穩了。


    桃娘瞪圓了眼睛:“我們要去鎮北侯府?”


    “非也!”徐林搖搖頭,“您是本案重要證人,還請移步往大理寺,連夜請畫師畫像才是。”


    船行迅速,很快便到了一處碼頭,他們一行人下了船,從落水到現在不過一刻慈姑便站在了鎮北侯府的牌匾下。


    鎮北侯府是個大院子,她跟在濮九鸞後頭進了門,又坐上轎子坐了許久才到一處庭院。慈姑在轎子上默默估量了一下,比從前的黃家大好幾倍呢。


    她下了轎子自有濮九鸞侯在外頭,溫柔叮囑她:“這是府裏的客房,你先在這裏梳洗。”


    夜風吹來,慈姑點點頭,體貼道:“我自己梳洗便是,夜裏風大,你也趕緊梳洗才好。”


    濮九鸞拍拍掌,便有兩個婢女上前:“青衣、藍衣,帶這位康娘子去梳洗。莫要怠慢了。”瞧著她進了院子,自己才轉身離開。


    青衣、藍衣兩個婢女並不多話,將她帶到內室後便道:“娘子請用薑湯沐浴。”


    慈姑點點頭,果然是世家大族,有些講究,見她身上濕著便備了薑湯,卻也不多嘴問她為何全身濕透。她進了薑湯洗浴後,立刻有人送來衣裳:“不知娘子來住,府上沒有備衣裳,倉促間從外頭買來的成衣,還請娘子暫時換上。”


    自己沐浴這功夫對方便已經買來了成衣,這速度著實驚人。慈姑又是一陣驚歎,她穿起衣服,這衣裳與自己穿來的衣裳一色,俱是青色。隨即又有個裁縫娘子過來與自己量衣服尺寸:“還請娘子伸手,叫我量體裁衣。”


    慈姑有些發愣,這世家大族都這般講究麽?來借住的客人都要先裁衣裳?


    慈姑適才沐浴時,青衣早問過徐林,知道這位娘子是貴客,徐林一臉高深莫測:“千萬莫得罪這位娘子,隻將她視作孟家娘子便是。”孟家是侯爺舅家,禮遇非同尋常,青衣吃了一驚,自然待之恭恭敬敬。此時見慈姑發愣,便講解道:“娘子不必介懷,我家主人吩咐下來不能怠慢娘子,我們自然不敢造次。”


    你家主人這般大方?


    好吧,畢竟是“一兩銀”,漫天撒銀的魄力還是有的。慈姑猶豫片刻,便不再追究。


    她換好衣裳便有個丫鬟帶她去尋鎮北侯,兩院子幾乎是斜對著,隻不過走了幾步便進了正院。


    濮九鸞也換了一身衣裳,玄青色白鶴紋衣裳,頭發已經擦幹,用一柄青玉簪子梳攏,慈姑未見過他家常這一麵,因而有些好奇多打量了一眼。


    濮九鸞身上還透著沐浴後香露的香氣,見慈姑多瞧自己兩眼,心裏忍不住有些得意。想著今日慈姑穿了青色,他也穿了青色,看來玄青色白鶴紋衣裳要多做幾件才是。


    他咳嗽一聲:“太醫很快就來。”


    說話間太醫已經被疾風帶了進來,顧不得疾風通傳便大大咧咧走了進來,濮九鸞忙擋住慈姑,示意她去屏風後頭。


    慈姑躲在帷幕後頭,隻露出一截胳膊由著太醫診治。


    “深更半夜喊我起來來診治,你小子小時便偷我的藥丸當糖豆吃,長大也不是個省心的!”吳太醫是個大嗓門,“這小娘子是個什麽來路?金屋藏嬌麽?”


    濮九鸞毫不尷尬,反而笑著與吳太醫打趣:“這才用晚膳您便說是深更半夜,豈不是眼神不好使?”


    “哼!臭小子,占我便宜!”吳太醫嘴上罵罵咧咧語氣卻透著親昵,他搭在慈姑胳膊上沉思片刻:“不是喜脈。”


    濮九鸞:……


    慈姑臉刷一下紅了。


    “知道您老人家醫術好,如今可不是開玩笑的時刻,人家臉皮薄。”濮九鸞哭笑不得,“這位配合我們追捕犯人時掉入湖中,怕落下什麽病根才請您過府來診治一二。”


    吳太醫才說:“沒有甚大事,無礙,這幾天用薑湯泡腳沐浴便可,我再開幾幅滋補的湯藥便是。倒是你,刀傷還未愈合便去泡水,莫不是不想活了不成?”


    他絮絮叨叨將濮九鸞的衣袖撩開,仔細探視完傷口才氣得吹鼻子瞪眼:“你也太過魯莽,怎能如此不上心?”


    又寫了幾幅方子:“你從今日起就當靜養,哪裏都不許去,等胳膊上刀傷愈合再走動,這幾天也別上朝了!”


    慈姑聽得心裏一動,今晨便聽說濮九鸞手上有刀傷,誰知道適才他居然二話不說就往水裏跳。便是尋常切菜劃拉一道小口子泡在水裏都覺刺痛,何況一道刀傷?


    她心裏又酸澀又自責,站起來想去瞧瞧又不方便出去,隻在帷幕後急得團團轉。


    吳太醫將帷簾後的動靜聽得一清二楚,挑眉衝著濮九鸞笑得意味深長。


    濮九鸞一陣頭大,這位老太醫醫術高明,可偏偏人跟個老頑童一般,又瞧著他長大,待他就如待自家子侄一般自在,自然不會像旁人一般怕他。他咳嗽一聲:“您趕緊與我開幾幅藥吧。”


    可想起適才帷簾後原地踱步的急切,心裏還是有一絲說不出的暢快,像小時候背著大人偷吃一口麥芽糖,連心裏都是甜滋滋的。


    吳太醫等開完藥要出門還不老實,刻意湊到濮九鸞跟前擠眉弄眼:“你小子,當真不是你什麽人?”


    濮九鸞連忙扶著老太醫往外頭請:“吳太醫,您就繞了我吧!”一陣拉扯才將這位童心未泯的老人家請了出去。而後才進屋咳嗽一聲:“吳太醫走了。”


    慈姑這才從帷幕後走出來。慈姑見濮九鸞雖然佯裝鎮定,可耳根子到底是紅的,她有些好笑,原來這鎮北侯居然也能被人為難住。再想起吳太醫說濮九鸞小時候翻藥丸當糖丸吃,不由得抿著嘴偷偷笑了起來。


    “適才那院子可稱心?”


    “很好。”慈姑點點頭,又想起濮九鸞胳膊上的刀傷,愧疚問,“這刀傷傷得可重?”


    “無妨!”濮九鸞輕描淡寫一笑,“不過是劃拉了小傷口,自然不算什麽大事。”


    他越這麽輕描淡寫慈姑越愧疚,心裏著實難受不已。


    濮九鸞看出了她的情緒,便道:“我十三歲便去了塞外軍營裏頭,這傷口也隻是尋常,你莫要放在心上。”


    慈姑心裏沉甸甸的,她咬咬嘴唇。見自己再說也幫不上什麽忙,反而變成了濮九鸞安撫自己,索性不再說這個話題,轉而問道:“不過可否請你幫忙,我想給嵐娘她們遞個消息。不然她們尋不到我隻怕慌張。”


    “好,我這就叫人去送信。”濮九鸞二話不說就答應了下來。


    慈姑歎口氣:自己受了這一番磋磨,不知嵐娘與呂二姐該如何擔心哩!


    *


    “什麽?慈姑被劫匪抓住,而後落了水?”


    疾風回答:“是!她被我們侯爺救上來,如今因著與她一起的女眷涉及官司,因而要在我們侯府暫住幾日。”


    他雖然不懂為何不能派兵把守證人住所,但是徐林那家夥一向比自己機靈些,想必也安置也自有道理。


    隻不過這康娘子的家眷怎的瞧著不像是沉痛關心家人的樣子?疾風有些不解,便解釋道:“此案極其凶險,背後又有高門鬥爭。康娘子這幾日都有些危險。”


    “哇!”


    “啊啊啊!”


    那兩位家眷先是激動得互抱對方,而後在原地轉圈,一臉高興。


    “此案極其凶險,康娘子應當有些危險。”疾風見她們似乎不大重視一樣,又說幾遍。


    “是!凶險!極其凶險!要好好待幾天,侯爺一定要保護好我們家慈姑!”


    疾風看著兩個小娘子笑得跟花一樣,心裏納罕:這家人,怎的姐妹情誼如此淡薄?


    正疑惑間嵐娘眼珠子一轉:“正好慈姑的房間塌了一道梁木,這些天我都要修繕,請代為轉告鎮北侯,勞頓他再收容我妹妹幾日。”


    疾風瞧了瞧她身後那院子,四平八穩,瞧著不像是塌了梁木的樣子啊。


    第59章 玉帶羹


    旋即徐林便來求見侯爺, 慈姑想他們有公事要談,便自覺地出了正堂。


    濮九鸞帶傷救自己,叫她心裏著實愧疚, 便想做道菜感謝他。她問過青衣, 青衣忙帶她來廚房。


    整個灶間的廚子早被請了出去,青衣自己與幾個小丫鬟在旁打下手。


    慈姑見籃子裏有一籃珊瑚樣的蓴菜, 再想起平日裏濮九鸞吃飯都喜歡清淡的菜式,便想做一道玉帶羹。


    先是宰殺了兩條黑魚, 將其中一條黑魚切片, 青衣見慈姑幾刀便已將黑魚切成薄如蟬翼的片條狀不由得驚歎不已, 尋常片魚都是片成魚片, 慈姑卻是做成了細條狀,慈姑便解釋與他:“這是為著整道湯羹的色著想。”做菜講究色香味俱全, 自然要麵麵俱到,慈姑便先用蛋清和胡椒粉黃酒醃起魚條。


    趁著醃魚她將另一條黑魚切塊並魚骨用小火煎熟,而後倒入熱水, 再加入焯過水的筍絲,細嫩的春筍被她巧手撕成縷縷絲絲, 再將蓴莖入鍋, 小火燉煮起來。


    而後又起一鍋, 將魚條沸水下鍋, 見魚條漸漸蜷縮起來, 便用竹漏勺將魚片舀出放入涼水中浸泡。


    此時鍋中的魚湯已經燉煮得逐漸脫肉, 慈姑用筷子一撈, 那魚骨上附著的肉便盡數落入魚湯中,她便用紗布細細過濾出魚湯,而後將涼水裏浸泡過的魚片放入羹中。


    待到菜色端到吃飯的花廳時, 濮九鸞早忙完了公事。他本想勸慈姑莫要如此辛苦,但轉念一想慈姑素來自尊心極強,這樣的小娘子隻怕勸也勸不住,倒不如叫她做道菜式,也好叫她心裏無甚負擔。


    慈姑見濮九鸞過來,掀開瓷蓋笑道:“碗中春筍似玉,綠蓴似帶。是以稱之為玉帶羹。”


    濮九鸞調羹舀動,隨著舀動絲絲縷縷的蓴菜和筍絲在湯裏清涼滑動,雪白的魚湯裏嫩綠的蓴菜和玉白的筍絲相映成輝,


    嚐一口,湯羹鮮美,狀如荷錢的蓴菜入口,先是覺得滑溜溜直入喉嚨,咬一口唇舌間立即感到豐富的膠質,脆脆的,滑滑的。


    而後吃一口筍絲,筍絲被處理成絲狀,吃起來有平日裏沒有的爽脆,飽吸了魚湯的精華,此時筍絲一咬便能咬出大量的魚湯,口感變得豐腴起來。


    魚本身則被片成魚條,與筍絲、蓴菜的形狀相呼應,咬一口,並沒有想象中的軟爛,反而脆生生,與蓴菜、筍絲的口感奇異地配合起來。


    許是看出了他的驚訝,慈姑笑道:“這原不是稀罕法子,就是將魚片煮熟後再入涼水浸泡而已。”


    涼水中的浸泡使魚片變得脆而不爛,形狀完整。整個魚片薄厚相宜,無比鮮美。


    整道菜看上去清淡高雅,可一嚐卻覺色美味香,鮮濃滿口。濮九鸞本來沒什麽胃口,可以看這到玉帶羹也忍不住吃了起來,飽滿的魚片、滑腴的湯汁、滑溜的蓴菜、脆滑的春筍,叫人耳目一新。


    用完膳後,藍衣便端上來煎好的湯藥:“娘子,避寒的湯藥好了。”又有人端來濮九鸞的湯藥。


    既是濮九鸞的好意,慈姑便也不推辭,接過湯藥邊喝。隻不過那藥物著實有些苦,叫她喝完便皺起了眉頭。


    “去尋些蜜餞來。”


    濮九鸞的聲音平平淡淡。


    藍衣卻吃了一驚,忙告罪不休,外頭伺候的青衣則叫小丫鬟將蜜餞送過來。


    慈姑吃了幾塊蜜餞,嘴裏的味道才覺得淡了些,青衣又端來茶水為她漱口,這才將嘴裏的藥味散個一幹二淨。


    慈姑喝完水,隨口問道:“怎的就你們伺候,也不見有旁人?”


    青衣忙回稟:“回康娘子話,府上全是粗使婆子和小丫頭,侯爺素來不喜女子伺候,府裏又沒個女眷,是以沒什麽丫鬟。便是我和藍衣也不過是因著是孟家的人所以才留在了此處。還請娘子莫嫌棄我們粗粗笨笨。”


    她這一番話說得又累贅又多餘,甚至還有些議論主家私隱的嫌疑,可奇就奇在濮九鸞聽完後卻一臉平靜甚至還有些愉悅的神情。


    一旁的藍衣窺見濮九鸞的神色,身上一冰,整個人失魂落魄起來,若不是青衣扯她一把,差點都忘記告退。


    見兩人出去,濮九鸞便問慈姑:“可要在園子裏逛一逛?”慈姑看月亮高懸,便知天色已晚,忙婉拒道:“你受了傷便早歇敷藥歇息才是。”


    濮九鸞便也不勉強,送她回自己的院子。


    兩人並排而行,府裏的仆人也不知去了哪裏,這條路上就他們兩人,幾乎能聽得見對方的心跳。


    偶爾還會時不時碰到對方肩膀。


    慈姑便想起上次在白鹿山上並排而行的情景。


    他步子壓得極慢,路上與她說些逸聞,誰知還是很快就到了院門口,濮九鸞心裏暗暗叫苦:為何當初要將兩人的院子安置得如此之近?


    渾然忘了自己當初安排院子時是想叫慈姑離自己近些。


    慈姑見夜色漸濃,便提議:“還是我送你回去罷。”


    ?


    濮九鸞意外之後便是大喜,忙道:“多謝,這天黑漆漆的,我胳膊又受了傷,著實舉不起燈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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