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實上,在推開那扇門之前,晉熙抱著“寧願自己受傷也不願讓陸沅沅傷一分”的想法前進,可沒人告訴晉熙,當往日回憶重現,他已陷入絕境,是泥潭,是火坑,是深不可測的萬丈深淵。


    那束光從遠至近,晉熙的麵容也越來越清晰,陸沅沅聽到綁匪高聲詢問他,“晉少,聽說這兩位千金小姐,一位是你青梅竹馬,一位是你現任女友,好福氣啊!咱們也甭廢話,你既然敢來我也不能為難你,錢到位後你可以帶走一個女人,晉少,您看要選誰呐?”


    滿口諷刺,看好戲般等著他的抉擇。


    此時的陸沅沅與秦百合分別被綁在隔空懸掛的鐵籠子裏,像是待宰割的動物,主人想要誰,那人就能活下去,相反另一個就是被拋棄的對象。


    當秦百合提出這種建議時仿佛在挑釁她的人性與三觀,多麽可笑的遊戲,偏偏陸沅沅答應了。


    這出戲為晉熙而設,陸沅沅瞞過了所有人,她也想看看晉熙會選誰。


    “晉少,選啊!”


    “給你三分鍾時間,好好想,咱不急。”


    綁匪笑得痛快淋漓,對於晉熙來說,每一聲都是淩遲。他背後滲出冷汗,眼前的人恍如有了分影,一邊是沉默不語的陸沅沅,但是她背後好似藏了那張穿婚紗等著與他共進婚姻的笑臉,那個她在說“晉熙,我穿婚紗的樣子漂亮嗎。”


    另一邊是不停抽泣的秦百合,她捂著肚子對他搖頭,而她身後也藏有一個絕望淒厲的笑容,她說“晉熙,你幫我照顧好百合,她還小個性驕縱,但是她是個好女孩,答應我。”


    是救贖也是愧疚。


    晉熙頭痛欲裂,綁匪友善提醒他,“晉少,還猶豫呢,一分半時間隨便選吧,我看這兩位都不錯。”


    “兩個我全帶走,錢我給你三倍,你要是不放心,我留下任你處置。”晉熙實在難選,他根本開不了口。


    綁匪大哥十分不屑他的提議,一腳踢翻小桌板,再讓兄弟拉高了鐵籠繩索,秦百合嚇得抓緊鐵欄杆痛苦叫出聲,她沒忍住開始向晉熙求助,“晉熙,我不想死在這,你救救我。”


    救她?那沅沅怎麽辦?


    晉熙掃向陸沅沅,她雖沉著冷靜麵色也是慘淡無光,“晉熙,百合懷了孕,你帶她走吧。”


    秦百合的哭聲滯了一下,陸沅沅竟然為她說話?


    當即附和:“晉熙,我沒事我就是害怕,我不要你為難,你還是帶沅沅走吧!”楚楚可憐到極致,一字一句說到晉熙心坎上。


    “喲,要是放在過去,兩個全收都是真愛,晉少,選誰?”綁匪心情頗好,看免費的戲碼邊調侃。


    晉熙被逼到絕境,嘴邊的話遲遲不肯吐出來,他怎麽選都會釀成一場錯誤。


    “還剩10秒,10、9、8……”


    倒計時是催命符。


    陸沅沅也在等他的回複,他的猶豫在她的意料之內,隻是她沒想到秦百合對自己會這麽狠,她倆高空懸掛,地上的人看不到她們的全貌,也就沒法瞧見秦百合手上握著的刀片,陸沅沅被那刀片的利光閃了眼,又親眼目睹秦百合朝著自己的小腿劃上去,力道之大,用勁之深,沒幾秒鮮血直冒。


    她痛苦的表情愈發猙獰,夾著狂傲的笑,肆無忌憚的嘲笑她的膽怯,秦百合是在警告她——陸沅沅,為了贏你我可以對自己狠上百倍,你且看晉熙會奔向誰!


    鐵籠上空墜下一滴血,落在綁匪胳膊上嚇得他叫出聲,“臥槽,怎麽有血?”


    “靠,不會是那娘們流產了吧!”


    秦百合所在的鐵籠子裏,血水混著鐵欄杆往下滴,綁匪放開繩索,秦百合小腿上的血跡逐漸明朗,綁匪“草”出聲,“真他媽晦氣,晉少,你要是下不了決定,我替你做主,你帶走另外一個,這個受傷的丟進海裏省得你麻煩,嗬。”


    “不,不要!”秦百合的眼淚爬滿了臉頰,她絕望地看向晉熙,“阿晉,如果姐姐在,她不會不管我。”


    “你他媽別磨嘰!再晚點,你一個也帶不走!”綁匪大哥怒火中燒,看戲看得不耐煩。


    晉熙雙手緊握,呼吸也似困難,每一次呼出的氣像是刀割,折磨著他的五髒六腑,痛苦遊移全身,比中了毒還難受,“沅沅……”他不舍的抬頭,高空中還有他的沅沅,諾大的廠房她成了唯一的孤獨者,俯視整個世界,一個不再有他的世界。


    “晉熙,我肚子好疼,我的寶寶,寶寶……”


    秦百合裝的那樣像,畢生的演技用在於此,索性結果到位。


    “我選,她。”晉熙指向秦百合,她慘烈的笑容背後隱藏著不為人知的驕傲,可她還不能鬆懈下來,她要繼續扮柔弱扮無助,好博得晉熙的同情。


    也算如願以償了。


    晉熙帶秦百合出去,沉聲警告他,“人我帶走一個,剩下的如果受一點傷,你們便是化成灰我也會找出來揚了!”


    綁匪絲毫不怵,再放狠話,“你且來,我等著。”


    那道門再次關上,錢給了,人隻救了一個,綁匪的小弟監督他們走到他剛獨自下車來的地方,再轉身跳入海裏消失的無影無蹤,晉熙拔腿往回跑,秦百合死死抱住他胳膊,“晉熙,你去哪?那裏太危險,你不能一個人再去!”


    “你放開!沅沅還在那,我得去救她!”


    秦百合死都不放,“霍家的人不會放任她不管,你清醒點行不行?從你救我開始,你就沒了回頭路,陸沅沅會恨你,不會再原諒你,而我就在你麵前,我受傷了啊!你選擇了我還不夠說明你的心嗎?你在乎我比陸沅沅多,是你選擇了我!”


    晉熙麵上血色全無,他的魂仿佛被抽走了。


    他伸手將秦百合推向了救護隊的人,嘴邊落下心有不甘的苦笑,“我救你是因為你受了傷,你對綁匪無用遲早是一死!秦百合,秦茵茵不是你的擋箭牌,我救你不代表我在乎你。”


    ——我在乎的人從來都是陸沅沅,從前是,現在是,未來也一樣。


    他飛奔向廠房,他的心快要跳出來,噗通噗通一聲聲如撞擊鍾鼎,他沒有第一時間救回沅沅,卻能在第一時間與她共同受難,他不會再次離她而去。


    “晉熙,多可笑啊。”秦百合魔怔了。


    他再做出選擇後竟然妄想與陸沅沅的未來。


    晚了,這場遊戲你輸了。


    晉熙第二次趕到廠房,那裏空無一人,鐵籠子的門敞開著,留有血跡的地方落下一張刀片,淩厲的光閃了他的眼,再回神,眼淚已經從眼角流出。


    身後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有人拽起晉熙的衣領,□□的拳頭重重地砸向他的臉,晉熙早已抽去了全部力量,再也無法給對方給予還擊,況且來人是霍銘霄,是他曾信誓旦旦許過承諾的人。


    “晉熙,你拿什麽還我的女兒?”


    “拿我的命。”


    拳頭再砸下時被他人擋住,顧成也製止著霍銘霄下一步危險舉動,“他們肯定沒逃遠,銘霄,與其在這裏揍他,不如加把勁找人,阿璃說沅沅可能已經有身孕,如果她出了什麽事怕是神佛也救不回!”


    懷孕?


    晉熙腦海裏一閃而過她沉靜的臉龐,沅沅那樣從容的姿態,她不哭不鬧隻安靜看著他,他又做了什麽,他當著她的麵救走了另一個女人。


    *


    海風吹拂發絲,躺在甲板上看星星的人閑適自如,完全不像一個小時前經曆過綁架事件的人。


    “陸沅沅,還滿意你看到的嗎?”路琛親自倒了一杯紅酒,遞上去給她,忍不住仔細觀察她的細微表情,看了一圈沒有任何不適。


    “當然。”語氣有夠活潑。


    陸沅沅從未有像今天這樣的淡然情緒,有些事看開了,連星辰都格外迷人。


    “多謝你的幫忙,第二次。”


    路琛與她並排躺下,見她豎起兩根手指,思緒萬千,“你浪費了一次機會,往後再求我幫忙你得好好想想。”


    “你放心,第三次我一定會謹慎對待,絕不讓你失望。”


    路琛目光沉沉,漆黑的眸子藏了許多心事,他看向夜空的星子,密密麻麻布滿整個夜空,他們不過是世間渺小一粒塵埃,卻因為天注的緣分有了交集。


    “我希望第三次永遠不要來。”這樣,他們可以交集很久。


    陸沅沅的備用手機震動不停,對他的回複不以為意,因為霍銘霄的來電讓她輕鬆的情緒稍微收斂了些。


    “我爸。”


    “我去艙內,你接電話。”


    路琛很自覺的離開,陸沅沅深呼吸幾口接聽。


    霍銘霄急火攻心,明明脾氣已經衝上天靈蓋,聽到陸沅沅叫他爸爸,怒火立馬有了平息的趨勢,“沅沅,你簡直是胡鬧!”


    “我沒有胡鬧,這場戲你也參加了。”


    “你!”還沒解釋,就將她爸拉下水。


    “你找路琛的人做綁架的假象,為何要牽扯上秦百合?你想試探晉熙,又為何選用如此危險的方法,你知不知道就算我有預料你要出大招,但是辛璃和顧成也怎麽也用上了?他們一會說你懷孕,一會說你受傷,沅沅,你老實告訴爸爸,到底是不是真的?”


    “哦,懷孕啊,當然是假的,姑姑誤會了啦。”


    霍銘霄沉默幾秒,聲音變得低沉沙啞,“你這一句誤會差點要了晉熙的命,這一回,你真的傷到了他。”


    在空無一人的廠房裏,他失去了靈魂,往後隻剩一個殘破的軀體,如行屍走肉一樣瘋狂尋找她的蹤跡,至淩晨,他聽聞綁匪的車在路上遭遇事故墜毀入海,打撈隊上來又下去,來來回回好幾次均無收獲,晉熙獨自下水,身體極度透支。


    昏迷後又掙紮著醒來,睜眼第一件事就是抓著旁人的手問:“沅沅呢,沅沅她找到沒有?”


    如此可憐,任誰看了都為之動容。


    連鐵血硬漢霍銘霄也感動了。


    “沅沅,如果你不想離開他,何必折磨他,讓他在你和受傷的秦百合麵前做選擇,本就是難上加難,他選誰都會是不可原諒的錯誤。”


    星辰暗下去,陸沅沅拂去眼角的冰涼,反問他,“我做的過分嗎?”


    “沅沅……”


    “爸爸,我是想離開他,這是我為自己找的理由,一個能說服自己的理由。”


    她在做最後的自救準備,技巧不夠嫻熟,必須另辟蹊徑,她好不容易找到一個可以逼迫自己的方法,為什麽沒人理解她?


    “很簡單,如果我跟媽媽同時掉入海裏,你會救誰?”


    霍銘霄陷入兩難,但也有呼之欲出的答案,“你媽媽不會遊泳。”


    “所以你選媽媽。”她理解,“再假設我也不會遊泳,而你隻能在我們之間選一個呢?”


    霍銘霄愣住了,“沅沅,這個假設永遠不可能成立!”


    “可以成立的,就像今天你看到的那樣,即便不可能我們也能創造機會讓他實現。”


    “沅沅,不要再說這些!”


    “爸爸,我幫你選吧,你會把我救上來再跳入海裏。你看啊,這就是你的偏愛。”陸沅沅的眼淚再次冒出來,她悄無聲息的抹去,裝作輕鬆地安慰他,“爸爸,做戲要做到底,我請求你幫我演完。”


    “為什麽?晉熙傷你,爸爸可以幫你,為什麽非得讓自己動手?”


    “因為,因為我也想被誰偏愛著啊。”


    她知道自己做得不對,偏執成了不可原諒的怪物。


    可誰不想要隻偏愛自己的心上人呢?


    她原先以為是秦百合,後來發現還有一個秦茵茵。


    多可笑。


    陸沅沅把晉熙當成那道遙不可及的光,後來神明走了,帶走了光,也奪去了他的偏愛。


    她從高處降落,摔得遍體鱗傷,才明白原來那不是誰的光,是那年的晚霞太美,少年踏著光跌進她心房。可惜玫瑰易凋零,晚霞易散去,她愛的少年已經走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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