬與念頭,但她死了……漣昀隱在袖間的手死死攥緊。


    他恨父皇,恨母後,也恨老四和漣媛……


    剛回書房的路上,有內侍官前來,“殿下。”


    “說。”漣昀斂了眸間寒意。

章節目錄

閱讀記錄

王府幼兒園所有內容均來自互聯網,uu小說網隻為原作者求之不得的小說進行宣傳。歡迎各位書友支持求之不得並收藏王府幼兒園最新章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