晉熙張張嘴,雨水灌進了嘴裏,他這一天遭遇了自出生以來最痛苦的折磨,每個人都在騙他,他卻無能為力,他在陸沅沅麵前根本強硬不起來,就連一個簡單的發問也要猶豫半天。


    他怕啊,後怕,怕到分不清後背拔涼一片到底是雨水還是冷汗,或者兩者都有。


    “婚禮不代表什麽。”晉熙仍在為自己爭取,他還是沒從沅沅眼中得到滿意的回複,不甘心地追問,“我還有機會對不對,你們隻是鬧著玩,還沒有拿結婚證,沅沅,沒有結婚證就不代表你們有了婚姻關係,就像你之前說的,你希望我們先辦婚禮然後再選日子領證,沅沅,登記照裏你笑得很甜。”


    是啊,登記照婚禮照一起弄的,但就是沒去領證。


    他始終不肯相信這是一場局。


    晉熙探求的模樣尤為可憐,像大雨裏被丟棄的小狗狗,找不到回家的路。


    陸沅沅沒說話,路琛便從口袋裏掏出紅本本,晃在晉熙眼前,“你說的是這個嗎?晉先生,我與沅沅的婚姻關係不勞你費心,我會照顧好她。”


    晉熙快要瘋了,他眼紅那張證,他得不到的東西怎就讓路琛拿了去,不甘到目眥欲裂,“你憑什麽!憑什麽!”


    在愛情裏受困的人,麵容猙獰,滄桑不堪,晉熙狠狠道:“我早說過十號天氣不好,不適合嫁娶,你為什麽不聽,陸沅沅,明天才是好日子,我們的好日子。”


    陰雨連綿,晴也不多見,像極了在為她的抉擇感到惋惜。


    沅沅眼中的晉熙從未這樣狼狽,他所有肆意妄為都有一個理由,慢慢的,沅沅讀不了他的心,不知道他日漸成熟的模樣裏會對她做怎樣的未來。


    或許,那是一個沒有她的未來。


    就在剛剛回別墅前,霍銘霄還說起晉熙的囂張,說他簡直目中無人,即便是在霍家長輩麵前也沒有一點做小輩的覺悟,霍銘霄怕他太衝動做出什麽蠢事來,在他們的獨棟別墅前安排了好幾波人守著,好在晉熙什麽都沒做,唯獨在她門口抽了好久的煙。


    陸沅沅在窗口偷看了幾眼,後來被路琛發現,他帶著和善的笑容問她。


    “路太太,拋開你我的合作,你是在報複他對嗎。”


    “不是。”


    “不是……”路琛學起她的回複,露出別有深意的笑。


    “他沒愛過我,我又怎麽算得上是報複,你高估了我,也高估了他的愛,我隻是……無聊罷了。”


    路琛看透她的自欺欺人,“又要下雨了,我出去看看他。”


    陸沅沅沒有阻止,路琛拿起一把傘遞給她,陸沅沅指尖微動,“做什麽?”


    路琛手上也拿了一把,輕輕擰動,笑笑,“你看我身手怎能比得上晉熙?你我已是夫婦,若是我被他傷了,你總得向著我給我討要個說法。”


    陸沅沅想起他連自己的擒拿手都招架不住的模樣,於心不忍,隨即接上他遞來的傘。


    “喏,這就對了。”路琛撐傘向外走,頭頂的路燈映在他的傘麵,柔和的不像話。


    陸沅沅有點好奇,為何餘悅不接受他,明明就被他放在身邊當了助理,若是真有那份心思早該扯明了。誠然,她也不是上趕著當紅娘,如果他們沒有聯姻,如果她早一點猜到路琛的愛慕對象是餘悅,或許她會為這場婚禮挑選另一個新郎。事到如今,也隻能按照原計劃來了。


    “走唄,發什麽愣。”路琛輕聲催她,“說好要互相關照,你照著我,我罩著你。”


    他的傘麵傾向於她,左肩打濕了一半。


    路琛還是那個路琛,他許下的三個承諾均已完成,她沒有資格對他的幫助或者選擇有任何怨言,換做他人必然是覺得她腦子不清醒,婚姻大事豈能兒戲,她不僅兒戲了而且他也跟著不學好。


    他如果隻是像白天裏那樣說些讓她不太爽利的話,陸沅沅其實沒必要深究,他本身沒有半點錯,一切皆因她而起,路琛對她的意圖有所懷疑是再正常不過的事,她稍稍升起的怒氣更是見證了他的想法。


    她還是會在意晉熙,這不是她想要的結局。


    她是想放手來著。


    所以她跟上路琛的步伐,想給晉熙最後一擊。


    以前沒有好好結束的對話,就在此刻全部說完吧。


    雨聲滴落在傘麵上,晉熙的眸始終不曾離開她的眼,度過的每一秒都在質問她原因。


    “你騙得我好狠。”


    沅沅聽不出他是在生氣還是氣過了頭任憑悲傷占據了上風,暗諷著她的不成熟與不理智的行為,沅沅不在乎。


    “晉熙,事不過三,我們已經……扯清了。”


    第32章 我與他的洞房花燭夜,就……


    他們的故事起於林城環島, 本就該在這裏結束,這也是陸沅沅為什麽要選擇在環島舉行婚禮的原因。


    她愛慕的少年與她漸行漸遠,既然不能再一起那就消失吧。


    “晉熙, 事不過三, 我們已經扯清了。”


    陸沅沅迎上他的猩紅怒目,他再氣惱自是應當的事, 晉熙這樣驕傲的人又怎麽會容忍被他人玩丨弄呢?


    “怎麽才叫扯清?”晉熙不肯接受她的恩賜,哪怕隻是一把傘, 他看向不遠處站著的路琛, 冷笑幾聲, “他就是你的良人?關於路琛你又了解多少, 你所謂的扯清就是利用路琛來對付我,沅沅, 沒有哪個男人願意被玩丨弄,尤其是被一個女人!”


    路琛在他們說話前已經獨自走到一邊,給足了他們自由的談話空間, 他的溫柔與紳士在這個雨夜裏徹底將狂躁不安的晉熙打敗,晉熙不屑與他做對比, 卻又無可奈何與他沾了關係。


    陸沅沅比他要沉得住氣, “我與路琛的事輪不到你來定論, 是不是玩丨弄也與你無關, 我現在站在這裏隻是想將我們之間的事說清楚, 你說我玩丨弄你, 晉熙, 你好好想想吧,你就不曾騙過我、利用我?秦百合與你青梅竹馬長大,你為了她總共騙我兩次, 如果不是我醒悟了,你要繼續騙我結婚對嗎?”


    “結婚,不是欺騙!”晉熙低吼出聲。


    陸沅沅挺無語,他們這樣算什麽呢,像極了青春時期的中二少年在掰扯到底誰是贏的那方,經過這一場鬧劇,他們早已沒了贏率,再次碰麵不過是爭得一個誰更占上風的機會,他們太過驕傲,誰也不願意讓步。


    “不是欺騙,你又為什麽要娶我?因為你愛我嗎?或許你真的在乎過我,金城寒冷的冬夜,你赤腳背我去醫院的場景我還記得清清楚楚,從那時候起我便想著,你應該是愛我的,不然你為我做的那些事又有什麽意義呢?哪有人跳過一次火坑又得往裏跳的道理,我原諒你的第一次利用,姑且算你年紀小,我也不懂事著了你的道,後來呢,我想給你機會,也想讓周子巽、秦百合他們看看,我沒有選錯人。”


    “沅沅……”


    “隻可惜你的愛太淺薄,淺到輕而易舉讓我看透你的心。”陸沅沅掏出手機,往前走一步,伸出手落在雨中,雨水降在屏幕上,放大了那些真相。


    手機裏正播放一段音頻,陸沅沅對他說:“你是否覺得我如那時一樣好騙,隻要你晉熙勾勾手指我就上來了,陸沅沅是什麽人啊,一個被你迷得神魂顛倒的花癡女,她是個蠢貨,被同一個人騙兩次。”


    ——你愛上她了?


    ——我不知道是不是愛,但就算是養隻寵物,也會有養熟的時候,更何況是人。


    陣雨未停,悲涼的聲音也未停。


    ——你為什麽要娶她?


    ——世家結合本就是圈子規矩,有一個人在乎著就夠了,她愛我,她也離不開我,既然如此,我願意與她結婚。


    ——你把婚姻當成了一樁生意!


    ——婚姻就是兩個家族的生意,這樁買賣深得我心。


    錄音戛然而止,隨之傳來的是晉熙絕望與遺憾堆砌的笑聲,“沅沅,你就是拿著這些對話當作我背叛你的證據?”


    他與秦百合的每一次對話,竟然都被私下錄了音,秦百合一邊用秦茵茵的名義捆住他,一邊又在不停的給他下絆子,喉間仿佛有血腥味在盤旋,苦澀到心坎裏,“如果說我有苦衷,你願不願意相信我?”


    陸沅沅看笑話一樣拿出了她準備好的資料,就是那些朋友圈裏秦百合隻對她可見的內容,有很多時候都跟晉熙出差的日子對得上,她質問晉熙,“你怎麽不想一想你和秦百合到底做了什麽,如果不是在一起秦百合又怎麽會隻對我可見逐一炫耀呢?”


    她心思縝密,打得他措手不及,晉熙根本來不及反駁。


    “我每次看她發的內容都會在想,晉熙瞞著我又去和她約會了吧,你們會做什麽呢,親吻擁抱還是上床啊,我自己的男朋友為什麽要去哄其他女人呢,她沒有家沒有男人嗎?”


    “晉熙,你好好想想,我給過你多少機會,隻是這一次,沒有了。”


    晉熙失落感無力襲來,他恍然想起那些她給予的機會,情侶表、瑪麗亞三世的項鏈……各種都在給他做提示,他真蠢到無可救藥,竟然以為那是她愛他的證明。


    “我不想在你身上浪費時間,沒有意義。”陸沅沅就是那樣的人,她要是受了傷害可以憋很久,從小就學會了懂得為他人著想,可誰為她想了,誰又真心偏愛於她。年紀越長,她越明白旁人是靠不住的,隻有自己才能救自己,但凡受了傷,她便低調的布下周全計劃,等到對手掉以輕心時殺他個滿懷。


    “我從來不知道這些。”晉熙委屈的像個孩子,叫沅沅看得更樂,“你當然不知道,因為你護著她啊。”


    “沒有,我沒有。”他真誠的求她,求沅沅再多給他一次機會,然而,她選擇了放棄。


    陸沅沅開始可憐他了,“那場綁架案是我和秦百合共同策劃,人在危急時刻會救誰很容易就能猜出他最在乎誰,你在乎秦百合一直比我多,這是毋庸置疑的事實。”


    “沅沅,我可以解釋,當時我以為她懷著孕,又傷了腿,緊要時刻我無法選擇……”


    “看啊,你已經做出了選擇,因為你隻看到秦百合故意騙你說懷孕,哦,對了,全世界恐怕隻有你認為她懷了孕吧,你更看不到是她背地裏自己弄傷了腿,緊要時刻你不是無法選擇,你是早已做了選擇,你這人好偏心,偏心到你抱著她出廠門那刻,我們就沒了後路。”


    是晉熙活生生把他們之間的關係斬斷了。


    可憐的沅沅,晉熙看不到她偷偷掉落的眼淚,她沒受一丁點傷,卻在無形中被晉熙和秦百合傷得體無完膚。


    火坑跳了一次又一次,她好不容易爬起來又叫他拽下去,她想沉淪時晉熙卻爬上了岸,他在坑口高高在上的俯視她,不說話就已將所有利箭射向了她。每一根箭上都淬了毒,叫她疼得想死,可死能解決什麽問題?她本沒有那麽脆弱,所有人都以為她會為愛低頭,可碰巧她的叛逆期來得無比晚,她曾心甘情願跳進去,這次也要堂堂正正走出來。


    “你們騙我入局,就沒想過我是何種煎熬?我不願你受傷害受委屈,而且我後來回去了,我沒見到你,我找了你一天一夜!”


    這是事實,沅沅從霍銘霄的嘴裏聽到晉熙去找她的事實,他親自帶著人潛海找人,一天一夜未合眼,滴水未沾,煙抽的很凶,暈過去時身上傷痕累累,再他得知她獲救了安全無憂後,在醫院裏沒住多久便來看她,憔悴的模樣消瘦不少。


    他們相互擁抱,她沒說關於綁架的細節,他沒問她是如何逃脫,兩人裝作“都過去了”給予對方沉默的擁抱,晉熙的青色胡茬刺到她的皮膚,也將兩人間的偽裝平靜給刺破了。


    她說:“你辛苦了,我沒事。”


    其實,他的內心已經四分五裂。


    晉熙要怎樣挽回她?連他自己都不能說服。


    “你騙我兩次,我騙你兩次,晉熙,你對我說了抱歉,我也隻會對你說一次抱歉,關於綁架案我向你鄭重道歉。第二,我瞞著你和其他人結婚,本來是欠你一句分手,但我不打算為婚禮的事跟你道歉,畢竟你騙我第二回 也沒跟我道歉。我們二比二,平局。”


    把感情當成了遊戲,算得如此清。


    他們是真的,事不過三了。


    陸沅沅的訣別話全部說完,那些曾經留念著的快樂與愛慕,那些她稱之為少年與晚霞的光,隨風而去也挺好。


    再轉身,兩人就再無交集。


    雨勢逐漸加大,她眼前的雨霧朦朧一片,叫這場訣別惹了浪漫的人間氣,真諷刺呐,說再見的時候也能腦補的這麽文藝,她應該變得更瀟灑一點,往後再見麵,不是戀人,不是朋友,也該是普通的對手。


    他們的過往也隻是過往,風一吹,便消散到天涯海角,叫人抓不住握不牢。


    “如果我說我根本不在乎秦百合,如果我說我隻是因為秦百合的姐姐而救了她,如果我說是因為秦茵茵在少時曾救過我,如果我說秦茵茵早就死了而我是為了還秦茵茵的債,如果我說我早就後悔了,你會不會跟我走?”


    看來還是雨下的不夠大,怎麽晉熙還在說胡話。


    陸沅沅背對著晉熙,他每一句都帶著憤怒的咆哮鑽進她的耳裏,“你們的婚戒是我選的,婚紗是我們一起定的,玻璃教堂現場的每一處細節都由我親手設計,就連那道玫瑰花牆也是我一根一根親手塞進去的,你說我不懂什麽叫在乎,我現在就告訴你,我做的每一樣都在說愛你,你氣我說的那些荒唐話傷了你,沅沅,你大可還回來,我任由你說回去!可你不能以自己的婚姻做籌碼,犧牲你自己的終生幸福!”


    這些話也在陸沅沅的意料之中,她也不必為此感動,“我原以為你應該有所覺悟,我嫁給誰是我自己的選擇,我不認為我現在過得不好,你知道我們出生於這樣的家庭,不能什麽都占全了,要權利要地位就不要奢求愛情與婚姻,自古兩難全,太奢望就會越來越失望。”


    陸沅沅輕歎一聲,被這如瀑般的雨遮掩了下來,路琛就在前麵等她,溫柔的紳士立在路燈下,惶然有種在等她回家的錯覺,那是她婚後的家,可以不大但一定要溫馨,客廳裏置上一盞柔和的落地燈,不論她回多晚都會有人給她留下一道亮。


    自古兩難全,她已經含著金湯匙出生,就不會再奢望那些美好,這個道理她從小就懂。


    路琛隻是她的聯姻對象,她把他拉下水本就是一場錯誤,又怎麽能祈求上天就此成全她的美好呢?人固有自知之明,沅沅明白,她這一生或許很難再找到真正偏愛於她的人,父母的偏愛她羨慕,她也漸漸收起了貪戀。


    人人都羨慕她是霍家與陸家的掌上明珠,卻不曾料想,陸沅沅有著刻印進骨子裏的自卑,她缺失的偏愛都是她不曾得到的安全感,她不會哭不會鬧,不會再覬覦不屬於她的感情。


    “晉熙先生,我丈夫叫我進去了,天黑路遠,我和我丈夫的洞房花燭夜,就不送你了。”


    “你叫我什麽?晉熙先生?”


    晉熙……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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