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阿壽的兩個女兒,一個喚做大丫,一個喚做二丫,怯生生依偎在石阿壽旁邊,慈姑便笑著招呼她們:“且看我怎麽料理這山貨。”


    鮮嫩的細筍,黃色的筍衣剝落一地,露出雪白的筍體,切成滾刀塊。


    褐色的大朵香蕈用小刀削去根部的泥土,仔細清洗幹淨蛛網和青苔後擰幹水分撕成小塊。便料理便講解:“這山中香蕈有些有毒,要將生薑同煮顏色不變才能吃1。”


    而後投入熱水鍋中,單等著熱水焯過去除澀味。


    這空擋和起麵來,白麵加上酵母與溫水一起活成麵團,最後扣個盆保溫,將它放在陽光下曬著,耐心等麵團發酵。


    適才焯好的筍和香蕈快刀剁碎,而後以此加入小巧的鬆子、去了衣的核桃仁,一起剁得細碎,而後拌入香油、一大勺發醬、以及胡椒麵、八角粉等調料,攪拌得勻勻的。


    空氣中彌散著餡料好聞的氣息,大丫忍不住吸吸鼻子:“真香。”


    慈姑笑著說:“好廚子靈鼻子,你瞧著倒是個好廚子的料子。一會更香。”說話間將發好的麵團切塊擀開,將這餡料包進去,而後用手掌壓扁。


    她動作靈巧,不過片刻功夫便將這些餡兒餅盡數包好。


    兩位行老正吵著,忽聞得一股濃香撲鼻。


    他兩齊齊轉過臉過,卻見鍋裏正炕著一鍋黃蓬蓬金燦燦的餡兒餅。


    這一下都忍不住,齊齊過來,一人分了一張餅。


    金黃的餅皮剛放進嘴邊便簌簌掉落,吳行老忙慌得用手去接,再送入口中,酥酥的,脆脆的,發出“哢嚓哢嚓”的聲音。


    再往裏,一層層發麵餅經過酵母和油脂的洗禮已然酥軟無比,還散發著淡淡的油香,古行老一下就聞出來:“加了豬板油。”


    對,豬板油放入麵餅便能叫麵餅酥脆鬆軟,還能味道香醇。更有一股剛出鍋的鑊氣,熱氣騰騰中更顯香鬱。


    再往裏一口,卻咬到了餡兒料。


    細筍的鮮美、香蕈的肥厚,鬆子的飽滿、核桃肉的爽口,齊齊在牙齒間迸發,將食欲瞬間打開。


    “高雅清淡,卻又不失入味。”古行老讚道。


    大丫不會那許多高深的形容,隻說:“像在吃肉哩。”


    肥美豐腴,滿口肉香,雖然整張餅不見肉絲,卻處處肉香。


    慈姑笑道:“你可說對了,這道菜山裏人常做,正喚做勝肉,隻因其雖然沒有肉,都是山貨,卻可解饞。”


    兩位行老吃完餡兒餅後心情大好,最後商量定先去長壽坊,再去幫古行老。


    隻不過他們登門拜訪這事自然而然就被傳了出去,不多時兩位行老去行老們私下的集會立刻就被拒之門外:“且慢,您兩位不在宴請名單上。”


    旁邊的行老們搖著扇子冷嘲熱諷:“好個兩麵三刀之人,今兒跟我們好,轉頭又去巴結康娘子。”明晃晃孤立他們二人。


    “爹,這可如何是好?”吳自用急得熱鍋螞蟻一樣,那些昔日裏與自己爹爹稱兄道弟的行老們,此刻都冷眼瞧著他們。


    吳行老無動於衷:“我這把年紀什麽沒見過?那些人給你爹好臉色有什麽用?長壽坊上下這麽多人都等著吃飯,難道就為著我一張老臉,就不讓他們吃飯,便是舍棄了我家顏麵,也要跟著康娘子。”


    他看著比自己還高的兒子,語重心長教導他:“諸人推舉我,是因為我廚藝高超,是為著叫我替長壽坊上下謀福利,而不是人家認為我們理所當然就比人高一等。別人的尊重要自己努力去贏得。”


    他也不管外人怎麽說,便請慈姑來見長壽坊探訪情形。


    長壽坊其實並不是偏僻之地,這裏燕館歌樓林立,娼妓無數,是汴京城裏有名的風流之地。


    黑夜裏這長壽坊可謂是燈火通明,處處笙歌,按說在這裏開食鋪光是食客數量就不用愁,可問題便出在這燕館歌樓上。


    汴京城裏最上等的歌姬都自己住著院落,庭院寬敞,布置風雅,院中怪石盆景,樓上帷幌飄揚,比那中等人家還奢華些;而那次一等的則是小樓森森,小室垂簾;隻有最下等的才住在民房裏。


    因而這大宋的人去取樂一般都是去娼妓們的院子裏,老鴇自能整治出一道好席麵,酒飽飯足之後豔歌妙舞,客人全程都不用出院門,自有人將他衣食解決得周全。


    這便對酒樓是滅頂之災,因著長壽坊聲名在外,是以學館、商鋪都不在此處,講究些的人家都搬離了此處,要論起正經生意,竟還不如那別的坊市。


    因此這長壽坊如今生意好些的,隻有那些賣給平民百姓的食鋪食攤,稍微大些的腳店酒樓都開不下去。


    慈姑思來想去便想出了個主意。


    第70章 酒骨糟緋羊、魚膾、蝦炙、暖……


    熙春樓是長壽坊裏最大的一座行院。


    吳自用站在熙春樓後門前緊張得攥起手:“真進去啊?”他雖然家底殷實, 可父母管教嚴厲,從未進過這等場合,不由得有些兩股戰戰。


    慈姑淡然從他身邊走過:“那是自然。”說罷已經一腳跨了進去。她為著女子不好進這行院, 今兒穿了一身苧麻混絲靛藍直裰, 烏發亦如男子一般用竹簪係起,頭上更戴了一頂竹鬥笠。


    疾風跟在後頭天人交戰:康娘子這般行事他可要告訴侯爺?按道理說他是侯爺的部曲, 自然不能坐視侯爺心悅的小娘子進煙花之地,可侯爺將自己給了康娘子做部曲, 那是不是自己便要將康娘子視作主家?他想來想去終於忍不住, 往街巷口尋了個相熟的乞兒:“去, 幫我給鎮北侯府報個信。”而後才踏進了院中。


    吳行老跟在他身後也進了院, 還拉扯兒子一把:“莫叫你師父等。”


    熙春樓建造的如夢如幻,三座三層高的主樓之外還有零星水榭, 院中引了池水,一溪的荷花搖曳,池中還有一艘小舟晃蕩, 有個小娘子躺在舟中眉眼微蹙,似是睡著了, 一抬頭, 對麵的高樓裏開著一扇窗, 輕紗簾被風吹出了窗外, 飄飄搖搖, 紗簾旁有個生得冰清玉潔的美人兒來收紗簾, 瞧見他們這行人, 羞得紅了臉,忙躲在了紗簾後。


    再往前走幾步,卻是一架薔薇, 薔薇架下有兩個女子正在蕩秋千,你推我喊,玩得不亦樂乎,瞧見他們這行人,卻慌得齊齊兒拿扇遮臉往花叢後躲了。


    躲就躲了,偏還探出頭來看,風將一股暗香送來,不見美人,暗香盈滿懷。


    吳自用早一張臉漲成豬肝色,疾風無動於衷,瞥見旁邊的慈姑笑眯眯,不由得納悶。


    他們用的吳行老的名帖拜見熙春樓的主人,自然被請到了雅閣。


    這雅閣絲毫沒有想象中奢靡的布置,反而中規中矩像個富貴人家的書房。地上鋪著闍婆的地毯,香爐內燃著交趾的清香,波斯風味的花瓶就堂而皇之擺在桌角,閣外有歌女正唱一段聖琉璃1。


    “卻不知吳行老到訪,為著何事?”“吱呀”一聲門推開,一聲利落幹脆的聲音響起。


    慈姑抬眼看,卻是個衣著素淨的中年美婦,她目光澄澈,首飾釵環全無,隻鬢邊插一枝荼蘼,眉不畫唇不描,叫人瞧著便覺清新可人。哪裏是個生意場上的老鴇,說是大戶人家的主母都有人信。可來之前吳行老與慈姑講過,這位便是長壽坊最大的行院熙春樓的主人,外人喚做“扈春娘”。


    慈姑拿下自己的鬥笠,對方一愣,旋即拍手笑道:“吳行老莫不是消遣我?倒叫了個美貌小娘子來此處。”


    “見過扈娘子。”慈姑輕輕淡淡福上一福,“在下姓康名慈姑,如今的永平坊、信陵坊食飯行行老。”


    扈春娘雖不甚熟悉,可也知道如今滿汴京城裏獨一份的娘子腳店,她抿嘴笑道:“都說康娘子是個能幹的,卻不想是個這麽大的小娘子。隻是——不知兩位行老來我熙春樓是為著何?”


    “當然是為著幫扈娘子。”慈姑毫不猶豫直入主題。


    “哈哈哈娘子這可是說笑了,我熙春樓有甚好幫的?”扈春娘先是一愣,旋即笑了起來,她身後兩個護院也跟著一臉輕蔑。


    吳自用緊張得手心微顫,吳行老則攥了攥手心裏的汗。


    但見慈姑鎮定笑道:“適才我一路走來,見院中布置雅致,院內小姐矜持端莊又不失俏皮,瞧著倒像是個良家女兒一般,這才了悟為何一樣是行院,扈娘子的熙春樓卻能做到第一。”


    “唔?是為何?”扈春娘眼中閃過一絲錯愕,本來滑不留手的笑容也有些些許裂隙。


    慈姑輕輕起身:“人性多變,明明是來尋歡,卻不喜風塵之色,要的便是來往娘子皆如良家一般,我瞧著熙春樓的小姐們各個活靈活現,卻似閨秀一般自在玩樂,這樣自然引得客人心裏癢癢,自然而然便將熙春樓與那別的行院區分得涇渭分明。我說對了不曾?”


    扈春娘笑容僵在了臉上,半響才收斂了笑容,肅然道:“康娘子著實了得,怪不得年紀輕輕便可坐穩行老之位。”隻不過一路所見,便能輕描淡寫將她在風塵裏摸爬滾打了幾十年的經驗一句道破:所謂男子性賤,一麵喜歡勾引良家婦人一麵又喜勸妓女從良。扈春娘開這熙春樓便是遵循了這一心理,座中女子各個端莊,兜售給客人的便是這偷良家子的樂趣。


    疾風三人在旁目瞪口呆,疾風心裏更是想:侯爺以後日子危矣。


    “隻不過嘛——”慈姑賣了個關子,“你這熙春樓似夢如幻,偏偏西側的廚房嘛,油膩膩,還煙熏火燎,著實敗人胃口得很。”


    扈春娘眼珠子一轉:“誰家廚房不是如此?這卻也是無可奈何之事。”


    “扈娘子若是用我家席麵,便可去除這灶房,原來那灶房的位置修一座高台,於明月時叫玉人月下吹笛,皓腕霜雪,縹緲淩波,何似仙境?總比油膩膩煙熏熏好。”


    扈春娘一揚手中帕子:“原來康娘子今日說了一圈卻是為著這個。這嘛,要容我再想想。”


    慈姑揮揮手:“先不提這些,扈春娘先來嚐嚐我府上廚子所造席麵。”說罷,便叫小吳去外頭馬車取跟來的食盒。


    食盒拆卸間,慈姑一一道名菜名:“酒骨糟緋羊、魚膾、光明蝦炙、暖寒花釀驢、遍地錦裝鱉、素蒸音聲部。”


    哐哐當當上了滿滿當當一桌子菜。


    慈姑便親自夾菜給扈春娘:“您先嚐嚐我這酒骨糟緋羊。”肉片薄如紙張,隻能從側麵肌理中看得出來裏頭是羊肉,浸潤在琥珀色的糟汁裏瞧著便覺如夢似幻。


    夾起一片薄如蟬翼,舉起來日光清晰可透,居然真如紙張一般,湊近鼻子邊還能聞見淡淡的花雕氣息。


    這糟鹵在吊糟時加入了紅曲米,因而比尋常的糟鹵多了一絲紅潤,那羊肉也被浸泡得淡淡粉紅,瞧著便覺心情大好。


    入口先覺冰涼,這是慈姑做好羊糟鹵後特意放入吊籃中吊在井水上空所致,暑熱先去了大半。


    羊肉一般紅燜,炙烤,卻少有人拿來糟鹵,這羊肉是烹煮好之後用石鎮壓著浸入糟鹵,經過石鎮擠壓的羊肉肌理細膩,入口滑潤,毫無任何羊肉的腥膻之氣,反而鮮美四溢。


    糟鹵汁滲入其中,花雕的醉人、鹵汁的醇厚,齊齊登場,將羊肉本身的鮮美烘托得無以複加。


    蜜色的糟鹵汁晶瑩透亮,瞧著就覺得,淡淡的酒香入嘴,以扈春娘的敏銳,立刻想到這菜式最是下酒,她不知不覺就吃下了五六片,炎熱夏日也變得清涼舒適,回味悠長。


    這魚膾是上好的淮白魚所製,因著怕放久了會壞了慈姑是到此處才現做,她淨了手拿起一柄竹刀,一手拎起收拾好的淮白魚,扈春娘隻見她纖指紛飛之際,那薄薄的魚片便應聲而落。


    雪白的魚片被一片片攤開放置於水洗藍的盤中,越發襯得魚片潔白晶瑩,薄如蟬翼,夾起一片,蘸取旁邊的橘芥汁,青橘的清冽與芥末的辛辣過去後,舌尖便嚐到魚肉本身,甜滋滋,薄生生,又些微有些脆,忍不住叫人分泌出大量口水,當的上是濟楚細膩。


    扈春娘此時卻不待慈姑夾菜,筷子便主動往光明蝦炙上伸去。


    一個個個頭極大的蝦子被放在銅盤上炙烤,下頭隻有一塊炭火,既不至於叫人在夏日太熱,又足夠加熱大蝦,過了兩道菜的時間,這道菜已經炙好。


    蝦殼變成粉紅,蝦腰處被炙得焦黃中泛白,一看便已經到了火候,扈春娘夾到盤中,慈姑給她撒上椒鹽。


    扈娘子迫不及待咬開蝦殼,內裏粉嫩的蝦肉露了出來。


    咬一口,鑊氣外麵的蝦肉緊實,內裏的蝦肉嫩滑,豐盈的蝦汁立刻從內裏流出來,吃到嘴裏滿嘴留鮮,馨香脆美。


    更絕的是這蝦下鍋之前都已經去除了蝦線,天知道扈娘子有多討厭端上桌的熟蝦裏沒去蝦線,她們做這一行,講究姿態優雅,小意溫存,這道菜上來自然要幫男子剝蝦殼,蝦殼好剝,可到這蝦線,無論如何也做不得優雅,早在心裏將懶怠做菜的廚子罵了個狗血淋頭,外頭還要扮賢惠模樣繼續與那細細蝦線較勁。單是這一點扈娘子就愛上了這道菜。


    暖寒花釀驢擺得雅致,盛放在滿盤錦花枝芙蓉景泰藍鍋裏,驢肉軟爛,浸滿各式香料之味。香氣鑽進鼻腔,再吃一口濃稠的醬汁將燉得軟爛的驢肉浸得透徹,滿口醬香。


    扈娘子以前從不覺得是個隻滿足於口腹之欲之人,可此時卻忍不住又去吃那道遍地錦裝鱉。


    金黃色的湯汁,內裏剁成小塊的甲魚肉,上頭澆著香簞、筍丁、木耳等諸多山珍所做的澆頭,這澆頭花團錦簇,當得上一句遍地錦。吃起來一口甲魚肉細嫩,滿口肥糯。


    最後一道素蒸音聲部卻稱得上是驚豔:


    滿盤麵點捏的小人,皆被著彩,有站著吹笛的,有撫琴的,有翩然起舞的,衣袂飄飄,裙裾飛揚,各個栩栩如生,連手指頭都捏得清晰可見。如真人一般。


    慈姑笑道:“這道菜也是可以吃的,那胭脂衣裙顏色是各類果蔬汁水做成,隻不過在行院裏應個景,做個看菜也罷。”


    見扈春娘嚐完菜式滿臉滿意,慈姑便覺這樁事穩了,她才笑道:“不瞞您說,我這席麵有四大好處。”


    “噢?是那四大好處?”


    慈姑便道:“一是風雅,菜式皆從古籍中來,皆有用典。客人來這行院追求的便是那一絲虛無縹緲的仙氣,這些源自古籍的菜式更顯得你們熙春樓卓然不凡。”


    吳行老暗暗讚歎,果真了得,這一出手便將扈春娘的死穴牢牢抓住。


    “二呢,是便宜,你猜我這一席麵給你,要多少錢?”


    多少錢?”扈春娘發問,不知不覺之間她已經被慈姑帶著走了。


    慈姑輕輕道:“四十兩銀子。”


    扈春娘麵上不顯,心裏卻吃了一驚,她沒想過隻需要四十兩銀子。


    慈姑看穿了她的驚愕,緩緩一笑:“若是熙春樓自己做的話,須得多少?”

章節目錄

閱讀記錄

汴京美食錄所有內容均來自互聯網,uu小說網隻為原作者吃吃湯圓呀的小說進行宣傳。歡迎各位書友支持吃吃湯圓呀並收藏汴京美食錄最新章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