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是假的。


    “他是郢……”黑衣人深知自己或難逃一劫,竟要大聲喊出謝珣的身份。


    哪怕今日他一人死在此處,但是在場有這麽多人。


    難道世子能將這些人都殺了不成。


    可他沒想到的是,他剛說完三個字,手臂上又傳來一股力道,他咬牙硬抗,竟再無法說出一個字。下一刻,他手臂上力道竟沒了。


    隻是等他感覺到,卻已經遲了。


    謝珣的身形在濃稠如墨的黑夜裏,如同鬼魅般,當他直接將黑衣領頭人斬落下馬。


    前後也不過幾息功夫。


    這些殺手眼看著自己的頭領被殺,雖然在一瞬有膽怯。


    可他們本就是被豢養著的暗衛,今日任務不成功,回去也是死路一條,倒不如將此人殺掉,還能有所交代。


    畢竟就是他將歐陽泉劫走的。


    於是一輪廝殺再次開始。


    *


    密林。


    謝珣在進入林中,就棄了自己的馬。他腳步趔趄的往前,竟沒想到,這次的反噬來的竟如此之快。


    他並不知沈絳已猜到,但他先前的閉氣與他的功法確實有關。


    謝珣身中蠱毒,隻能練得功法壓製體內奇毒,於是這兩股力量竟在他體內形成了莫名的平衡。


    帶來的後果就是,他平時裏不能輕易動武。


    因為一旦動武,就會血液在身體裏遊走沸騰,讓原本安靜的毒素再次被激發。


    師傅為了讓他緩解毒素激發,交給他同樣是西域傳來的閉息之法,讓整個人陷入如同死去一般的境況,不僅呼吸停止,脈搏都會全無。


    讓身體徹底歸於平靜。


    血液停止流動,毒素自然也會被再次壓製。


    隻是這種法子帶來的後果就是,必須要有人在旁邊看護才行,要不然他很可能會陷入閉息之中,無法醒來。


    這樣的荒郊野嶺,他雖然暫時擺脫了身後的殺手。


    但是一旦對方追上來,找到他,而他陷入閉息之中,隻怕就是最弱小的人,都能輕而易舉將他斬殺。


    謝珣找到一個僻靜之處,藏在一塊山石後。


    他將手中長刀,插在身側鬆軟土地裏,隻要有人出現,他就能立即拔刀而起。


    群山峻嶺,風聲呼嘯。


    周遭一片冷寂,樹林裏那種沙沙之聲,不絕於耳。


    謝珣雙眼緊閉,盤腿而坐,他試著將體內毒素壓製,可是身體一陣陣發熱,那種無力的下墜感,緩緩襲來。


    不要再掙紮,隻要放棄,一切都將結束。


    就像他五歲時那般,太醫的聲音就在他耳邊,說他已藥石無救。


    宮人在哭,卻並不是為他難過。


    隻因為他若是死了,也會連累到旁人。


    他的記憶似回到了那一日,他們都在禦花園裏玩,然後有宮人端來甜點,是他最喜歡的冰酥山。


    隻是那日皇上特地單獨賞了他一道,他自幼便聰慧不凡,就連進宮講學的大儒們,最喜歡的學生便是他。


    他與六皇子同歲,也隻比四皇子小上一歲。


    旁人隻知道九皇子嫉妒他,其實那時,最嫉妒他的人,便是四皇子。


    那日他吃完東西,便開始覺得不舒服,讓小太監去找太醫。可是他沒想到的是,四皇子謝仲麟竟趁他的奴才不在,讓自己的小太監,將他抬起來,扔到雜房之中。


    他們抬著自己時,三皇子謝昱瑾就從旁邊路過。


    那些年幼時模糊記憶,竟在這一刻變得無比清晰。


    他的小手抓住謝昱瑾的衣袍,輕聲喊道:“三哥,我疼。”


    九歲的謝昱瑾,倨傲望著他之後,冷漠拽回自己的衣袖,朝四皇子道:“扔雜房算什麽,不遠處的崇華殿有一口枯井,你敢不敢把他扔到那裏去。”


    不要。


    他哀求的聲音,卻無法發出口。


    因為他渾身疼的厲害,就連呼叫的力氣都沒有。


    他想求他們,不要把他扔掉。


    但是沒人聽到他的心聲,那日他就躺在枯井旁邊,被人找到。


    謝仲麟到底還是膽子小,不敢讓人把他扔到枯井之中,隻敢把他放在枯井旁邊。


    原來那日,他吃的冰酥山中,便被人下了蠱毒。


    若不是師傅及時趕到,暫時壓製住了蠱毒,隻怕他早已經下了地獄。


    師傅說佛法可教化眾生,可拯救身心,讓他要學會放下。他也試圖放下,可是哪怕他置身佛寺之中,卻依舊有人想要取他性命。


    佛法究竟在何處,若是這世間真有神佛,為何不來救他。


    為何不去懲處那些惡人。


    謝珣雙眸依舊緊閉,眼關緊咬,隻是這一刻他腦海中不再是回憶,竟是刀山火海般的煉獄,他置身其中。


    無數聲音向他襲來。


    就憑謝昱瑾和謝仲麟那樣的人,也敢望向權掌天下,坐上那至高之位。


    隻有他身受煎熬,猶如置身煉獄之中,他們這些人卻還能這般高枕無憂。


    那個高坐在皇位上的人,將他置於鼓掌之中任意擺布。


    不斷燃燒著的火海,如同他這些年心底積攢的怒怨,終於越燃越烈,如同無間地獄的煉火,要焚盡這一切。


    他要毀滅他們所有人。


    他們誰想當皇帝,他偏不讓他如願。


    那個高在皇位上的人,還想要牢牢抓住手中權柄,他就是要打碎。


    烈焰焚燒,火海中的不甘聲凝結成滔天巨浪,震天撼地。


    師傅勸他放下,他放不下。


    那就讓他把這條路,走到最後。


    任憑皇權顯貴又如何,誰都擋不住他的路。


    密林中繁雜的腳步聲密集響起,伴隨著風聲,傳到他的耳畔。


    待殺手撥開亂草,看到坐在巨石旁的謝珣,見他雙眼緊閉,竟是受了傷,想到方才他凶悍至極,連殺數十人的模樣,眾人心頭大喜。


    就在此時,謝珣猛地睜開雙眼,原本如點漆般烏黑的眼眸,猩紅異常。


    方才在長道上,嗜殺無情的閻羅,似乎又回來了。


    謝珣抬手,緩緩握住身側的長刀,對麵的殺手,眼看著他要拔刀,居然被他一個動作,嚇得集體往後退了一步。


    隻是謝珣卻早已經強弩之末,他身體一晃,嘔出一口鮮血。


    殺人終於發現他的不對勁,其中一人大喊:“他已經力竭,咱們一起上,殺了他。”


    這人高舉利刃,一邊喊一邊給自己鼓氣似得。


    並非他懦弱,而是剛才他們所有人,眼睜睜看著他殺了自己這邊十幾人,竟還能再全身而退。如今他們隻剩下幾人,也是猜到他身負重傷,才會追上來。


    謝珣以刀為杖,強撐著緩緩站起來。


    今日他若真的殞命在此,便是死,也要站著。


    他用力將長刀拔出,身後是巨石,身前是要殺他的人。


    既然退無可退,便無需再退。


    “殺。”一聲喊之後,對麵的人衝了過來。


    可是密林中響起一聲破空之音,急速而來,如流星劃過,跟著眾人眼前一道銀芒閃過,噗嗤一聲,是箭頭紮進血肉裏的聲音。


    衝在最前麵的殺手,一下栽倒在地上。


    殺手立即往後躲起來,紛紛藏在大樹後麵。


    “在那兒,東南角。”


    謝珣循聲看過去,隻見密集叢林中,將月光都遮了個嚴嚴實實,光線昏暗,什麽都看不清楚。


    刹那,風聲大作,樹冠上枝葉嘩啦作響,茂密枝葉被吹開了縫隙。


    終於清冷的月輝傾瀉而下,籠在樹下的那道身影上。


    窈窕玲瓏的身段,被月色照的越發分明。


    明明這裏是你死我活的肅殺場麵,卻被這道月光下的身影,吹散了血腥的氣氛。銀月清輝下的少女,纖細玲瓏,烏發翻飛,衣袂狂舞,分明如誤入的月光仙子。


    但是很快,又是一箭,再次襲來。


    少女雙手持箭,不僅拉動弓弦,竟還能箭無虛發。


    很快,殺手們確定,她竟是一人孤身前來。


    “先把這個男人殺了,”剩下四個殺手中的一人,高聲吩咐。


    沈絳聞言,並不慌亂,她迅速拔箭,一邊往前一邊將箭射向對方。她疾步走向謝珣,可是在快要靠近他時,她的箭用完了。


    這把弓還是方才清明借給她的。


    沈絳扔掉弓箭,拔出長刀。


    那些人見她沒了弓箭,似乎沒把她放在眼中,竟全部攻向謝珣,似乎打算集力將謝珣先殺掉之後,再來對付沈絳。


    隻是他們沒想到,當他們靠近時,謝珣舉刀,似耗盡最後一絲氣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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