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大官人欣然提劍。劍光四射,他亦舞亦醉,到最後低吟一首古樂,著實興頭十足。


    團姐兒在旁看得眼睛亮晶晶,眼睛一眨都不眨,生怕錯過一招一式,她是平民人家女兒,自然未曾見過這等風流倜儻的遊俠兒風貌,先前隻在書裏見過“五花馬千金裘”的豪情,如今親眼一見,果然格外震撼。


    旁邊的馬老夫人混不在意,她年紀大了,牙口不好,偏愛吃眼前那道蟹炒年糕、炸過的螃蟹塊與年糕同炒,年糕軟糯、蟹肉鮮甜、蟹膏豐富,吃下去滿口的香醇,又不費牙,正好適合她。


    一家人正其樂融融,卻聽得外頭吵吵嚷嚷,還有大聲砸門聲。


    丁香去應門,卻見兩人:一人身著粗布麻衣,草鞋上沾滿滿腳的泥巴;一人則身著綢衣,搖著手裏的紙扇,見丁香來應門,大咧咧道:“我是康家老爺!快叫我侄女侄兒出來見麵。”


    大鬆一眼瞥見,臉色發白,外頭是他最不想見到的兩個人,康行一和康行三。


    這兩人,正是大鬆和慈姑兩人的叔伯。穿麻衣的克扣家人仆人,是個攬財奴;穿綢衣的卻是個膽大妄為的賭徒,兩人看似風格毫不相同,可都是奸邪之人。


    此刻他們正坐在房門外頭,恬不知恥四處點評:


    “這院子好生寬敞,不知賣多少銀兩。”


    “就是,我瞧著康娘子腳店那酒樓有兩層,到時候轉出去可得不少銀錢。”


    “這酒樓應當每日裏賺不少銀子吧。”


    慈姑眼珠子一轉,已然想到大鬆自小被他們看著長大,隻怕不好糊弄,自己則不過眉州待了幾年,是以示意大鬆背對著他們,自己過去發問:“這是何時?”


    康行一瞧見慈姑眼前一亮:“外甥女,你小小年紀怎麽能操持這許多生意?不如由長輩代你保管。”


    康行三則絲毫不知廉恥:“誰能想到你還能有這麽一番奇遇,當初賣了你可真是做對了,可不是?”


    要湊上來,豆蔻丁香警惕上前,將慈姑護在身後。慈姑上前二話不說便叫疾風:“來人呐,將這兩人從門口趕將出去。”


    那兩人錯愕不已。


    康行一被疾風架住了胳膊,猶自掙紮:“是我啊,慈姑,我是你的大伯啊!”


    “哪裏來的人敢冒充我的親眷?”慈姑啐了他們一眼,“像你們這樣冒認親戚的破落戶我見多了,再不滾我便報官了!”


    馬夫人家的護院也聞聲出來,幫著疾風,又有張官人提劍助陣,將兩人一陣亂棍打將出去。


    康行一和康行三打得抱頭逃竄,而後躲在汴河邊喘氣:“莫非認錯了不成?”


    “可是她下頜有一粒小痣,瞧著就是侄女呢。”


    康行一垂頭喪氣坐在了堤岸上:“這一趟出來耽誤,我不在家裏家裏媳婦便要偷吃我煉好的豬油,雖然我用大鎖鎖起來了,可我昨兒忽得想起來萬一她用竹筷子探進桌縫也是能挑起一筷頭的,這可如何是好?”


    他焦灼地扯著腰間大鎖惋惜:“我那一缸好豬油!要不……三弟,我們還是回鄉吧?”


    做三弟的瞧不起大哥如此,不過如今之際倒不是兄弟內訌之時,他耐心勸康行一:“這一趟壓根不要我們出錢,有人出錢出力供著我們,我們還能白得那麽多家產,大哥何故要回家?”


    他們二人在眉州地界無意中聽說南來北往的客商說汴京城裏有個康娘子腳店,做出的食盒格外便宜美味,便起了疑心,於是某次遇到當年的人牙子時多問了兩句,那人牙子說記得將兩兄妹販賣給了汴京城裏的人牙子,後麵就一概不知了。


    正巧康行三在賭桌上遇到一個同夥,那同夥信誓旦旦說前些日子去過汴京城裏,偶爾在碼頭上瞧見了她侄女在開食鋪賣菜,生意可好了。


    康行三一聽侄女如今開著好幾個食鋪,心裏便起了心思,正巧他賭輸了欠了大筆賭債,便來汴京城裏碰碰運氣,也是為著躲避躲債。


    他本來隻是胡亂存了個萬一的心思,誰知他打聽過程中又遇上幾個家丁模樣的人似乎也對康娘子格外感興趣,一聽他說是康娘子叔叔,便將他帶去見一位娘子。


    那娘子說康娘子是眉州人士,又是慶喜三年在京城開始做菜。康行三算來算去都覺得是自己侄女。那娘子便給了他一筆盤纏,又許諾了大量銀錢。


    因著怕一人出岔子,康行三便回了眉州,用銀錢還請了債務,還將大哥也帶到汴京城裏,務求萬無一失。


    “適才那小娘子,到底是不是慈姑啊……”康行三仔細回憶著。慈姑身量長高,已然不似從前瘦小,眉目也大有不同。


    “是,怎麽不是?”康大伯啐一口,“就是那個小賤人!”


    “可我們如何拿捏她?從前在眉州,還有叔伯關係,如今可怎麽辦?”


    眉州鄉下宗族關係盤根錯節,便是官府也懼怕招惹宗族勢力,許多事情宗族內自己解決便是,官府並不貿然介入。當初他們兄妹的身契由康家叔伯去找官府而後握在手裏,當初他們毛都沒長齊半大孩子,自然能由著叔伯捏圓捏扁,不足為懼。可是如今他們都已長成,還如何操縱?


    康行一道:“不是說我們背後是個貴人麽?走!去問問這個人。”


    他們到了一家酒樓,上了二層的齊楚閣兒。


    早有個美貌女子坐在裏頭等他們,背後還有個屏風。


    康行一嗬嗬賠笑:“從未見過汴京城裏的貴人,原來貴人如此美貌,倒如天仙一般。”他雖然是個鄉下土財主,但頗有幾份小人物的生存智慧。


    那女子不屑道:“我隻是個丫鬟,你們認錯了。”


    嘖嘖嘖,連丫鬟都如神仙妃子一般,真人不得多有錢有勢。康行一在心裏暗暗感慨。


    康行三則小聲詢問道:“我們兄弟二人今日見到了康慈姑,隻不過如今她身契不在我們手裏,我們又要如何拿捏住呢?這裏可是汴京城哩!”


    “是汴京城又如何?”屏風後忽然有人憤憤道,“她父母皆無,又沒有資產,還不是要由著叔伯定親?叔伯就是長輩,長輩定的親事可抵賴得了?”


    “您息怒息怒。”康行三沒想到屏風後的貴人發了怒,忙安撫道,“是我們太蠢笨,又是鄉下人,擔心汴京城裏不似我們眉州鄉下可拿宗族拿捏人,如今既然娘子指點,我們便知道該怎麽做了!”


    屏風後郭翠美這才滿意的點點頭。康慈姑便是再囂張跋扈,隻怕一個孝字當頭,她也推脫不得家裏定下的婚事:“你們要銀子有的是,隻不過事情要辦好,後頭非但康家的那幾座大酒樓歸你們,便是我這裏也有酬勞答謝。”說罷便起身從那頭那一扇門出去了。


    這邊的丫鬟也跟著要出門。


    康行三忙遲遲疑疑問:“貴人,這酒席?……”


    “留著你們吃吧。”丫鬟不耐煩擺擺手,也跟著出了門。


    丫鬟跟著上了停在酒樓後門的馬車,頗有些猶豫:“娘子,這兩人瞧著粗鄙不堪,也不知會不會壞事?”


    郭翠美不屑笑道:“越是粗鄙之人行事手段就越粗鄙不堪,對了,你回頭叫人將康家酒樓的每日盈利估算個數目出來告訴那兩人,不信他們不鋌而走險。”


    她目光恨恨:“我看那康娘子待如何!”


    丫鬟有些猶豫,半響才吞吞吐吐道:“娘子這又是何苦呢?外頭那些大人哪個不是三妻四妾的,娘子又何必為這麽個人大費周折呢?”


    “啪!”郭翠美狠狠給她一巴掌,她眼中狠厲,“福王日日都陪伴她左右,今日送貝柱明日送白魚,這又豈是尋常外頭養個行首那般簡單?擺明了就是心上人。”


    她見丫鬟跪下一疊聲磕頭,聲氣漸緩:“若是外頭養幾個美人也就罷了,可這心上人可與其他美人不同。不對付了她,隻怕王妃的位子也坐不穩。”


    馬車粼粼行馳出了街巷,角落裏跟著出來了疾風。


    原來適才康娘子覺得蹊蹺:山重水長,這兩人是如何摸得這一處的?又是如何尋到自己的?便叫疾風跟著那兩人。果然被他發現了端倪。


    疾風回報了慈姑。


    “居然是郭家娘子嗎?”慈姑蹙眉思索,“這郭娘子也是頗有些古怪,上次便在帝姬府上為難我,如今又費了這麽大工夫對付我。先要尋兩人出來,又送他們千裏迢迢進京,還要供養他們在京城吃喝,這其中花費頗巨,隻不過是因著福王來我那裏吃了幾頓飯?


    “也罷,以後不要福王進我們堂廚便是。”慈姑下定了決心。


    因著這一出,其餘人都有些擔心,嵐娘更是氣得跳腳:“你這伯父與我伯父當真是一對兄弟!我伯父先前逼我相親,逼得我連胭脂店都關了,為的就是侵吞我爹娘留下的財產,若不是汴京城裏有王法,隻怕他也會將我賣了!”


    大鬆則道:“慈姑,你怎麽能一人將此事不聲不響抗下?我是男兒,自然我來出麵對付。”


    慈姑搖搖頭:“你今日過了節便回書院去,權當不知此事。”


    “什麽?我才不做鎖頭烏龜,反叫妹妹處處頂在前頭。”大鬆毫不鬆口。


    慈姑便小聲勸他:“他們囂張不外乎是因著翁翁在世,挾天子以令諸侯,我反抗他們可以,你卻不行,孝字當頭,你以後還科舉不科舉了?”


    康家有位年邁的祖父,可惜年紀大了常年癡癡呆呆,當年康行一便是打著“祖父”的旗號。


    慈姑不是康家人,而且她知道不久自己便能成為黃家女兒,這兩人自己對付也就對付了,可若是大鬆留下什麽不孝的把柄,以後就算能科舉,在朝堂上少不了要留下政敵攻擊的把柄。


    恰在此時,濮九鸞來了。


    第85章 說親


    濮九鸞聽聞此事後, 先是皺皺眉頭打量慈姑周身:“你可無礙?”


    見她無事後,才狠厲道:“此事以後勿要惦記,不過是兩個鄉間潑皮, 送他們去個好去處便是。”


    這……慈姑咬咬嘴唇, 仰起頭央求他:“交與我處置便好。”她今後還想與濮九鸞平起平坐,就不想處處依賴於他。


    “好。”濮九鸞不過思忖片刻便應了下來, 他勸慈姑:“好了,勿要再為此事傷神了, 既答應了我與我今夜出去, 可不要不作數。”


    “就是就是。”嵐娘在旁擠眼, “還養著些螃蟹在籠子裏, 你走了我們好吃螃蟹。”


    呂二姐更是直接,將她推出了門外, “砰”一聲關了大門,在門板外遙遙喊:“你不在我們也玩得歡暢些。”


    慈姑哭笑不得,濮九鸞歪著頭衝她一笑, 便扶著她登上了馬車。


    今夜汴京城裏處處都在慶祝中秋節,滿城的絲簧聲聲, 明月高懸, 達官顯貴百姓庶民都對著這一方圓月賞月, 兒童舉著燈籠, 徹夜嬉戲。四處酒樓歌榭歌聲不斷, 家家宴飲, 時不時有歡暢作樂聲從牆內飄出。


    濮九鸞先帶著慈姑往最熱鬧的州橋夜市去, 這州橋夜市今夜裏也是晝夜不熄的燈火,還有店家在賣些橘子、柑橘等時興之物,還有人賣磨喝樂的, 兩隻小人兒腳底站著一隻雪白的兔子,憨態可掬。


    慈姑正要往橋頭去瞧瞧那磨喝樂,卻被個跑著嬉鬧的小兒將一盞子石榴甜飲子潑在了衣裙上。


    小兒見手裏的甜飲子傾倒在地,“哇”地一聲張嘴就哭。當娘的又忙著哄孩子又要給慈姑賠不是,滿頭的忙亂,濮九鸞便從前頭小販處買了一盞甜飲子又遞給小兒,惹得當娘的不住感激:“多謝兩位,兩位這般善心,當真是郎才女貌天作之合。”


    濮九鸞見慈姑耳朵微紅,便問她:“我在近處有一處宅子,你可要換身衣裳?”


    慈姑見身上衣裳濕漉漉一大塊血紅印子,今日顯然是不能穿著逛街了,便點點頭。


    他叫馬車帶慈姑拐過兩處小巷,便進了一座宅子裏去:“這是我在汴京城裏的一處宅子,宅子房屋少庭院大,並不適宜居住,是以平日裏荒蕪。”


    又叫慈姑去換衣裳。


    隨行的丫鬟卻是上次見過的青衣。青衣領慈姑進一間屋內,從櫃子裏捧出幹淨衣裳,慈姑穿上那衣裳,就見尺寸嚴絲合縫,有些疑惑,問青衣,青衣才道:“自打上次娘子來過,侯爺便叫我們在各處院子裏都備著娘子的衣裳。”


    慈姑一聽臉就紅了大半,心裏卻甜滋滋的。


    她出了屋門,濮九鸞卻不在原地候著她,地上有一盞小小蓮花形狀的燈籠。


    她撿起那燈籠照亮,往前走幾步,又是一盞燈籠。之後每每往前幾步,地上便有一盞燈籠。


    這莫非是濮九鸞有意安排?慈姑抿嘴笑,她順著燈籠直走到一處月門,轉過月門,忽得站在原地——


    眼前是一方小湖,湖中滿池的蓮燈,滿池燈火通明,湖邊桂花飄香,一人高的夾竹桃沿岸盛開水紅色的大花,開滿鮮花的枝條垂入水麵,腳下茉莉花吐豔,雪白的小小花朵藏於葉間吐著淡淡的香氣。


    岸邊停著一艘小船,濮九鸞在船上,正伸手邀約她:“今夕何夕,能與美人泛舟?”


    慈姑抿嘴一笑,跟著上了船。


    濮九鸞自己將船劃到湖中心示意慈姑抬頭。


    慈姑抬頭,便見明月滿懷,漫天星子疏朗,星輝滿眼,廖花香氣漂浮,湖麵上的蓮花燈繁星點點。青空、湖水,似乎融為一體,難以分辨哪裏是湖,哪裏是天空


    再低頭,便見岸邊紅紅火火的夾竹桃,慈姑以前從未想過夾竹桃能長這麽高大,橘色的燈籠光照下,厚重的枝條上掛著嫣紅的花朵,垂墜在地上,滿目溫馨。


    慈姑索性躺在了船艙裏,濮九鸞也住了槳,他小心翼翼將一個軟墊鋪在慈姑腦後,扶著慈姑躺倒,似乎她是一件易碎的瓷器,而後自己也跟著躺在了慈姑身邊。共看星光月光。


    明月千裏,月輝映照。


    “星星會落下來嗎?”


    大約陷入情海中的人都慣常會說這般傻裏傻氣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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