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就這樣吧。


    難得能平平靜靜、手牽手地一起走這麽久,不說話也挺好的。


    雖然會有點遺憾。


    於思遠的表情也說明了這點。


    紀嶢是多擅長察顏觀色的人,一看就明白了。他略想了想,說要不老於,你給我哼首歌吧。


    於思遠回行啊,您老想聽哪首。


    紀嶢揚起臉,日光照射下的麵龐,俊朗得令人落淚。於思遠無意識地凝視他的眉眼,不由發起了癡。


    他假做思考,片刻後道:“我想聽《city of stars》——思遠?老於?你在聽麽?”


    他至今還記得許多年前的新年,於思遠風塵仆仆地趕到a市,隻為來看他。


    他聽到對方悠長的口哨,在寂靜的夜是如此動人。於是他循聲分開院中喧鬧的花木,一轉頭,就看到像個邋遢漢一樣,疲憊又狼狽的男人。


    但男人的眼睛很明亮,看著他的眼睛,就仿佛整顆心也跟著亮堂了。


    就算他是邋遢的流浪漢,也是世界上最英俊的那個。


    紀嶢一直很喜歡那雙明亮的眼睛。


    於思遠恍然回神:“啊?啊,哦哦,我在聽我在聽。”


    這支曲子有好幾個版本,他唱的,自然是電影男主角瑞文演唱的那版。他輕咳一聲,輕輕哼著前奏。


    紀嶢輕輕闔目,忍不住微笑:“such a beautiful.”


    他省略掉了最後的名詞,是song(歌)?是man(人)?是day(一天)?還是finish(結尾)?除了紀嶢,沒人知道。


    於思遠的口哨聲一卡。


    “city of stars, are you just shining for me?”


    於思遠望著紀嶢,紀嶢亦深深向他望來。


    男人忽然來回急促地呼吸了好幾下,卻怎麽也壓抑不住。


    “or one more dream……that i cannot ……make true……”


    他的聲音斷得不成樣子,碎得像是摔在地上的玻璃。


    他一把按住自己的臉,死死壓抑著哽咽:“……抱歉,唱不下去了。唱什麽星光之城……我們明明是《it''s over》。”


    紀嶢眼圈也有點紅,他湊過去輕輕拉下於思遠的手,為他擦拭麵龐上的淚水。


    “老蔣有沒有跟你說過,你真是個大哭包?一個大男人,怎麽這麽愛哭?”


    於思遠扭過臉不讓他看自己,沒好氣道:“我是被寵大的孩子,愛哭點怎麽了?”


    於思遠是被寵大的小孩,一路順當得不可思議,除了紀嶢,沒在別的地方上摔過跟頭。


    哪怕一開始和紀嶢在一起時,他也是很高高在上的。


    隨意的開始,迷亂的交纏,熾熱的感情,組成了狂暴的快樂。


    可狂暴的快樂,必然也會產生狂暴的結局。


    於思遠對這個局麵,並沒有什麽話好說。


    紀嶢吻了吻他濡濕的睫毛:“你一哭,星星都要跟著碎了。”


    於思遠破涕為笑:“這是什麽鬼比喻。”


    但就是這種的呀。紀嶢想。


    他在心中,為於思遠勾勒的形象,永遠都有幾分夢幻的詩意。


    “還記得希臘神話裏,那個伊卡洛斯麽?”


    伊卡洛斯,是工匠代達羅斯的兒子。為了逃離迷宮,使用了父親做給他的,蠟燭做的翅膀。


    最後,因為飛得離太陽太近,蠟燭融化,伊卡洛斯葬身於海底。


    “不要當伊卡洛斯,思遠。”


    於思遠是星星上的王子,是永無島上的彼得潘。


    是身披榮光的阿波羅,是他心中的阿狄麗娜。


    永遠驕傲、張揚、熱烈、肆意、榮光滿身。


    就算他們兩個中,一定要有一個一直跟隨的角色,紀嶢也希望,那個人是自己。


    “不是你們追我,而是我追逐著你們。是你們給了我勇氣,支撐我引領我,讓我不斷向前走。可不要忘了這一點。”


    “……”


    紀嶢感受著掌心源源不斷傳來的溫熱,那是屬於於思遠的體溫。他曾經非常熟悉的溫度。


    於是他舉起兩人交握的雙手,輕輕晃了兩下。


    “思遠,現在,我的手和你一樣大了。”


    說著,還伸出另一隻手,比了比。


    “喏,你看。”


    明明隻是普普通通的一句話,卻直接讓於思遠徹底繃不住了。他淚如泉湧。


    四年前,於思遠一邊抽煙,一邊凝視紀嶢沉睡中的側顏。他心裏的憂慮是那麽重,心想跟自己這根老油條比起來,紀嶢還那麽青澀,又那麽迷茫,他該怎麽引導他。


    現在,紀嶢已經是個很成熟的男人了。


    雖然仍舊心理問題一大堆,但已經足夠優秀。


    不對,紀嶢一直很優秀。


    他將人死死按在懷裏,淚水大顆大顆落下,打濕了紀嶢的衛衣。


    紀嶢輕輕拍著他的背:“哭包。”


    日頭漸漸西斜,將他們相擁的影子拉得好長。


    -


    等終於手牽手到達目的地時,於思遠已經整理好心情了。前方就是又一個休憩的平台,他們都知道誰等在那裏。


    於思遠擦幹淨了眼淚,重新整理好了衣服和頭發,再次掛上了笑容,除了眼眶還有點紅,一點看不出來剛才的樣子。


    紀嶢笑他:“你什麽樣子老蔣沒見過,現在倒要起麵子了。”


    於思遠哼了一聲:“誰跟他客氣啊,這是為了在你麵前保持最後一點體麵,懂不懂。”


    紀嶢笑著點頭:“我懂我懂。”


    他們全部選擇在今天放手,不就是不想日後撕扯得太難看麽。


    “知道就行,剩下的路我就不上去了。你自己去見蔣哥吧。”


    紀嶢獨自站在石階上,擰身望他。


    “——那我真的走了?”


    -


    “溫霖剛才是怎麽跟你告別的?”


    “你不是在場?”


    “我沒看,躲到一邊去了。”


    “kiss啊,親了我一下就走了。”


    “——嘖,是他的性格。那我呢,幹脆也親你一下?”


    “親哪?”


    “想親你全身……草,對不起,是我太汙。”


    “分手炮……倒也不是不可,但蔣假仙大概會被氣死。”


    想到蔣秋桐明明醋得要死,偏還要端著不肯說的樣子,兩人都笑了起來。


    “那就算了……就這樣吧。”


    “嗯,就這樣好了。”


    -


    於思遠雙手插兜,叼著煙痞笑,見紀嶢回頭,還衝他擺手:“走吧走吧。”


    紀嶢揚聲:“山林中禁止抽煙!”


    於思遠把煙掐滅,笑罵:“趕緊滾吧你。”


    他沒有再回頭,因為不想看到男人硬撐下的狼狽樣。


    紀嶢踩著長長的台階,一步步向上,終於走到了目的地。


    前方,他在蔥蘢花木中,看到了身姿筆直的蔣秋桐。對方像是心有靈犀,也恰恰回頭望來。


    如皎皎孤懸月,跌入泥潭中。


    next:


    ——“我常覺得自己年齡太大,因而自慚形穢,配不上你。”


    ——師長也好,兄弟也好,甚至父子都行。怎樣都好……如果可以,他想伴著紀嶢長大。


    第162章 chap.80


    一回生二回熟,紀嶢很自然地把手塞到蔣秋桐的手裏。


    不料蔣秋桐卻避開了。


    紀嶢緩緩打了個問號:“不是吧老蔣,最後一次了,連手都不願意牽?”


    蔣秋桐搖頭:“不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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