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沈絳得知真相時,才會痛苦不已。


    她知曉了他的欺騙,卻也無法忘記他待自己的種種, 以命相博救她, 這些都是她親身體會, 親眼所見, 忘不掉也無法忘。


    謝珣聽著她痛苦到極點的聲音,內心自責已到了頂峰。


    他一向沉穩冷靜,偏偏在她的事情上,一再失了分寸。


    謝珣苦笑一聲:“若是這世間,什麽都能按照既定的計劃執行,那便沒有意外二字。阿絳,你便是我人生中最大的那個意外。”


    “阿絳,這一世有你,是我之幸。”


    沈絳眸中帶淚,卻露出一抹輕嘲的笑意:“程嬰,你事事通透,算無遺策,可有想過有這樣一日?還是說今日我的反應,也在你的預想之中?”


    不是沈絳不信他。


    而是她如今才發現,自己對眼前這個男人了解之少。


    甚至連他的真實姓名,她居然時至近日才知道。


    或許就像他對自己說的那樣,他有所隱瞞,對她的真心卻不是作假。


    可是這樣的真心,卻是有所保留。


    沈絳淒楚笑了起來:“殿下,若是可以,我寧願你是一無所有的程嬰。”


    這一聲殿下,叫的謝珣心若刀絞。


    沈絳不想再多言,她如今連自己都弄不清楚自己的想法,何必再打擾對方,倒不如兩不相見,讓時間給她一個答案。


    她怔怔看了他片刻,便轉身離開。


    江風呼嘯,將她鬢邊的碎發吹的輕揚而起,待她轉身時,衣擺飛舞。


    就在沈絳往船艙走去,突然耳邊響起一個極尖銳的破風之聲,她睜大雙眸,待要躲閃,身後之人卻比她的速度更快。


    謝珣飛至她身側,一把將她抱住,往後急退好幾步,寬大衣袖在半空中一揚,叮叮脆響,是暗器落在船上的聲音。


    隻是他動作雖快,卻不防身後,再次有動靜。


    於是他順勢轉了一圈,以身為盾,將她擋得嚴嚴實實。


    “什麽人?”謝珣冷聲道。


    沈絳抬頭,就看見對麵不知何時,竟出現了好幾個黑衣人 。


    船側上好幾個勾索,顯然是剛甩上來的,隻見不停有黑衣人,順著勾索爬到了船上的甲板。


    謝珣見對方沒有理會,幹脆也不廢話,他手指抵唇,一聲長哨,應聲而響。


    “殺了他。”為首黑衣人,抽出背上長刀,冷聲道。


    沈絳原本還沉浸在難過的情緒中,如今卻見一群不知死活的殺手而來,一腔怨氣立即成了殺氣。


    她扯開身上的大氅,以披風為武器,直接甩在衝到她跟前的黑衣人身上。


    這人也是個笨的,居然想以刀阻擋,厚實大氅直接將他的刀卷住,沈絳一用力,對方的刀被裹在衣服裏拽了回來。


    沈絳順勢抽出長刀,刀鋒陡然一立,劈頭砍向對方。


    對方來不及反應,已被她迅如閃電的刀尖,捅進了他的腰間。


    傷口上的鮮血噴濺而出,猶如雨下,沈絳腳尖一點,往後飛出。


    沈絳見謝珣手無寸鐵,被眾多黑衣人圍攻,立即上前營救。


    她揮刀護著謝珣,兩人往後退到船艙前。


    船艙內,明明有錦衣衛、也有他們各自的護衛,可偏偏居然到現在都沒動靜。


    “你們想要幹嘛?”沈絳嗬斥。


    對方領頭之人,居然也願意回答她的問題,悍然道:“將張儉交給我們。”


    “癡心妄想。”沈絳怒斥。


    她怒道:“張儉奴役流民私開鐵礦,造成死傷無數,如今我們帶著他入京受刑,你們居然還敢來劫持欽差的船隻。今日我讓你們有來無回。”


    “好大的口氣,你也不看看,就憑你們兩人,能攔得住我們嗎?”


    沈絳緩緩將長刀揮起,冷笑道:“那不如你先問問我手裏這把刀。”


    船上打鬥這麽久,這樣大的聲音,哪怕是個聾子都驚醒了。


    而且不知何時,船隻停在水麵上不再往前。


    可見今晚之事並非偶然,而是有人處心積慮的謀劃。


    若不是她每晚都有外出透氣的習慣,謝珣也因要尋她,提前出了船艙,隻怕他們兩人也會像其他那人,沉睡不醒。


    雙方一觸即發。


    沈絳嘴角雖然硬氣,可是心底卻忐忑不安。


    謝珣的身體不允許他過分動用內力,若是再次動武,隻怕會引發他身上的蠱毒發作。


    隻是她的刀勢一出,旁邊一個人突然停下,望著她,眼中猶如不敢置信道:“你是衛公的什麽人,為何會衛家刀法。”


    沈絳刀身橫立,望著對方,冷漠道:“不認識。”


    可是這次,她心頭猶如驚濤駭浪掠過。


    衛公?


    衛楚嵐?


    沈絳突然想起護國寺之亂,魏王派來的殺手,在見到她動武之後,也曾這樣驚呼問她,衛楚嵐是她何人。


    這個名字再次出現,讓沈絳感覺到一絲驚慌。


    冥冥之中,好像有一個秘密在向她襲來,可是她無法窺得這個秘密的真相。


    可是周圍的人,在聽到這個人的話,居然同時收攏自己的陣形,不再向他們發動攻擊。


    沈絳沒想到,這些人真的會停手。


    反而是身側的謝珣,望著他們,說道:“你們所說的衛公,可是十九年前因謀逆罪,而被滿門抄斬的衛楚嵐?”


    “閉嘴,衛公是被冤枉的,衛公之忠義,天地可鑒。是狗皇帝懼怕他功高震主,”戴著麵罩的黑衣人,語氣激動:“飛鳥盡,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狗皇帝如此對衛公,遲早有一天不得好死。”


    沈絳緊緊握著手中的長刀。


    “衛楚嵐謀反叛國,證據確鑿,你們這些佞臣賊子,幹著禍國殃民之事,還敢替他喊冤。”


    謝珣不屑一顧的望著這些黑衣人。


    為首之人卻全所未有的激動,揮刀指著謝珣:“狗賊,別以為我不知你的身份,你是郢王世子,是皇室中人,自然會向著狗皇帝說話。你可知當年狗皇帝是如何登上帝位的,若沒有衛公,隻怕狗皇帝早已經死了千八百回。”


    “就連你那個爹,當年也是衛公手把手教出來的。”


    謝珣眉眼冷漠的看向對方,語氣更加淡漠:“你若真覺得你的衛公如此光明磊落,你們魚肉揚州百姓的行徑,豈不是給他臉上抹黑。”


    沈絳從未見過謝珣如此伶牙俐齒。


    還真被驚在當場。


    對方顯然也被氣到麵目猙獰,暴怒道:“狗賊,衛公之名豈容你侮辱,今日我便拿你項上人頭,祭奠衛公在天之靈。”


    他揮舞著利刃,向著謝珣而來。


    沈絳卻立即擋在他身前,兩人長刀相撞,沈絳的力道自然比不上男子。


    可她從來都不是以力道取勝,她身法極其靈活,如流水般橫滑而過,對方收刀時,她手中長刀卻陡轉側劈,直取對方的腰身。


    這一刀要是被她劈下去,隻怕此人要被攔腰砍上一刀。


    對方趕緊往後退,堪堪躲開她的刀鋒。


    “你既會衛家刀法,又為何要幫皇室之人,你可姓謝的這一族,都是衛公的仇人。”黑衣男子痛心疾首。


    沈絳麵無表情望著他,不讓他的話,幹擾她的思緒。


    直到她說:“我不認識你所說的衛公,今日隻要有我在,你殺不了他,你也帶不走張儉。”


    沈絳也發現了,對方並不敢對她下死手,一直留有餘地。


    這不僅沒有讓她感覺輕鬆,反而心頭越發沉重。


    衛楚嵐,到底是誰?


    沈絳掏出懷中信號彈,高舉在手中:“你們若是還不退去,我便立即發射信號彈,我們身後還有一條護衛船,他們便會在一刻鍾內趕到。你既能摸清楚我們船上的情況,就該明白這話我可不隻是嚇唬你。”


    原本他們確實不止一條船。


    另外一條船上裝著的是揚州這些官員貪汙受賄、開私礦,賣私鹽的證據。


    這是那條船不如這條船大,因此行速略慢些。


    此人憤怒的望著沈絳手上的信號彈,知她確實不是在詐自己。


    沈絳見他還不走,冷聲說:“看來你是想把自己這條命,還有你這些手下的命,都丟在這裏。”


    這句話似乎對領頭之人起了作用,隻見他一揮手,眾人居然真的跳船離開。


    待他們盡數跳到河裏,沈絳才發現不遠處有幾條小船。


    隻因為夜色暗沉,雖有月光,但是江麵上依舊黑漆漆一片,藏幾條小船並不容易被發現。


    況且這些人生怕小船被發現,他們是遊水而來的。


    之前沈絳與謝珣,都沉溺與彼此的情緒中,居然沒發現船在不知不覺中停了下來。


    沈絳望著對方的小船離開,徹底消失在江麵,這才放下一顆心。


    可她一轉身,身側的謝珣突然半跪了下去,他迅速盤坐在甲板上,在清冷的月輝下,他的麵孔更加雪白,緊蹙著的眉宇,透露著他此刻的痛苦。


    “三公子。”沈絳跪在他身側,雙手握住他的手臂。


    謝珣的眉頭皺的更緊,渾身緊繃,額頭上泛起一層薄薄水光,漸漸凝聚成珠,落了下來。


    沈絳立即伸手去摸他的腰間,直到終於拿出一個小瓶。


    她手忙腳亂的打開瓶蓋,才想起來問道:“要……要吃幾顆?”


    等她將藥倒在手掌心,褐色藥丸在雪白掌心,滾來滾去,險些要滾到甲板上。


    直到一隻手,輕輕捏住她的手腕,將她的手掌送到他自己的唇瓣,他的唇柔軟豐潤,蹭著她掌心的肌膚,沈絳的手掌微抖,一股顫栗從手心,一直傳遞到四肢百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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