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後上來兩個人,把屍首一翻,趙錦就看見屍體臉上那條橫貫半張臉的刀疤。


    “果然是葛貴。”


    這些匪首早有畫像,況且這個葛貴臉上還有這樣明顯的標誌。


    趙錦朝馬車看了一眼,輕咳了一聲,朗聲道:“吾乃望山縣令趙錦,不知車內人可否出來一見,本官有些關於匪首之事想要詢問一二。”


    沈絳微眯著眼,她擔心的事情,還是來了。


    她本想低調入京,卻還是半路上遇到了山匪。


    按照夢境,她當時遭了山匪,但逃了出去,在野外躲了一夜,才被人救回。


    這也是後來她被冤枉失了名節,被退婚的原因。


    如今她幹脆利落殺了匪首,雖然不用再擔心被誣陷失節,但是她片刻間殺死一個壯年男子的事情,也有些駭然。


    若是日後真有人想查她上京的事情,未必查不出來。


    因有夢境預示,她知道自己得處處小心,步步為營。


    於是她低聲吩咐阿鳶:“待會看我眼色行事。”


    阿鳶緊張的點頭。


    很快,車簾被輕輕掀起,在掀開的一刹那,空氣仿佛又靜默了瞬間。


    饒是自覺在京城見慣了大世麵的趙錦,乍一瞧見,連話頭都不利索:“竟…竟是位姑娘,倒是本官唐突了。”


    他還能說出整句話。


    身後站著的衙役,卻早已看愣了神。


    車門上先是探出一隻纖纖素手,緊接著一抹纖細身影扶門而出,漫天潑灑的霞光落在她微低著的發鬢間,烏發雪膚,還未見其眉眼,便已窺得那垂眸間的國色天姿。


    待她緩緩抬起頭時,漫山遍野的景致也黯然失色。


    穿林而過的山風緩緩而來,吹起她腰間的長發。


    恍如九天仙子悄然落於這山林之中,周圍人光是望著她時,呼吸禁不住屏住,似乎生怕驚擾了她。


    隻見沈絳下車,衝著趙錦微微一俯身:“小女乃是衢州人士,進京訪親。沒想到路過此處,遭遇山匪。幸得大人及時趕到救得性命。大人救命之恩,請受小女一拜。”


    “姑娘客氣了,趙某乃是望縣父母官,剿匪是本官的分內之事。”


    沈絳稱讚:“望縣百姓有大人這樣的父母官,實乃幸也。”


    好聽話,誰都喜歡。


    況且是從美人嘴裏說出來的,趙錦得意的伸手捋唇下短須,臉上皆是誌得意滿。


    此時,他才想起正事,問道:“我請姑娘下馬車,是為了這匪首葛貴之事,不知是哪位壯士將他斬殺,這賊子可是害了不少無辜性命。”


    沈絳麵上不顯,心底卻好笑:因為那位‘壯士’正是區區在下。


    不過她朝葛貴的屍體看過去,隻一眼,臉色刹那白如紙,唇瓣微顫,身體一晃居然就往一旁的阿鳶身上倒過去。


    幸虧阿鳶謹記著剛才她說的話,及時將她扶住,並著急大喊:“小姐,小姐,你沒事吧。”


    沈絳靠著她,小聲喘息:“無妨,我隻是乍然見血,有些暈……”


    “大人見諒,我家小姐自幼便見不得血,況且這屍身如此嚇人。”


    阿鳶立即明白,這就是小姐說的見機行事。


    雖然她不懂小姐的用意,但是照做便好。


    趙錦說:“都怪我思慮不周,姑娘乃是閨閣女子,沒見過這樣的場景,還請姑娘先上車歇息吧。待我詢問過,便可讓你們離開。”


    本來趙錦也隻是想問問,是誰殺了葛貴。


    之前葛貴作案,有受害者家屬出了賞銀,如今人死了,賞銀也該給。


    沈絳重新上車之前,看見趙錦去詢問卓定。


    卓定是機敏的性子,瞧見沈絳裝暈的一幕,便猜測,小姐是不想讓人發現她殺人的事情,畢竟片刻殺了如此彪悍凶惡的匪首,實屬匪夷所思。


    他三言兩語,把事情引到自己身上。


    沈絳坐在馬車裏,因為官兵來的太快,車內的血跡還沒來得及擦拭。


    血腥味在狹窄的車廂裏彌漫著。


    那樣濃鬱。


    *


    不遠處山頭,一輛馬車停在一旁。


    穿著一襲藍衣勁裝的少年,看著站在山崖邊的人,問道:“公子,您看了這麽久,不過是一窩山匪,有什麽好看的?”


    隻見站在崖邊的這位公子白衣勝雪,膚白卻更勝衣,黑眸如星,蘊著薄薄一層笑意。


    他手持一柄千裏鏡,此時放下,回頭望過來。


    “有趣。”


    清明好奇道:“什麽有趣?”


    白衣公子語帶輕笑:“兔子搏彘,竟也能贏。”


    “不是兔子搏鷹嗎?”清明奇了,他說:“兔子還能將豬打架?居然還贏了,這得是多凶狠一隻兔子。”


    他邊說邊感慨。


    白衣公子手裏的千裏鏡乃是宮中貢品,早將那個匪首從闖上馬車到最後被人一腳將屍身踢下來的過程,看了個清清楚楚。


    至於後來那個纖細的身影下車後,佯裝倒在自己丫鬟懷裏的一幕。


    也是盡收眼底。


    於是白衣公子邊往馬車走邊笑,低低一聲笑,回蕩在山澗:“確實是一隻凶狠的兔子。”


    第3章


    還未到京城,路上就遭了這麽一下。


    十來個護衛也傷了三個,而且傷勢還不算輕,因此他們隻能轉頭回了望山縣。


    請了縣城裏最好的大夫過來問診,又叮囑一定要用上最好的藥。


    沈絳這才放下心。


    待她回了房間,思慮了半晌,又讓阿鳶把卓定叫了過來,她說:“我知現在說這話,難免傷了大家的心,但是今日這一遭讓我重新想了許久。”


    卓定默不作聲,聽著她繼續說下去。


    “在去京城之前,我已將如今的情形都說與大家聽過,如今長平侯府……”沈絳突然一笑,神色淡然:“已經沒有長平侯府了,聖上抄家奪爵的聖旨已下。父親深陷囹圄,我上京凶險重重,或許連自身都保不住,更無法護佑你們,給你們一份好前程。”


    “所以在這裏,我再給你們選擇一次的機會。”


    早在衢州的時候,沈絳下定決心進京,就將家中值錢物件都賣了個幹淨。


    她需要銀子。


    家中伺候的仆從大多都是幾代的老人,她直接發還了賣身契,還給了一筆遣散費。


    至於這些護衛,就是當初執意不走的人。


    沈絳也需要人護送上京,便將他們留在身邊。


    她本以為提前送了密信給官府的人,會萬無一失。


    沒想到今日還是傷了三人,唯一慶幸的是沒有人死去。


    就連後來那個雇來的馬車夫也被找回來了,他是扔下馬車自己跑掉的。


    沈絳說:“若是有人想走,我依舊會奉上銀兩,感謝這一路的護送。”


    卓定皺眉:“我們都願誓死追隨……”


    “今時不同往日,”沈絳打斷他的話,“你代我再去問一遍,若有想走的,不用藏著掖著,哪怕今日便是走了,我心底亦不會怪罪。”


    “屬下遵命。”


    卓定見她主意已定,隻得轉身離去。


    他走後,身後的阿鳶立即說:“小姐,我不要走。”


    “你自幼便進了家裏與我作伴,我當然不會讓你走,”沈絳溫和的在她頭上撫了下,“況且你連家人都沒有,走又能走去哪裏呢。”


    其實對於阿鳶,她早已另有安排。


    她長姐沈殊音四年前嫁給安國公嫡長子,到了京城,她便會請長姐代入照顧阿鳶。


    一個國公府,哪怕容不下她這個罪臣之女。


    總能容下一個小丫鬟吧。


    這麽一通折騰後,外麵已近夜色。


    沈絳伸手推開窗欞,這是客棧二層小樓的房間,坐在窗邊,望著不遠處稀稀落落的燈光,反而是頭頂圓月如盤,光華綻放。


    清泠月華灑下,卻又有種暗夜無邊之感。


    她收回目光,輕輕將袖子拉了起來,雪白的手腕上扣著一隻小小的袖箭。


    跟尋常圓筒形袖箭不同,這支袖箭更扁平,緊緊貼著手臂。


    藏於寬衣大袖之中,決計不會被發現。


    這支袖箭是沈絳的先生送於她的,這位先生自她五歲時來沈家,又在她十五歲及笄後離開,當初送她時,阿鳶瞧見還抱怨,哪有先生送學生這樣的及笄禮物。


    沒想到,如今卻派上了用場。


    阿鳶正在收拾桌上的飯食,抬頭就看見沈絳正在撫摸上腕上的袖箭。


    “阿鳶,把放箭頭的匣子拿出來。”


    阿鳶聽到吩咐,還是忍不住咬唇問道:“小姐,你不怕嗎?”


    雖然現在已經安全,可是阿鳶隻要一閑下來,就會想起那個在車裏拚死掙紮的身影,還有那淒厲的哀嚎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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