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起來,她可以去問其他兩人,卻偏偏來問他。


    但是他並未拒絕,反而說:“此處並非說話之地。”


    沈絳也點頭,如今出了昨晚之事之後,船上的每個人都可能有嫌疑。


    這條船上,如今看似平靜,卻暗潮洶湧。


    雖然廚房裏確實消失了一個人,可是那個人真的就是下藥的真凶,畢竟一個廚房的小小幫傭,他哪裏來的本事。


    沈絳跟著溫辭安,一路來到甲板上。


    甲板上依舊冷風烈烈,江麵上被吹起一層又一層的波浪,推動著船隻不停往前。


    這裏雖冷,卻不用擔心會有人躲在暗處偷聽。


    畢竟隻要有人想要靠近他們,就會被人發現。


    沈絳放心問道:“溫大人,你可知衛楚嵐這個名字。”


    第106章


    溫辭安某種閃過一抹極其驚訝的眼神, 他乃是最正統的讀書人,最講究不動如鬆,喜怒不形於色, 為人又這般板正肅然。


    所以沈絳瞧見他這般神色,反而也被驚訝了下。


    她小聲問:“這個名字,是不是提不得?”


    許久, 溫辭安罕見點頭:“若是旁人問我,我必會說一聲, 我不知道。”


    沈絳微微怔住。


    連這樣不懼一切的溫辭安,都能說出這種話,可見衛楚嵐這個名字的背後, 肯定有著一個極其血腥殘忍的故事。


    溫辭安眺望著遠方,沉思了一會兒,才說道:“三姑娘,應該不知如今的內閣首輔顧敏敬顧大人,乃是我的座師, 我能入都察院也是深受顧大人之恩。”


    “當年我在翰林時, 曾替顧大人整理書稿, 時常來往於他家中, 無意中在他書房裏發現了一副字。”


    提到這件事,溫辭安這樣冷淡的性子,竟也生出了無限感慨。


    他至今還記得那副字,一打開, 筆鋒如遊龍, 渾厚鋒利, 撲麵而來的金戈鐵馬之氣勢, 哪怕隻是看著, 都仿佛能感受到下筆之人,胸有長風萬壑。


    溫辭安被這樣一幅字震撼,久久舍不得放下。


    直到顧敏敬出現,他這才發覺自己的失態,連忙請罪。


    顧敏敬不僅沒有責備他,反而問道:“子瞻,你覺得這幅字如何?”


    溫辭安再次望向這幅畫,思索了許久:“學生覺得,這幅字豪邁壯闊,氣勢恢宏,寫這幅字的必是豪氣萬丈之人。”


    “果然,你也看出來了。”顧敏敬極為珍惜的,從他手中接過這幅字。


    這位朝堂之上說一不二的當朝首輔,臉上帶著無盡的感懷,他的眼睛緊緊盯著畫卷上的字,似乎想要透過這幅字,看到當初的故人。


    溫辭安從未見過老師這般,忍不住低聲問道:“老師,不知這幅字是何人贈與?”


    “他的名字,十幾年前響徹天下,可是如今說出來,隻怕早已經沒幾個人聽說過了。”顧敏敬慢慢將字卷了起來,輕聲說:“老了老了,總是忍不住響起過去的事兒。”


    隻是顧敏敬卷到一半,突然說:“這幅字若不是因為沒有他的印鑒,隻怕我還留不得。”


    這也是溫辭安覺得奇怪的地方,剛才他打開,看完之後,就尋著末尾,想看看這字乃是何人所寫。


    因為這樣的字,哪怕是隨手寫下,也一定會留有名號。


    偏偏上麵什麽都沒有。


    “老師越是這麽說,我反倒越想知道這位先生名號,能寫出這樣一幅畫的人,可見心中必有乾坤錦繡,讓弟子心有向往。”


    顧敏敬已將字畫重新卷好,隻見他細細扣上,長歎一聲:“可惜你生完了二十年。”


    溫辭安驚訝:“為何?”


    “因為他早已經離世。”


    後來溫辭安才知道寫這幅字的人,名為衛楚嵐。


    沈絳聽著他說起這件往事,竟真的對衛楚嵐這個人產生了好奇。


    溫辭安抬眸,看著眼前的這一片寒江,目光所及之遠處,江水與天色一線,倒確實是個回憶往昔的好場景。


    她問:“世子殿下說衛楚嵐謀反叛國,滿門抄斬,可是真的?”


    溫辭安:“後來我也曾小心查閱過關於衛楚嵐之事,很奇怪的是,關於他的資料,竟已全部被焚毀。按理說,哪怕是謀逆叛國這樣的大罪,即便是滿門抄斬,也一定會留下卷宗。可是關於衛氏謀逆的一切卷宗,皆不在都察院。”


    沈絳驚訝:“那在何處?”


    “皇宮。”


    “他生前是個什麽樣的人?”


    溫辭安既已經開口,便毫無保留,說道:“衛楚嵐出身顯赫,卻年少成名,以十七歲未冠之齡,大敗北戎人,當年北戎乃是漠北第一大部落,王帳一聲令下,草原部落皆得聽令。也正是因為他,北戎八部才分崩離析,一直到近年,才重新整合。”


    “他是不世出的帥才,當時已是先帝在位的末年。前朝皇子之爭,比起如今來,是有過之而無不及。而他慧眼識明主,效忠了當今聖上。”


    沈絳沉吟:“難怪那個人說,沒有衛公,就沒有今上。”


    原來是真的。


    “隻可惜人的野心是無法製止的,這樣一個不世出的帥才,竟也走上了不歸路。”


    溫辭安不無感慨道。


    沈絳抬頭望著他,反問:“溫大人,也覺得他是真的謀逆叛國?”


    溫辭安神色端肅冷靜:“謀逆之事乃是重罪,需得三司會審,聖上親自過目,方才能定罪。沒人能將這樣大的一個罪名,栽贓陷害給一個重臣。”


    “你可知當年衛楚嵐官至何位,聖上親封他為鎮國公,他亦是天下兵馬大元帥。”


    沈絳輕蹙著眉頭,明明這個名字對她來言,隻是個剛聽說過的陌生人名字。


    冥冥中,她卻想要說什麽,替他辯解。


    “可你看我爹爹,他不也是被冤枉的,也有人誣陷他貪功冒進,貽誤戰機。朝堂之上,錯綜複雜,或許當年是有人……”


    沈絳想著溫辭安方才說的話,突然停了下來,心頭砰砰直跳。


    衛楚嵐是皇上親封的鎮國公,更是兵馬大元帥,若是真的有人能陷害他,那麽這世間就隻有一個人。


    她深吸一口氣,試圖讓自己冷靜下來。


    反而是溫辭安說:“三姑娘,我不知你是從何處聽到這個名字,但是我可以告訴你。陛下極厭惡此人,聽聞衛楚嵐死後,陛下曾密令史官,將此人一切記載都盡數抹去。有一位史官不從,聖上便殺一人。有兩人不從,便殺兩人。”


    當年史館史官竟被屠戮半數之多。


    永隆帝雖是強勢君主,但並非是嚴苛□□之君王,這件事還是他自登基之後,頭一次不講道理的大開殺戒。


    朝堂上下震驚不已,先後數百大臣,跪在金鑾殿前的廣場上。


    沈絳聽到此時,也驚詫不已。


    她與永隆帝雖隻有數麵,可是在金鑾殿上,麵對自己彈劾他的親生兒子,永隆帝還是對她留了情麵。


    帝王一怒,浮屍千裏。


    溫辭安最後還是提醒道:“若是三姑娘隻是好奇此人,今日聽完,以後不要再提起。要不然,隻會給姑娘帶來無窮無盡的麻煩。”


    沈絳沒想到溫辭安這樣的性子,居然還會好言提醒她。


    她點頭輕聲說:“溫大人所言,沈絳記在心中。”


    待一陣風刮過時,沈絳發鬢的碎發飛舞,發絲飄起時,拂過溫辭安衣裳,他垂眸,就看見自己臂彎那一抹烏發。


    沈絳轉頭,見他發怔,順著他的視線望去。


    這才發現自己的一縷長發,不知何時落在他的臂膀處。


    沈絳趕緊伸手撫順自己的長發,歉意道:“抱歉,溫大人,是我唐突了。”


    “無妨。”溫辭安聲音清冷。


    兩人站在船邊,聊完此事之後,有些相顧無言。


    沈絳想了下,打算告辭,就聽溫辭安突然問道:“三姑娘與殿下那般熟識,為何要來問我這件事。”


    方才他聽沈絳說的話,謝珣應該對衛楚嵐的事情,也知曉甚多。


    沈絳愣了下,微低頭,手指再次扶了扶鬢發,輕聲說:“以前是我不懂事,對世子殿下多有冒犯。如今既然知曉了殿下的身份,自然不敢再多有叨擾。所以思來想去,隻能打擾溫大人。”


    溫辭安抿嘴,點了點頭。


    兩人之間,又是一陣靜默無聲。


    就在沈絳準備開口告辭,突然聽到身側的男子,緩緩開口說:“不算打擾。”


    沈絳眨了眨眼睛,有些不解的望向他。


    溫辭安轉頭,望著她,一向古板肅穆的臉上,居然露出一絲笑意:“三姑娘來問之事,不算叨擾。”


    沈絳愣住。


    “若是日後三姑娘還有事,不知該詢問何人,隻管來問我便好。”


    溫辭安從來都是端方克製之人,在男女之事,更是從無半分越矩。哪怕他家的門檻被媒婆踏破,他都不曾對婚事有半分上心。


    活了二十三年,從不知心動為何的人。


    居然在此時,此刻,頭一次對一個姑娘主動了一次。


    沈絳微微抬起頭,臉上帶著錯愕。


    溫辭安扭頭,盡力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冷淡些,他輕聲說:“三姑娘在揚州幫我遮掩,這件事我一直未能報答。日後三姑娘有事,溫子瞻必舍命相赴。”


    冷風中,沈絳的臉頰又燙又熱,整個人像是被放在火爐上炙烤。


    許久,她才驚慌道:“溫大人何必說這樣的話,當初我求溫大人替我父親伸冤,溫大人也不曾認識我,便一口應下。若真的論起恩情,隻怕溫大人的恩情比我大多了。”


    沈絳說完,再不敢逗留,趕緊轉身離開。


    溫辭安依舊站在甲板上,任由寒風拂麵。


    “一直都說過,溫子瞻光明磊落,乃是當朝不可多得之人。如今看來,似乎是不盡然。”一個冷漠至極的聲音在身後響起。


    溫辭安心頭幽幽一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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