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思遠把手臂蓋在臉上,吐出兩個字兒:“幸福。”


    然後哽咽著說:“特別特別……無與倫比的幸福。”


    淩晨兩點,整座別墅的燈光終於熄了,而紀嶢的身影,並沒有從別墅裏出來。


    呸,紀嶢這個騙子,說什麽攤牌坦白——呸。


    他就不該信他。


    蔣秋桐垂下眼,發動車子離開。


    車子開過一個又一個路口,在等紅綠燈的時候,他看到對麵車道迎麵駛來一輛救護車,烏拉烏拉地響了一路。他漫無目的地盯著那急救車燈,神遊天外。


    果然還是應該帶紀嶢去吃飯館兒的。


    哪怕沒有那麽溫馨,好歹也能多拖兩個小時,多相處兩個小時啊。


    ……兩個小時,四舍五入,就是一晚上了。


    第108章 chap.26


    紀嶢到的時候,溫霖已經睡了。他不想將人吵醒,就去了隔壁的客房,準備泡個澡想想怎麽辦。


    他脫去衣物,邁入放好熱水的浴缸,整個人沉入水底。氣泡一串串地往上升,他看著它們,恨不得就這麽一直沉下去。


    記得上大學的那會兒,他曾經選修過一門現當代文學鑒賞——為了追一個文青。他們的文學課老師是張愛玲的粉絲,他也因此讀過不少對方的。其他的不太記得了,唯獨有本名字叫做《紅玫瑰與白玫瑰》的,其中一段朱砂痣和白月光的比喻,他至今還印象深刻。


    他那時候看得直拍大腿,心說這他媽就是我啊,太真實了。然後,他帶著一種有點炫耀似得苦惱神情,對張鶴說,雖然我的花園裏有不止紅白兩色的玫瑰,但我看他們每個都很好,並沒有他們成了蚊子血飯黏子的感覺。末了,他還虛偽地感歎道,我可真是個深情又包容的好男人。


    那場景他記得很清楚——奇怪,關於張鶴的一切記憶,好像隻要他有心想找,他總能飛快地找到、清楚地憶起——那會兒是大夏天,他和張鶴在食堂裏吃飯,外麵的陽光酷烈,曬得知了吵嚷不休,食堂裏彌漫著一股子大鍋飯特有的菜味兒,打飯的占座的閑聊的學生把空間塞了個滿滿當當,塑料桌子上殘留著前任食客的油漬,蒼蠅嗡嗡嗡地飛過來,被他嫌惡地揮開。


    張鶴埋頭擦桌子,額頭上不斷往外滲著汗,那汗水順著高聳的眉峰滑下,流過同樣濕淋淋的修長脖頸,最後隱沒進球服中。


    那人連眼神都不肯給他一個,嘲諷道:“因為你那群姨太太連當紅白玫瑰的資格都沒有。等你真想定下來試試——我就不信你能安分。”


    也是。


    他拖著腮坐在對麵瞧著他發小——他記得他那時笑了,也不知道在笑什麽——然後很得意地說,隻有小孩子才做選擇題,像他這樣的大人,肯定全部都要。


    現在想想,不得不感歎句,張鶴真tm是了解他。


    莫非現在,就是選紅白玫瑰的時候了?


    那誰是紅玫瑰誰是白玫瑰呢?溫霖肯定是白玫瑰吧,溫柔又內斂,幹幹淨淨一棵白蓮花似的人物……那蔣秋桐就是紅玫瑰了?噗,可是這人就是高嶺之花啊,冷冰冰跟神仙似得,和熱烈如火的紅玫瑰也差了十萬八千裏呢……說起來,這角色該是於思遠的啊,然而那家夥已經被他給拒了,這會兒應該惱羞成怒粉轉黑了吧……


    他邊在腦子裏想著些有的沒的邊邁出浴缸,正赤條條站在鏡子前發呆,就聽到了浴室門被打開,接著溫霖略帶困倦的聲音響了起來:“……嶢嶢?”


    “怎麽大半夜地來了?”他有點驚訝,更多的是驚喜,“你傻站在那幹什麽?”這會兒已經是半夜,紀嶢也沒說今天要過來,懷裏沒人時溫霖睡得一向早,今天也是。要不是半夜渴醒倒水時發現客房的燈亮著,他還不知道紀嶢來了。


    “…………”紀嶢不自覺用腳趾摳著腳下的瓷磚,腦中恍恍惚惚。他低頭看了眼身上,發現這次不知道有意還是無意,跟蔣秋桐胡混了一場以後,那老頭居然一個印子都沒給他留——他是不是得誇一句真有偷情的自覺?把腦子裏亂飛的思緒揮開,他嘴裏含著話,然而看到溫霖溫柔注視他的雙眼,和略帶欣喜的神情時,他又把那句話咽了回去。


    得找個好時間,他想。


    於是他熟練地揚起一個應付溫霖的笑臉:“想洗個澡,但是怕吵醒你,所以來客房了。”


    他認為自己現在的樣子,一定是淡漠而冷酷的。在他的想象中,自己現在是個拔吊無情的渣男,睡完就丟以後,現在還在琢磨著怎麽把玩膩了的糟糠妻休掉。然而他卻不知道,在溫霖看來,他濕漉漉地站在那裏,眼圈是紅的,眉間是蹙的,被臉上還帶著猛然被叫到名字的局促。


    他從前劈腿時從未心虛過,以至於他現在都不知道,自己現在的感受叫“心虛”。


    “對了,那個……”紀嶢眼睜睜瞧著溫霖跨步進來,不知怎麽的有些慌,他腦子還陷在紅白玫瑰裏轉不過來,便胡亂說,“我有點餓,家裏有吃的沒?”


    溫霖便笑了,很寵溺的。


    他不動聲色地將目光從紀嶢的臉龐上移開,感到小指有些輕微的痙攣。他沒有管它,將隨意披上的睡袍係緊,二話不說:“你想吃什麽?等把你衣服穿好,我就下樓給你做。”


    他像照顧什麽大寶貝似得,把人圈在懷裏伺候著擦幹穿衣吹頭發,又問他餓不餓,要不要吃點宵夜。


    紀嶢窩在溫霖懷裏,坦然接受對方的一切細致照顧。他認為現在他很冷靜,正用冷靜到近乎冷酷地審視著眼前這個男人,看著他臉上自然流量出的滿足和柔情。


    他剛才在浴缸裏思索了半天,終於捋清了他跟溫霖的關係。


    關係很簡單,他現在就是個跟暗戀自己多年的炮友春風一度後,炮友懷了孩子又意外流產,找上門讓他負責的渣男。他答應跟溫霖在一起,就是覺得愧疚,應該負責。


    從國內回來以後,第一個遇到的是溫霖,他當時就想,這大概就是命,老天都讓我收心,報答溫霖的一片癡情。他很努力地去做了,以前這幾個男人教他的東西,他也一直沒忘,他也不止一次覺得,就是溫霖了,這是該他得的。


    而且說老實話,紀嶢本心裏,並沒有厭倦了,覺得溫霖一點意思都沒有,相反,想跟他分手。他還是挺不舍的,然而這兩天發生的事讓他明白了,他真不是個能安安心心跟溫霖過日子的人。如果這麽繼續下去,哪怕這次溫霖能忍,後麵呢?哪怕他真的做到再也不出軌,可溫霖會信麽?而且捫心自問——他現在自己也不信了。


    他可以和溫霖上床,做一切他身為男友該做的事,可一旦有人勾他,他就跟著走了。


    不行就是不行,跟蔣秋桐上床的時候,他抱著對方陌生了不少的臂膀,心想,嗯,對了,就是這種感覺——這種周轉在不同男人床上的感覺——放縱的,墮落的,粗暴的,能讓他徹底爛成一灘臭泥的。


    墮落這件事本身,就足以讓他感到安心。


    而固定的伴侶,固定的約會,固定的做愛……他承認這樣的日子輕鬆又愉快,可他心裏住著一頭空虛的野獸,他發瘋似得覬覦著一件他沒資格觸碰的寶物——他越是渴慕,便越要提醒自己,那不是你的,你要離的遠遠的。


    溫霖確實很好,可他的靈魂都因渴慕而發顫了,單一個溫霖怎麽能滿足得了他?


    他需要更多的男人……能夠短暫填補他內心的空洞,讓他獲得虛假的安寧。


    而他的男友卻還什麽都不知道似的,依舊像平時那樣注視著他,視線溫柔又繾綣。他看著對方帶著天真意味的滿足麵龐,心裏竟然也有些悲哀似得。


    再等等吧。再等等。


    他心知這種事不能拖,拖得越久越不好,他承諾過蔣秋桐,以前於思遠等人也教過他——哪怕再混,起碼也得做個有擔當的男人。然而看著溫霖的模樣,他是真的不忍。


    這種不忍持續到他們下樓,他坐在餐桌前,注視著溫霖支棱著睡得亂翹的頭發進了廚房,一邊熟練地係圍裙還不忘回頭笑著安撫他,說不用急,很快就好。


    好好的一個矜貴公子,上輩子到底造的哪門子孽,才成這幅溫柔小意的模樣。


    再這樣下去,他真的會毀了溫霖。


    他又一次感到了那種焦慮。那種和溫霖在一起時,時常會產生的焦慮。


    他心想他不能慌。他要慢慢來,要給溫霖緩衝的時間。然而到底是快是慢,是拖下去還是挑明說,他自己也混亂極了。


    他是真的不忍。既不忍,也不舍。


    “嶢嶢?想什麽呢?”溫霖的招呼讓他回神,他看過去,隻見溫霖笑吟吟地說:“餓壞了麽?”


    事實上,那份雞排飯還墜在他胃裏,沉甸甸的,本來他還遺憾沒順帶吃份關東煮,可現在他竟然一點都不餓,甚至因為焦慮產生了吃撐了的錯覺。


    他想吐。溫霖對他越好,他越想吐。


    這種反胃感終於在溫霖切兔子蘋果的時候達到頂點。那是以前小的時候,他想爸媽時,張鶴專門學著切來哄他的。後來他們大了,張鶴不肯做這種娘們唧唧的事,他曾對溫霖感歎過,溫霖便學會了。此後每個溫霖喂給他的蘋果,都是兔子形狀的。


    他不知道溫霖切它們的時候,心裏是個什麽感覺,就他而言,他感覺像是有燒紅的烙鐵,猛地按在了一塊黃油上,那黃油默默融化了,連一聲“呲”的輕響都沒有,然而瞧著那泛起的白煙,大約也是很疼的。


    他再也受不了了,他是從裏到外都爛透了的人,溫霖那樣好,真的不該配他。


    他的關懷簡直要將他殺死。


    他偏頭不肯再看對方,將目光投在眼前的茶杯上,隨後又像是被燙著似得趕緊離開——茶杯裏已經倒入了奶茶,他不用嚐都知道,它無論口感還是味道,都是他最喜歡的。


    他索性將眼睛一閉,不看不聽不想,直愣愣地把憋了一晚上的那句話倒了出來:“溫霖,我跟別的男人上床了。”


    溫霖下意識按住尾指,那裏又開始微微痙攣。


    他閉了閉眼,然後繼續切蘋果。


    “哢嚓”一聲輕響,他愣愣地低頭一瞧,發現可愛的小兔子已經被他砍掉了腦袋。


    ……啊,看來做兔子蘋果是不行了。他現在情緒不太穩,怕削壞了。


    溫霖定了定神,從冰箱裏拿出兩個火龍果。


    火龍果……嶢嶢也是很愛吃的。


    第109章 chap.27


    (受控慎!慎!慎!)


    紀嶢就靠在廚房門口,帶著種破釜沉舟的架勢。他這輩子大概都沒有這麽沒眼色過,明明溫霖從頭發絲到腳後跟都寫著拒絕兩個大字,他卻還跟在後麵,絮絮叨叨把最近他瞞著溫霖的所有勾勾搭搭都說了。


    從和於思遠那個情不自禁的吻開始,到莫名其妙跟蔣秋桐滾了床單,他都交代得一清二楚。怎麽紮心怎麽來,怎麽過分怎麽說,等他悶頭說完了,一抬眼,就看到溫霖站在他麵前,眼睛發紅地看著他。


    他不禁住了嘴,訥訥不言。


    他居然真的這麽殘忍,就這麽大喇喇地全說了……?萬一等會兒溫霖接受不了情緒崩潰,他該怎麽辦才好?


    然而半天沒等到動靜,那道頎長的身影仍舊直挺挺地杵在那裏,僵硬成了石像的樣子。


    他忽然感覺心口抽痛了一下,卻沒有理會那感覺,語氣是刻意的輕鬆,還帶著一慣的吊兒郎當:“溫霖,我剛才說的,你聽到了嗎?”


    “……嶢嶢,”溫霖不答反問,語氣出奇地輕柔,“你這是想要殺了我麽?”


    這個樣子的溫霖有些滲人,紀嶢下意識止住呼吸,有點被嚇著了——從內心深處來說,他其實是有點怵,甚至有點忌憚溫霖的——這大概也是和溫霖在一起後,他始終無法真正沉浸其中的原因吧。


    哪怕溫霖再好,紀嶢的耳邊總有一個聲音提醒他:這個人心思很深,你要防備他。


    有時候連紀嶢自己都覺得自己這麽想真的很過分,很像個沒有良心的狗東西,可他確實對溫霖有微妙的芥蒂。


    一想到當年,溫霖發現他的心思以後,為了能得到他,居然能硬忍下來了這份恥辱,還打算將錯就錯,若無其事地建立了四人小組,與他周旋,他就覺得這個人既可憐,又可怕。


    他實在猜不透溫霖那張溫柔麵皮下,究竟在想些什麽。


    溫霖像是被他眼中的防備刺傷了似得,苦笑了一聲:“你在害怕我。”


    他又狠狠掐了一下自己的小指——那上麵已經留下了數道深深地掐痕。他喉頭堵著千言萬語,然而他說不出口——那些東西,他怕他說出口,他們就真的完了。


    到最後,他隻是深吸了口氣,把快要衝到嘴邊的話咽下去,又恢複了一貫的沉靜內斂:“你累了,上去睡吧。”


    紀嶢卻不肯走,他固執地站在那裏:“你剛才想說什麽?”溫霖總是這樣,什麽都不說,什麽都忍著,像是有著永無底線的包容和寵愛——有時候他半夜醒來,看著和他同床共枕的男人,總是忍不住懷疑,這個人是真的,還是隻是一個假人?


    怎麽可能會有人,真的做到這個程度?不可能吧。太假了吧。


    他無數次告訴自己要耐心,溫霖隻是包袱太重,隻是太愛你了,不肯把不好的給你。後來他們相處久了以後,溫霖也漸漸放開了點,但他總疑心,溫霖是放開了,還隻是在做另一場“展示”?


    似乎溫霖怎麽做都是錯的,不管他怎麽做,紀嶢都覺得,這不是真正的他,他在偽裝,他在帶著麵具。


    ……真是夠了。


    溫霖閉了閉眼。


    紀嶢還在咄咄逼人喋喋不休,溫霖恨不得捂住耳朵遮住眼睛,不聽不看不想。直到紀嶢提高音量,喊了一句:“溫霖,你到底在想什麽???”


    夠了。夠了。夠了!!!!


    他終於忍無可忍,一把將紀嶢推到牆上,握著水果刀的手沒有穩住,一聲脆響,刀掉到了地上。溫霖額角的血管迸開,白皙的臉龐也泛上紅暈,他居高臨下地看著被禁錮的紀嶢,終於撕下了貼在臉上的麵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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