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王:失敬失敬。


    翠娘吐吐舌頭:“不過我也不喜名字,你便喚我翠娘便是。”


    我也是!福王大喜,大手一揮,“走,小爺帶你去尋康娘子吃滿汴京城最好吃的辣炒豬血去!”


    “真的?!”翠娘大喜,蹦蹦跳跳跟著他。


    “沒見過這般愛吃雜碎的小娘子。”福王搖搖頭,嘀咕一聲,嘴角卻滿是笑意。


    第88章 爆炒豬血


    瓊州的水晶洞裏。天寒地凍, 巨大的岩石聳立兩壁。


    黃翰飛正費力搬動著巨大的礦石,這些礦石要經人工搬運到獨輪車而後搬運出外頭才能進一步篩礦。曆來是流放的犯人所做,每日裏經過長時間的彎腰而後搬運礦石, 許多人在這裏待不久便會死去:被礦石砸死、礦洞坍塌被控其中活活憋死、礦石砸了腳後傷口感染而死, 更別提此地缺吃少穿,還有瘴氣蟲蛇, 經年累月活下來的人並不多。


    他算是命好,剛來此地因著與礦主兒子差不多大便被選去做仆從, 雖然受了些磋磨可身體卻沒事, 而後過了幾年因著不肯幫礦主兒子做馬騎又被投入礦洞, 偏偏這時礦上那位負責書寫的文筆吏去世了, 識字的他就又負責起了抄寫算賬,如今雖然還要在人手不夠時搬運礦石, 可畢竟不用長時間做苦力,也算謀得性命。


    在這裏久了,每旬身邊都有人死, 他的心便也麻木了,唯有在心裏記著當初爹爹囑咐自己的話:“爹是冤枉的, 總有雲開月明那天。”還有娘哭著攥住自己手:“你妹妹已被我送出去了, 好孩子, 你一定要活下去。”或許是年紀輕底子好, 或許是還惦記著弱小的妹妹, 他居然一口氣撐到了現在。


    他麻木地推起獨輪車往外走, 忽聽得礦洞外頭有人喊:“黃翰飛, 有人尋你!”


    黃翰飛推著車出去,外頭站著幾個陌生麵孔,其中一人道:“公子可是黃尚書家長子黃翰飛?”一口流利的官話與此地的人們驟然不同。


    黃翰飛心髒劇烈跳動了起來。


    *


    福王帶著翠娘來尋慈姑時正好撞見了濮九鸞。兩人不知正說些什麽, 慈姑仰麵微笑,她小小身軀,瞧著倒像被濮九鸞偉岸身軀罩住一般,濮九鸞將一片金黃銀杏落葉從她發間取下。


    “原來康娘子的夫婿這般英俊。”翠娘忍不住讚道,“康娘子人美心善,與他正般配。”


    福王一聽就不得勁:“本小爺還能比那家夥長得差?”一張臉恨不得戳到翠娘眼皮子底下:“你仔細瞅瞅再說話。”


    翠娘仔細打量了兩回,力求客觀公正:“還是他英俊。”


    行吧。


    福王正要過去,可濮九鸞察覺到有人過來,隻抬起眼皮瞥了一眼,福王便老老實實待在原地不敢動:“我們先看看這汴河風光,不急不急。”


    到底還是吃到了慈姑親手做的爆炒豬血。


    慈姑做出的豬血毫無任何腥味,新鮮的豬血凝固後切成大塊後加蒜苗、辣醬、花椒一起爆炒。


    舌尖觸碰到豬血,肌理與往常吃的血塊不同。


    福王與她講解:“這豬血與鴨血又不同,鴨血滑溜溜、豬血則是厚樸似肝。”


    豬血由醇正的血塊凝固成,沙沙的,如同肝髒一般的質感。吃下去是厚樸的口感,絲毫不似平日裏吃鴨血一般光滑溜溜,而近似於豆腐,更厚重。


    咬開的裂口看得見巨大的空氣孔,這些多孔的構造使得豬血內飽含汁水。一咬開立刻迸發出裏頭的鹵湯汁水,香氣動人,口舌生津。


    豬血裹挾著綠蒜苗的香辣,浸潤過鹵湯,還有一絲淡淡的麻辣,隻留滿口的醇香,麻、辣、香、齊齊俱全,直覺得炸裂唇舌。


    “得勁兒!”福王中肯評價。


    濮九鸞小聲問慈姑:“累嗎?”


    慈姑搖搖頭,滿懷心事:“那邊雖然得了我哥哥的消息,可我爹爹如今還未沉冤得雪,看守官員豈能輕易將他放出?”


    濮九鸞勸慰她:“我那邊有人看護著你哥哥,官家明兒就要將黃家案子重審,屆時便能帶他回京。”他早安排了隨行之人,其中有個醫術高明的大夫,為的就是醫治黃翰飛的傷病,如今他們應當停留在礦洞等京中的好消息哩。


    慈姑輕輕點頭:“嗯,多謝你。”事情有濮九鸞出麵,那多半便是能十拿九穩,也不知什麽時候開始這個人便處處在自己的世界裏出現,處處穩妥,行事紮實,叫她心裏生了許多依賴之心。


    福王在一旁嘖嘖:“酸。”


    福王吃飽喝足後就大搖大擺進了宮拜見官家,官家頗為欣慰:“聽說近來修建河堤之事極為妥當,你受累了。”


    沒受累沒受累,福王在心裏說。


    這一切不過是歪打正著,他天天蹲在草棚等著吃康娘子做出來的美食。


    結果整個工地上的人都受到了激勵:王爺千金之軀都風餐露宿與我們同苦,我們豈能不幹勁十足?


    往日裏吊兒郎當不過點個卯就走的大小官員們也嚇得天天兢兢業業:王爺夙興夜寐,誰還敢屍位素餐?


    再兼之康娘子每日裏烹飪美食,王爺時不時用自己的腰包買來些珍稀食材犒賞大家。


    一時之間整個工地上鎮日裏熱火朝天,本來原定一個月才能挖完的淤泥,不到十天就挖得幹幹淨淨。


    不過在官家跟前福王還是要訴訴苦:“官家,臣弟這一趟可太苦了:您不知道,大熱天那蚊子如黑雲一般,淤泥惡臭難聞。臣弟可是瘦脫了一層皮。”


    “是嗎?怎麽瞧著你還胖了。”官家狐疑地打量了下弟弟變得圓潤的臉頰,“臉圓了一圈呢。太後她老人家應當甚是欣慰。”


    福王訕訕摸了摸臉頰:“那都是因著康娘子做得一手好膳食。”


    “康娘子?”


    福王忙答道:“她是汴京城裏食飯行的一位行老,中標了這次營造堤岸的餐食,做菜靜心,膳食美味,水部上下兵卒都極其讚賞。”


    “能叫你說她做得一手好飯菜,那想必是真的做得一手好飯菜。”官家笑道,忽得想起了什麽,“她可認得濮九鸞?”


    “認得!豈止是認得呢!”福王提起這個就憤憤然,竟然忽略了官家為何識得慈姑,“濮九鸞那廝,人前裝得道貌岸然,背地裏勾引良家婦女,著實是個老色胚!”


    引得官家一陣輕笑:“鎮北侯素來不近女色,也就新近瞧上了個民女,你莫要壞他姻緣。”


    說到這個福王來了勁:“要不,官家,您給他與康娘子賜婚吧?做飯那般好吃的小娘子,做個王妃綽綽有餘。”


    “身份不匹豈不是傷了濮愛卿的心?你莫要亂點鴛鴦譜。”官家笑著製止了他,話題引到他身上,“對了,先前與你賜婚的相府長女,可如今聽說相爺早和離過,在鄉間留了一女,那才是長女,這豈不是委屈了你?


    “不委屈不委屈。”福王手搖得蒲扇一一般。


    “你可莫要不敢說,”官家納悶:“若是想換,不管是想換回相府的次女還是想另尋名門貴女都隻管告訴朕。”


    “不換不換。”福王十分堅決。


    “可我聽後妃們說那長女粗鄙不堪、不通禮數,與你如何般配?”


    “般配!般配!著實般配!”福王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條縫,“官家這鴛鴦譜當真點到臣心上去了。”


    *


    王家。


    琬珠郡主一等女兒漸長便辦起了一場賞桂宴,請了諸多娘子們赴宴。郭翠美因著是相府之女便在受邀之列,她到了王家,卻沒有了往日裏的風光,無人前來搭訕,她坐在不起眼的一角,心裏暗恨不已。


    她近些日子運勢不好,先是不再受邀出席任何文葆帝姬舉辦的筵席,一直以來的跟班李福兒也被送回了老家,而後是被福王拒婚,再是家裏來了個長姐。她在筵席上當眾想捉弄長姐不成反被眾人察覺,留下了個“心機深沉”的印象。


    這一切還不是因著康娘子與長姐兩人?!


    忽得見外頭熱熱鬧鬧,但見琬珠郡主熱情挽著康慈姑走了進來。


    郭翠美恨得將指尖差點掐斷,哼,她也配?!她看了看坐在旁邊的長姐,忽得眼珠子一轉生了主意。


    翠娘托腮回憶著昨兒在康娘子那裏喝過的林檎果甜飲子,忽得被翠美推了一推:“姐姐,舅母在外頭哩,我們做晚輩的不可失禮,還不去瞧瞧?”


    她說的舅母是郭翠美的舅母,翠娘自家的舅母好好兒在湘水邊開酒坊哩,她本不欲起身,可想起昨天郭老夫人老是訓誡她“不懂禮數”,便忍住不耐煩,跟翠美走了出去。


    好容易應酬完那個吊梢眼的舅母,翠娘往自己椅子上一坐,誰知立刻坐了一屁股水,再看椅子麵上茶水淋漓,想必是有人將茶水傾倒在了椅子上。


    “哎呀!這可怎麽回事?”翠美捂住嘴大呼小叫了起來,立刻吸引了滿廳人的注意。她得意得一笑,質問旁邊候著的自家丫鬟,“我們不過出去一瞬,回來這椅子上就傾倒了茶水,你這丫鬟是怎麽回事?”


    那丫鬟縮在角落裏瑟瑟發抖:“是……是康娘子,我親眼瞧著是她路過了此處,隻不過一錯眼沒細看,想必就是她將茶水傾倒在大娘子椅子上的。”


    廳中嘩然,翠娘眼神複雜。


    翠美一臉的關切,小心湊近翠娘叮囑:“姐姐,康娘子那人最是狡詐,又愛出風頭,她上次就踩著郡主小姑子得了詩會的頭籌,想必聽說姐姐詩句了得,所以今兒才要算計姐姐,好叫姐姐無心比賽。”


    瞧著像是關心,實際句句挑撥離間。


    郭翠美心裏暗暗得意,以翠娘的火爆性子,隻怕要跳起來與康娘子撕將起來。可是翠娘卻不過將衣衫後裙斂起來,噙著一抹笑:“我曉得了。”旋即招呼自己丫鬟要去更衣。


    郭翠美咬著嘴唇心一橫站起來:“我們郭家豈是人人可欺的?姐姐寬宏大量,我也不依。”話裏話外嫌翠娘窩囊。


    “不依甚麽?”康娘子居然施施然走過來,渾然不放在心上的模樣。


    郭翠美捏著手帕道:“康娘子何苦嫉恨我姐姐倒把茶水往她位置上倒?如今天涼,著了涼又如何是好?”她咬定了心思要陷害兩人,若是康娘子贏了那便是姐姐懦弱不堪被個貧民女子欺負到頭上,若是大娘子贏了那便是康娘子偷雞不成蝕把米,今日兩人不管是誰都要脫一層皮。橫豎她都能看戲。


    誰知那康娘子居然撫掌而笑:“這可奇了,我與翠娘一見如故,怎會想害她,翠娘,你覺得是我麽?”


    翠娘也跟著抿嘴笑:“康娘子素來仁善,怎會有那等做派?” 倆人相視一笑,竟然像是認識一般,親親熱熱站在了一處,慈姑便道:“你先去換衣裳,剩下的我來。”親昵默契倒比翠美更像她姐妹。


    “我進屋也不過片刻,哪裏來的時間走到翠娘椅子處,又何來機會潑水?”康娘子問那丫鬟,“倒是你,古古怪怪,屋裏隻有你一個,板凳上有水,再怎麽看都是你值當懷疑些啊!”


    她目光如炬,盯著那丫鬟,小丫鬟本來心虛,此刻被她盯著登時冷汗涔涔,不敢言語。


    千算萬算哪裏算得上這兩人居然一見如故,郭翠美銀牙緊咬,心中不忿如滔天巨浪翻滾:一個身份不明的底層賤女,一個出身平民的寒門女子,也敢跟我叫板。她心裏這麽想著,嘴上便刻薄起來:“想來是物以類聚,我姐姐出身鄉下,倒與康娘子甚是相合。”


    明擺著嫌棄兩位娘子,叫滿座側目。在座諸位娘子們雖然都自矜身份,可越是貴人便越不會將這一層區別說出來,這是貴門的修養與矜持,哪裏像這位郭娘子,不管不顧說了出來。何況這中間還有她自己親姐姐的體麵,當即各個神色古怪,離這郭娘子遠了些。


    滿屋正氣氛古怪,丫鬟挑起簾子,琬珠郡主一臉喜氣急匆匆走進來:“慈姑,今日外頭尋你哩,官家封了你做鄉君,頒旨的內侍到了我府上尋你,你還不快去謝恩!”


    什麽?康娘子被封為鄉君?屋裏空氣齊齊一滯。


    琬珠郡主適才在外頭迎客並不知廳裏有這樣一番異動,隻攬了慈姑的手歡天喜地:“你今兒穿的衣裳瞧著也能接聖旨,用我的梳篦梳洗片刻。”又囑咐自己的丫鬟:“快去擺香案。”


    一疊聲地囑咐,顧不上與廳裏諸位打招呼,直拉著慈姑出去。


    什麽?這不可能?康慈姑怎麽可能被封為鄉君?


    隻有郡主之女或是出了累世重臣的家庭才能得封鄉君,康慈姑,一個鄉野出身在汴京城街頭賣菜的,她能封為鄉君?


    有人狐疑起來:“莫不是弄錯了?”


    卻很快被自己親娘拍一巴掌:“作死哦,官家的旨意你也敢亂嚼舌根?”


    有人一拍巴掌:“我們也跟著出去看看不就知道了麽?”


    當即夫人娘子們紛紛起身跟著去外頭瞧熱鬧。


    郭翠美坐在當地,如被雷打了的哈蟆,喃喃自語:“一定是弄錯了,對,是弄錯了。”她迷怔了一般,被自己丫鬟攙扶著才能走動,隻不過走了兩步,她立刻凶蠻地推開了丫鬟,自己往前走了過去,對,一定要叫她看到康娘子被人嘲笑的樣子。


    女眷們跟著出去,被府裏的丫鬟帶到前頭的花廳,卻見康娘子也在琬珠郡主的帶領下走了出來,她仍舊穿著今日來做客的月白色紫茉莉花緞裙,發簪卻被綰了個大氣的靈蛇髻,鬢角插一枝紫水晶發簪,神色淡然,姿態端莊大氣:“臣女接旨。”


    傳聖旨的小黃門拿著聖旨,瞧見她出來,便念道:“黃瑾當年蒙受冤屈,家破人亡。今日沉冤得雪,並此案賞下恩典,為他骸骨安葬,朝廷頒賜諡號文岫,封黃嘉娘為鄉君,每年領祿米二十斛,金鸞羅兩幅。”


    想起亡父慈姑淚盈於眶,黃家滿門鮮血今日終於沉冤得雪。她努力將眼淚壓了下去,三呼萬歲,而後鎮定上前接旨。適才出門前郡主給她手裏塞了個荷包,想來這是打賞小黃門的荷包,她將荷包悄悄兒塞給了小黃門:“還請大人買酒喝。”


    小黃門刮目相看,想著這小娘子被送到民間許多年,定然是粗鄙不堪,若是接到冊封聖旨隻怕會歡呼雀躍,誰知今日見麵她處變不驚,禮儀舉止進退有度風範十足,便是與許多貴門的女子都不差著分毫。


    他便生了許多恭敬的心思,恭恭敬敬拱手回禮:“黃娘子客氣。”


    正客套著,誰知又進來一個小黃門,氣喘籲籲進了門:“太後娘娘懿旨到,郭家大娘子聽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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