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如紀嶢所料,他似乎真的並沒有那麽惦記紀嶢——紀嶢是消失了四年不是四天,還是個劈腿被抓現行的前男友,他就是有再深的感情都淡下來了——可是,有很多東西,卻是於思遠極力想忘,卻仍舊忘不了的。


    這大概就是舊情人做不成朋友的原因。他們曾經相濡以沫、耳鬢廝磨,見過彼此睡眼惺忪從床上爬起來,頭發亂的像個雞窩,眼屎糊在睫毛上摳都摳不下來;一日三餐吃喝拉撒,摳腳打屁,那層男神的皮被剝下來後,誰都不還是個凡夫俗子。


    於思遠第一次去紀嶢的公寓過夜後,第二天去衛生間洗漱,出來後他震驚地對紀嶢說:“你用完廁所後居然是臭的!”


    那時紀嶢麵對思遠時,還是多才多藝通透坦蕩男神人設,換言之就是不太接地氣——聞言,他笑倒在沙發上,往於思遠身上砸了一個抱枕:“當老子是貔貅,隻進不出的啊!?”


    還有次,同樣也是剛確定關係不久時,兩人爬山回來,渾身大汗淋漓,紀嶢一個勁念叨著要吃刺生,遂兩人去了家很有情調的日料店——用拉門隔著,脫鞋上榻榻米的那種——然後就悲劇了。


    ……總之,他們默默與對方對視一眼,然後各自穿好鞋,安靜如雞地撤了菜單,誰都沒提這茬,悶頭往小吃街吃大排檔去了。


    後來很久之後,兩人某次健完身出來,大夏天的,就著彼此的一身臭汗抱著西瓜啃,於思遠撩起衣擺擦汗,沒防備汗餿味兒把自己熏了個夠嗆,見紀嶢還在旁邊吃西瓜吃得津津有味,於思遠錯愕地問你聞不到味兒?


    紀嶢就挨在他旁邊,腿貼腿坐著,同樣滿頭是汗,一身酸臭味兒,聞言眼皮子都沒抬一下,說我早習慣了。


    這種初時尷尬,卻隨著互相了解愈久的私密小事在他們的生活中層出不窮,這是彼此在曾經的情感經曆中從未有過的。


    他們見證過對方最邋遢狼狽的樣子;他們曾那麽親密。


    一碰到這個人,哪怕隻是氣息,哪怕隻是背影,哪怕隻是腳步聲,跟他相關的記憶便紛至遝來,將人按在過往的泥沼中窒息,笑也好,惱也好,光鮮也好,糗態也好,閑聊也好,歡愛也好……每一絲每一毫,每一分每一寸,全都是,他。


    這樣怎麽還當得了朋友?當不成的。


    於思遠閉了閉眼,不願再想。


    這四年,他已經想得夠多了。


    大概紀嶢對此也是心知肚明,所以連寒暄都不願有,隻禮貌又客氣地問:“於先生還有什麽事麽?”


    這是在下逐客令,於思遠當然懂,可他假裝沒懂,仍舊直勾勾看著紀嶢。紀嶢被他看得有些毛了,到底還是相熟,假裝客氣也有限,直接翻了個白眼扭頭就走——然而沒走成,他的手腕被男人握住了。


    紀嶢這下是真有些惱了。


    “於思遠,你是不是有病?”


    他實在覺得對方不可理喻且莫名其妙。


    他們早分手了,也早斷了聯係,甚至身邊的伴兒都沒斷過。對於彼此而言,他們存在在腦海中的意義,不就是“ex”而已麽?


    他拿得起放得下,自認為對於思遠毫無虧欠,所以對視的目光毫不心虛,足夠理直氣壯。然而他卻忘了,不是所有人,都像他這個渣滓一樣,劈了腿還能這麽理直氣壯的。


    於思遠握住他的肩膀,力道之大讓紀嶢懷疑自己的骨頭是不是要被捏碎:“紀嶢——”他的表情像是恨不得食其骨寢其皮,從牙縫中擠出來的的聲音卻溫柔到讓人心驚肉跳,“這幾年,你都沒想過我?”


    紀嶢坦然道:“沒有。”


    於思遠確認:“一次都沒有?”


    紀嶢實話實說:“一次都沒。”


    他不是賭氣也不是強撐麵子,他是真的沒想過於思遠。想於思遠幹嘛呢?過去的就是過去了,去回顧,去遺憾,去悵然若失,都是很沒意義的事情。


    “…………”於思遠鬆開手,深深看了他一眼:“你狠。”


    紀嶢聳了聳肩——意思是我也不想的,是你非要自討沒趣——然後利落走了。


    ……他的心裏並不如表麵那麽平靜。


    幾年不見,於思遠內斂深沉不少,看起來已經很有樣子了。從前他曾經打趣,說於總整天不務正業,臉上就寫著桃花泛濫四個字,公司交到他手上肯定得垮。


    於思遠便懶洋洋地說怕什麽,他還年輕,再等兩年,他肯定是小言裏的標準霸道總裁。


    四年下來,果然如此。


    他背著於思遠大步往外走,腦海中走馬觀花似的,到最後,竟然忍不住笑了一下。


    ……看到於思遠不像溫霖似的幾乎變了個人,也不像蔣秋桐似的沒了一絲活氣兒,好像還過得挺好挺意氣風發,他其實……還挺開心的。


    這時,忽然的手機振動打斷了他那點思緒,他拿出來一看,是溫霖的,對方聲音帶著笑:“要我來救場麽?”


    於是紀嶢也不自覺笑了起來,聲音帶著輕快:“已經處理完了,你在哪?我過來找你。”邊說邊往外走。


    他這個樣子過份有煙火氣,那是種曾經隻在於思遠身邊待著時才有的感覺,紀嶢跟別人,哪怕是同學朋友在一起時,都有幾分遊離,可在於思遠身邊,他就那樣輕鬆愉悅,像歸巢倦鳥。


    這似曾相識的一幕,讓立在他身後的男人看著,居然覺得難過了起來。


    “思遠?”女伴溫柔的呼喚在耳邊響起,像是在擔憂。他回過神,熟練地伸出手臂讓對方挽住,同時微笑道:“沒什麽。”


    身後的目光火辣辣的,如芒在背。紀嶢走的快了點,想把對方甩開。


    在快邁出門口時,他的腳步忽然頓了一下。有那麽一秒,他竟然有點想回頭,不過他忍住了。


    那一瞬間心裏挺不是滋味的,仔細想想,大概是……


    難受吧。


    第92章 chap.10


    晚上紀嶢去溫霖那過夜,第二天是周六,兩人都不用去公司,美美地賴了個床。溫霖醒來後,也沒急著起來,反而抱著紀嶢理直氣壯地賴被窩。紀嶢還在睡,他端詳著對方的睡顏,覺得很可愛。


    昨晚兩人摟得太緊,一晚上愣是沒動過,現在溫霖的半邊身體已經麻透了,可他仍然不想動,隻想這麽靜靜看著紀嶢。


    沒過多久紀嶢就醒了,被危機感喚醒的。有個玩意兒一直頂著他,粗硬而熱燙,就算是在睡夢裏他也本能感到危機,一醒來就看到溫霖安靜凝視他的雙眸。


    紀嶢:“………………”


    他無言了片刻,從溫霖懷裏鑽出來,姿勢僵硬而緩慢——他也麻:“你剛才好特麽嚇人。”


    溫霖動了動被壓了一宿的胳膊,換了個平躺的姿勢,唇角帶笑:“因為我在想一些很嚇人的壞事。”


    紀嶢瞟了眼他胯下因為躺平,而被被子頂起來的帳篷,心裏咋舌,沒好氣道:“看出來了。”


    溫霖低笑:“不用管它。”


    他習慣了克製和隱忍,哪怕大餐唾手可得也會禁欲,這是紀嶢最奇怪,也最不能理解的一點。


    紀嶢不是不懂溫霖追求的是靈肉合一,可在他看來,男人的肉體和精神是分開的,他完全可以惦記著一個,跟另一個滾上床。


    可溫霖絕不,如果溫霖不能確定上床時紀嶢心裏隻想著他,他寧肯憋死也不要碰對方一下。


    紀嶢簡直無可奈何。


    兩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閑話,紀嶢又不知不覺睡過去,醒來時,身邊的位置已經空了。他趿著拖鞋打著哈欠下樓,在花房找到了對方。


    和公司上市了還窩在十年前買的小別墅裏的紀家人不同,溫霖家發跡後購置了不少房產,溫霖也搬出來單過很久了。這棟小樓就是溫霖的,他開辟了一個花房,養花養草,平時請了花匠打理,閑暇時,就自己換了衣服,拎著水壺鏟子,慢悠悠地伺候這些寶貝兒。


    哦對了,除了養花,溫霖還喜歡練毛筆字,喜歡茶藝,興趣來了還會彈兩首曲子,反正,是個興趣愛好都十分風雅不接地氣的男人。


    此刻他似乎心情很好,唇角帶著笑,口中哼著歌,臉上沾著泥,和平時端正雅致的樣子截然不同,看起來有點傻乎乎的。紀嶢看著,吹了聲口哨:“你在哼什麽?”


    溫霖驚喜地回頭,看到他,眼睛又不自覺地彎了彎。紀嶢隻穿了條褲衩,頭發淩亂,一副沒睡夠的模樣,沒他西裝革履時那麽帥,卻讓溫霖心動得要死。


    他每分每秒看紀嶢,都覺得看不夠,無論何時,都像是在看初戀——不對,他確實是他的初戀。


    癡癡看了半晌,溫霖才反應過來:“我沒哼歌呀。”


    溫霖有個特別好玩的缺點:這人五音不全。


    大概是天生的,他明明會拉會彈,可一旦亮嗓子開唱,就不行了,無論怎麽認真,調子都要拐到別的地方去。


    他一半悻悻,畢竟他是真的喜歡音樂,要不也不會學這麽多樂器;一半則是要麵子,十分忌諱在外人麵前一展歌喉。


    從前高中那會兒,紀嶢就對溫霖的歌聲好奇得不行,他覺得溫霖多才多藝,又有副動人的嗓音,他的歌,怎麽也得跟他的長相一樣吧。


    結果,本來那時候溫霖都被紀嶢攛掇軟化了態度,一聽紀嶢捧他的這番話,立馬把兩瓣淡粉色的唇抿緊,死活不肯開口了。


    過了那麽多年,等他們倆在一起,溫霖才吞吞吐吐坦白了原因。紀嶢聽了以後沒吱聲,隻歎了口氣,溫霖被他這一歎搞得心都提起來了,忐忑不安地問是不是嫌棄他了。


    沒想到紀嶢托著腮幫子說:“哪來這麽重的偶像包袱啊溫霖,哪怕你唱歌不好聽,我也不會怪你——誰還十全十美了咋的。”


    溫霖低頭,笑了笑,沒說話。


    沒人十全十美,可他卻怕,如果自己有哪個不會,紀嶢就不再會要他。


    他心驚膽戰,總覺得自己隻是第一個逮到了紀嶢,是再一次的趁虛而入趁人之危,他像是偷了珍寶的賊,隻覺得紀嶢這麽個大寶貝,如果他沒看好,就回從他眼皮底下溜走了。


    所以他必須十全十美,要什麽都會,要什麽都懂,要讓紀嶢一直覺得新鮮,讓紀嶢不會厭倦。


    不過從那天開始,他倒是沒那麽介意在紀嶢麵前唱歌了。偶爾開心了,小聲哼哼幾句,大概他自己都不知道。


    就像這次一樣,看到他那副傻乎乎的樣子,紀嶢忍俊不禁,懶洋洋走上前,擼狗頭似的揉揉他的頭發,笑:“傻。”


    溫霖好脾氣地任他揉,微微側過頭,去吻紀嶢的手背,然後張開口,若有若無地舔他的手指。


    紀嶢“嘶”了一聲,昨晚的應酬讓他們心力交瘁,兩人沒做——他們這周都沒空做,現在被挑起了火,頓時不想再忍,火急火燎地將男人推倒在花叢裏。


    溫霖輕笑,很快反客為主,將紀嶢壓在身下,裸露的皮膚接觸到新鮮泥土,涼涼的,他笑著叫了一聲,勾住溫霖的脖子和對方深吻。


    兩人幕天席地,揉碎了一地花枝。紀嶢氣喘籲籲,斷斷續續道:“你的寶貝花兒都被我弄爛了……”


    一滴汗順著男人的下巴落下,滴到紀嶢的胸膛上,溫霖俯身去吻,惹得身下人又是一聲半是爽快半是崩潰的低叫。溫霖笑:“那你讓我把你弄爛了當賠禮……”


    紀嶢眼角滾下一串淚來,喘息著緊緊攀住男人的身體。


    兩人胡鬧完,爛攤子還是得溫霖收拾,紀嶢剛才被折騰狠了——溫霖是條不叫的狗,平時悶不吭聲,做愛時卻花樣百出,剛才居然捏著花枝插進進他的後麵,笑著謂之“花壺”……花你妹啊!直男都有毒。


    此刻他懶洋洋的趴在太師椅上,看著溫霖清理現場。


    溫霖養花不是為了跟人攀比鬥富,他就是喜歡,這花圃裏,幾塊幾十塊一株的賤花賤草有,幾萬幾十萬的名株奇葩也有。在他眼裏,它們隻有習性不同,沒有貴賤之分,都很漂亮,都很好看。


    他此時正在挖一株蘭花的根莖,神色專注認真,眼睛閃閃發亮,紀嶢看著,覺得他比這滿院子花花草草好看多了。


    紀嶢對溫霖,是有愧疚的。


    哪怕到了現在,他仍然覺得溫霖應該過那種琴棋書畫詩酒花的生活,找一個和他誌趣相投,溫婉嫻靜的姑娘,一起伺候花花草草,彈琴下棋。而不是被他拉進泥沼裏,跟男人上床,出入最肮髒的地方。


    他簡直不敢想,如果被溫霖他爸媽知道了這件事,他們會怎樣想。


    他問溫霖:“誒,跟我在一起,你後悔不。”


    溫霖抬眼看他,良久後,輕輕一歎,又笑了笑:“求仁得仁,何談後悔。”


    ——————————


    腦洞。(等正文完結了我會寫古代版的無責任番外,微博上已經發了三章,找我的頭條文章就行,有興趣的可以去看)


    在溫侍讀還不是溫侍讀,而是溫舉子的時候,皇上曾偷偷出宮,過來找他。


    那會兒他還求而不得,甚至連心意都自以為藏得很好,皇上溜進他書房中時,他高中會元,正在準備幾日後的殿試,期望能一舉奪魁。


    “喲,還在讀書呢?”


    一個聲音冷不丁從背後響起,他猝然回頭,便見到皇上微微含笑的麵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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