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眉飛色舞描述著當時的情景,連他自己都沒有意識到,自己的眼睛已由黯淡灰澀變得亮晶晶,閃著適才沒有的光澤。


    慈姑笑道:“我知道你能做什麽了。”


    第32章 《汴京美食錄》


    “嗯?”汪老三強忍著淚水, 茫然抬起頭。


    “你既然也中過秀才,想必讀過幾本書,可知道南朝時餘姚人虞宗寫過一本《食珍錄》?可看過本朝有位夫子所著《清異錄》?”慈姑和顏悅色娓娓道來。


    “曉得的。”汪老三一頭霧水, 不知康娘子為何口出此言。卻也聽過這幾本書, 知道都是文人寫飲食百態的。


    慈姑笑吟吟道:“這不正好?你今後便收錄汴京美食,編錄朝報, 寫多了便匯集成書。往小裏說,既是自己興致所在, 還繼承了祖業。往大了說, 這許多撰飲秘方不至於失傳, 你也能青史留名, 豈不快哉?”


    啊?


    汪老三驚愕得長大了嘴。


    李大頭摸摸自己的大頭:“原來這文人也會寫咱們不入流的廚子行當?”廚子在這個朝代本就是手藝人,不入流, 自然被文人輕視,卻沒想過自己日常做的菜能被文人寫進書裏?


    “那是當然。”慈姑笑道,“食飲雖微, 不可一日或缺;鳶肩羔膝,必有振翅之時。咱靠手藝吃飯, 又比哪個低賤?”


    錢百富雖然聽不懂那句文縐縐的話, 可後麵那一句“又比哪個低賤?”著實說到了他心坎裏, 他走到汪老三身邊, 重重一拍他肩膀:“汪三, 好好兒寫!也叫那些人瞧瞧咱們廚子行當有的是講究!”全然沒有適才的輕慢。


    “這……”汪三被這巨大的衝擊震得目瞪口呆。他從未想過, 原來命運還能有這麽一種兩全其美的解決途徑。


    慈姑笑眯眯道:“切壞了的鱔魚做不成熗虎尾, 那便做鱔魚包子,一樣美味不減。人生自然也是一樣。莫非誰還劃定了線:說這鱔魚不成段便不能吃了不成?”


    “你自小浸染聲色場中,自然不是個好廚子, 也不算的上是個好當家人,可這並不代表你便人生無望了。也莫氣餒。”慈姑拍拍他肩膀,“換個角度想,或許你生在禦廚世家卻隻想吃喝玩樂,便是老天爺給你的啟發,引著你往弘揚飲食的道上走呢!”


    汪老三知道自然不是這樣的,全然是師公在開導自己。可是慈姑眼睛瞧著他,滿滿的誠懇,卻似乎讓他在那麽一瞬間迷迷瞪瞪地想:或許這真是老天爺的意思呢?讀書不成,廚藝不精,貪吃好玩,這些人生經曆都自有其意義,於冥冥之中交織出一條清晰的方向——


    那個瘦削的小娘子身影驟然變得高大起來。


    汪老三吸吸鼻子,眼淚又要落下來,但被他生生咬牙忍回去:“多謝師公。”


    這一回這一聲師公,叫得發自肺腑。


    “予少荒唐,學文不成,祖業難就,權做汴梁浪蕩兒。幸得遇康娘子師公,諄諄告誡:‘食飲雖微,不可一日或缺;鳶肩羔膝,必有振翅之時。’恰如醍醐灌頂,予方覺虛度光陰,遂奮起立傳,遍嚐京師撰飲,廣錄百饈百醬,遍訪方略,集而紀之。是為記。丁卯歲除日,居士汪三漁序。”


    ——《汴京美食錄》


    灶間外麵一片安靜,外頭兩個人安安靜靜站在五月風光裏。


    甜杏巷裏,是牽著馬的濮寶軒。


    他探查康娘子身世,開始時還算順利,通過王家管事那裏直查到了陳牙婆那邊,可是再查便一無所獲,眉州那邊的線索被抹得一幹二淨。


    思來想去便想來尋尋這康娘子旁敲側擊詢問一二。


    誰知這娘子腳店不讓外男進去,他便隻能在唯一通著外街的灶房處徘徊,希冀能打聽到些消息,不成想聽到了這一番話。


    登時驚愕失色,轉念又佩服不已:沒想到這位區區的廚娘,能有這般了不得的見識!


    娘子腳店裏,是濮九鸞。


    他得知慈姑有個哥哥,便來尋慈姑,想問問想不想安插她哥哥進國子監。


    本想著等慈姑出來。誰知道店裏那個喚作嵐娘的小娘子見他來了,眼睛一亮。


    而後衝他鬼鬼祟祟招招手,示意他進店來:“店鋪巳時才開門,你先進來。”又將他帶到一處窗戶處,小聲講:“這裏通著灶間,慈姑一會便出來。”


    說完便自己躡手躡腳回了櫃台,拿起塊抹布不住擦拭櫃台,眼睛卻老是偷偷往這裏瞄。


    濮九鸞不懂這小娘子想法,隻老老實實待在外頭,誰知聽到這一番高談。


    他忍不住要讚聲好。


    世間人種種,雖然士大夫口上不說,卻總是輕慢廚子、工匠這些手藝人,將他們所做之事視作“不入流”,便是他自己,在知道慈姑身世時心裏又何嚐不是升起過淡淡的惋惜?可歎一個詩書世家的女兒竟然淪落市井,成為了一介廚娘,煙熏火燎,受盡歲月磋磨。


    如今仔細想來,這想法當真是高高在上,充滿了傲慢的審視與廉價的憐憫。


    並不算是從心底深處尊重慈姑。


    反而是慈姑自己,隨遇而安,滄浪之水清澈,便笑眯眯濯我纓;滄浪之水渾濁,便坦蕩蕩濯我足。


    她絲毫不怨恨命運,總是堅韌不拔,如那隨處可見的二月蘭,風將她吹到哪裏,她便掙紮著哪裏探出頭來,紮紮實實紮根,開出滿枝繁花。


    先是脫身拿出身契,而後解救哥哥,開起了食鋪,經營起了腳店,活得恣意,有聲有色,還抽空改變了這家腳店裏許多廚子的命運,更為墮入迷津的浪子指路。


    比起她,自己又有什麽可值當抱怨命運不公的?


    自己除了年紀比慈姑大,運氣比慈姑好些,又有什麽過人之處呢?


    濮九鸞站在當地,竟然湧起了許多無地自容。


    “說得好!”濮寶軒冒冒失失推開虛掩的廚房門,探進個腦袋,“康娘子,你這番話說得真好!”


    慈姑認出了他,這家夥不正是當初叫濮九鸞為十一叔的孩子嗎?她歪著頭上下審視對方:“你來這裏作甚?”


    濮寶軒瞧一眼屋裏許多雙眼睛,卻不怵,呲牙一笑:“我有事尋你商量。”


    慈姑想起那濮九鸞,這人總給自己一種可信賴的踏實感,他的侄兒,應當也不錯罷?橫豎店裏這麽多夥計,有事嚷嚷一聲便罷,於是收起警覺,跟他往外走去。


    她剛掩上門,灶房裏徒弟們便嘰嘰喳喳開來


    “是個年輕郎君!”


    “生得還不錯。”


    “穿的衣裳都是好料子,想必是個富貴人家。”


    “去去去,你把師父想成什麽人了,師父才不看重家財呢。”


    “那你說,師父會找個什麽樣的……”


    “說起來我有個問題,尋常師父的妻子喚做師母,可我們的師父尋的是個男人,該喚做什麽?”


    ……


    一會子呂二姐來店裏送離刀紫蘇膏時,就遇到一個神色格外糾結的嵐娘。


    “‘一兩銀’早上來店裏了,可是在門外頭站了一會卻又自己走了,也不見慈姑了,也不捎句話,這是為何?”


    嵐娘嘴裏瓜子都不嗑了,立刻扔到丫鬟手裏:“什麽?!莫非是慈姑在灶房裏打罵徒弟,打破他心裏窈窕淑女之貌?”


    兩人正猜著,恰巧此時果子過來送盤子,神秘兮兮衝嵐娘眨眼:“嵐姐姐,適才灶間來了個身著藍衣的美男子,約了師父去汴河邊談事哩!”


    嵐娘慌得眼睛圓瞪:“‘一兩銀’穿的是紫衣!”


    姐倆齊齊嗚咽一聲,恨不得抱頭痛哭。


    果子一臉疑惑:“嵐姐姐,你在說甚?聽不懂哩。”


    卻見嵐娘與呂二姐齊齊變了臉,一臉正經揮揮手:“無事無事,小孩子去一邊玩去。”


    *


    王大娘子王月娥好容易熬到禁足結束。


    等出了閨房,便得知那被她瞧不起的康娘子如今生意紅紅火火,而那下九流的康娘子腳店如今是汴京城裏備受追捧的娘子腳店,城裏有許多娘子如今閨閣聚會都時興選在康娘子腳店。


    還有些汴京城外的故交小娘子們,特意寫信來請她代為購買康娘子腳店的一些點心呢。


    王月娥恨得咬牙切齒,將信件團團揉皺,厲聲吩咐奴婢:“梳頭,更衣,我要去甜杏巷。”


    偏那個侍女是新來的,不知根底加了句:“娘子這是要去康娘子腳店吧?”


    立刻被她甩了一耳光。


    侍女嚇得跪在地上拚命磕頭,周圍的丫鬟幫她求情:“大娘子,這是新來的丫鬟,喚做小紅,不懂規矩,還請娘子開恩。”這才罷了。


    待到馬車粼粼馳到甜杏巷,王月娥瞧著門口冷落,冷笑一聲:“說什麽生意紅火,原來不過是吹牛!”


    其實是因為店裏還未開張的緣故。


    貼身丫鬟見她心緒不佳,便湊上來請功:“奴下去幫娘子瞧瞧動靜?”


    王月娥鼻子裏“嗯”了一聲,一個區區的娘子腳店,犯不得自己親自出馬。


    誰知丫鬟下車後不久便惶恐跑了過來,低聲道:“娘子,濮家的軒公子正在巷口哩。”


    真的?!王月娥當時見過濮寶軒後便惦記上了他,誰知今兒又在這裏相見,難道這便是所謂的緣分麽?王月娥猛地睜開眼睛,盡是歡喜:“快快快,駕馬過去。”


    丫鬟忙攔住車夫,一臉為難,半響才吞吞吐吐道:“他與那位康娘子正站在河邊說話哩。”


    第33章 沒有吃的


    “什麽?”王月娥血液上行, 二話不說便掀開車簾,想衝出去理論。


    “大娘子,萬萬不可!”貼身丫鬟蒼兒見狀忙死死抱住她, “那個賤人不足為懼, 可若是軒公子厭棄那可是得不償失!”


    好歹一頓勸才將王月娥拉回來,可她心裏的怒火絲毫沒有半點減弱, 瞧什麽都不順意,回府裏後摔摔打打了半日。


    那個喚做小紅的丫鬟卻頂著一臉巴掌印, 站出來殷勤道:“主子, 我有法子能叫那康娘子當眾出醜。”見王月娥大喜, 才湊到她跟前一五一十將陰謀說個分明。


    原來小紅當日在陳牙婆家與陳*廝混了許久也未得個名分, 反而被陳牙婆提腳賣到了黃家,她是個精乖的, 哄得王月娥身邊的一個二等丫鬟高興,趁空缺調撥到了王月娥身邊。


    殊料早上去獻殷勤反被王月娥打了一巴掌,她也不惱, 拿了些月錢去買零食糕點請府裏的碎嘴婆子吃,一來二去便套出了康娘子的發家事跡。


    小紅越聽越心驚, 原來這康娘子便是昔日曾與自己一起被賣的那人, 她當日贖身後在陳牙婆家對自己淡淡的, 當時小紅還暗暗嘲笑慈姑蠢笨:外頭能有達官貴人家好?說不定到時候還會哭著來求陳牙婆贖買自身呢。


    後來她便也漸漸忘了那慈姑, 沒想到許久不變, 康慈姑搖身一變, 居然成了郡主娘娘的座上賓, 更開起了腳店,如今成了小有名氣的廚娘。


    小紅氣得牙癢癢:沒想到康慈姑居然還害得自己被王月娥扇了一耳光。


    可轉念一想:這又何嚐不是個好機會呢?王月娥恨康慈姑,小紅便能有機會鼓動王月娥對付康慈姑。


    一個下賤平民, 難道還能鬥得過貴人家女兒?


    小紅心裏越發得意,恨不得趕緊到那一天,親眼瞧著康慈姑倒黴。


    很快便到了王月娥與小紅齊齊盼望的那一天,郡主女兒百日宴。


    郡主喜得愛女,自然請了許多貴人家的女眷去府上喝一杯薄酒。


    說是薄酒,實際上豐厚非常,除了王家的廚子們烹飪的鮑參翅肚、珍饈山珍,更從樊樓、和樂樓叫了許多上好的席麵,端的是花團錦簇。


    後院裏最正中的正堂裏是各路皇親國戚或掌著實權的女眷們,側麵東邊的花廳裏則是地位要普通些的夫人們,最小的西邊偏廳則是些幕僚或管事夫人們。至於那些還未成親的小娘子則由王月娥招呼到了稍小些的水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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