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絳從未想過,她與傅柏林之間會有如此相對無言,劍拔弩張的緊張時刻, 可是就在剛才的那一瞬間, 他們彼此間真的警惕的望著對方。


    最終還是傅柏林臉上露出一抹釋然的笑意:“我就知道,你這麽聰明,早晚會猜到。”


    沈絳見他居然還能笑的這麽雲淡風氣, 登時氣惱:“師兄, 端王非賢良,他為了一己私欲, 害了多少無辜百姓,你真的要替他為非作歹嗎?”


    “如今這朝堂之上,諸皇子之中, 誰又有明君之相?”


    傅柏林這一句話, 反倒將沈絳問住了。


    沈絳不服氣的望著他:“太子乃是儲君,即便他有一時的行差踏錯,可也隻是他自身行為上的偏差, 而並非有害於江山社稷。端王卻不同, 他強迫那些無辜的流民私開鐵礦,多少人最後被埋骨於異鄉。”


    她親自處理鐵礦之事, 親眼看著那些麵黃肌瘦的流民們,在看見她說, 自己是去救他們的時候, 那種發自內心的痛哭流涕。


    每每想到如此, 沈絳便無法原諒端王此人。


    他若是得了帝位, 這天下才是真正陷入水深火熱之中。


    連自己的臣民都不愛重的皇子, 又如何指望他大權在握, 擁有一切之後,再去珍惜那些無辜百姓呢。


    傅柏林卻說:“灼灼,你並未在朝中,又怎麽能知道全部。太子德行如果真的像外界所說的那般寬容仁慈,那麽他又何須懼怕端王。”


    “無稽之談,難道隻因太子仁厚,就得忍受來自端王的一切詆毀與陷害?”沈絳此時竟氣到糊塗,恨不得撬開傅柏林的腦子仔細看看。


    她說道:“先生一直教我們明是非,辨真理,難道你到了京城,入了錦衣衛,進了朝堂之上,就把先生所教的一切都給忘記了嗎?”


    “師兄,你不該是這樣的。”


    少女倔強的聲音裏,透著說不出的失望。


    一縷縷夜風,從門縫裏穿透而來,將房內燈油上的火苗,吹的左搖右晃。


    傅柏林上前一步,他伸手想要撫摸沈絳的臉,可是又似乎想到,她如今已是大姑娘,再也不是跟在自己身後,那個沒糖吃就會鬧騰的小女孩。


    “灼灼,這世間總有我們必須要做的事情,現在師兄就有必須要做的事情。”


    沈絳不明白的搖頭:“哪怕是助紂為虐?”


    傅柏林:“你又怎麽確定,師兄一定會助紂為虐?”


    此話一出,傅柏林便抿著唇,不再說話。


    顯然他並不想將沈絳,牽扯到這些是非之中。


    甚至他巴不得沈絳立即離開京城,回到衢州,可他也知,如今沈絳在哪兒,非他所能控製。


    “灼灼,你隻相信一件事,不管如何,師兄都不會傷害你。”


    沈絳聽著他的保證,卻沒有一絲愜意。


    她望著傅柏林:“如果說這是師兄你最後的底線,那麽我隻能說,我很失望。”


    對她而言,幼年時她與師兄一直受先生教導,她以為師兄會成為頂天立地的男子漢,像她父親那樣的人。


    有勇有謀,為國利民。


    可如果師兄入了朝堂,隻是在弄權作勢,助紂為虐,她心底說不出的失望和無力。


    或許人最可怕的就是發現,自以為熟悉的人,其實早已經改變。


    她與師兄自分別後,再到京城重逢,這中間的歲月幾何,她都不曾知道師兄究竟遇到了些什麽事情。


    朝堂多風波,師兄又身在錦衣衛那樣的地方。


    不知私底下替老皇帝幹了多少見不得人的勾當。


    突然沈絳覺得自己沒辦法,再那麽高高在上的對師兄說三道四。


    她輕描淡寫的幾句話,並不能體會他這些年在京城所遇的一切。


    沈絳頓了片刻,低聲說:“師兄,我不管你最後的目的是什麽,但是我隻與你說一句話,小心太子和端王這兩人。”


    他們都非是最後的贏家,她不希望師兄站錯隊,落得一個淒楚的下場。


    傅柏林望著她,突然笑了聲:“灼灼,到底還是舍不得師兄。”


    “畢竟我隻有一個師兄。”沈絳扯扯嘴角,惡聲惡氣道。


    但凡先生給她多收幾個師兄,她是不管他死活了。


    當然這句氣話,她隻在心底嘀咕,到底沒說出口。


    *


    沈絳深夜回長平侯府時,她本是躡手躡腳,誰知一推門,就聽到一個小小的聲音:“小姐。”


    一個小小火苗竄起來,阿鳶點亮了火折子。


    沈絳驚訝:“你怎麽還沒睡呢。”


    阿鳶點亮油燈,立即說:“外麵下雨了,我擔心小姐,所以就一直等著。”


    說著,她把身側的衣裳拿了過來,“趕緊換上吧,省的著涼了。”


    外麵的雨雖小了些,但是沈絳一路回來,還是被淋濕了頭發和衣裳。


    阿鳶拿了幹淨的白布,一邊給她脫衣服,一邊裹住她的長發。


    待沈絳換完衣裳,享受著阿鳶給她擦頭發,忍不住喟歎道:“我們阿鳶這手藝,真是天下頭一份。”


    阿鳶見她這般誇讚自己,還抿嘴一笑:“當初小姐還讓我留在衢州呢,我就說嘛,您到哪兒我就得跟著到哪兒。”


    “是是是,是我有眼不識泰山,居然忽視了阿鳶的重要性。”


    兩人之間你來我往,倒是在這雨夜中,留下了滿室的溫馨。


    第二日,沈絳還是稍微賴床。


    直到晌午用完午膳,這才去了朱顏閣。


    誰知剛到門口,她居然在不遠處看見一個躊躇不前的熟人。


    “林校尉,”沈絳走到林度飛麵前,見他站在牆角,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樣。


    林度飛原本內心煎熬不已,誰知突然被人喊了一聲,待抬起手,就見一張絕美的臉龐出現在自己眼前。


    隻是這會兒他卻沒驚豔的表情,反而明顯被嚇了一跳。


    “三,三姑娘。”


    林度飛吞吞吐吐喊了一聲。


    沈絳被他逗笑了,輕聲道:“林校尉怎麽在這兒站著,是等人?”


    林度飛點點頭,隻是目光在觸及沈絳的時候,又猛地搖搖頭。


    沈絳被他的舉動搞的有些迷惑,點頭又搖頭,什麽意思?


    “林校尉,你是不是遇到了什麽事情,要是有事,盡管與我說。先前你幾次三番幫我們的忙,我都還沒得及好好謝謝你呢。”


    沈絳一副你盡管開口,我肯定能幫忙的姿態。


    林度飛想了下,委婉道:“其實是這樣的,我過兩日就要去西北大營。”


    “你要去西北大營?”沈絳驚喜道。


    林度飛這才想起,眼前這位小姑娘就是西北大營主帥沈作明將軍的嫡女,他立即笑道:“是啊,沈帥被平複之後,北戎人依舊還在蠢蠢欲動。所以我多次向上峰請求,前往西北大營,我想去前線。如今終於有了機會,很快就要離開京城。”


    旁人懼怕當兵打仗,這傻子卻一個勁的往前衝。


    不過比任何人都清楚林度飛未來的沈絳,卻知道,這京城乃是困住他的地方。


    遼闊無垠的西北,才是他施展拳腳的天地。


    一遇風雲便化龍,想來林度飛也要遇到那股能讓他乘風而上的狂風驟雨。


    沈絳認真道:“林校尉,我信你未來定能前途無量,所以在此,我先祝你馬到功成。”


    林度飛擺擺手,輕聲說道:“我之所以想要去西北,是因為我父親曾經便是西北大營之人,隻可惜我父親死在了北戎人的鋼刀鐵馬下。”


    沈絳明白他的心情,想必他時刻都想著為父親報仇。


    隻是她又問:“那你來這裏,可是要臨走前買些東西?”


    這條大街周圍都是店鋪林立,他出現在這裏,沈絳不免是這般以為。


    林度飛似乎被她點醒,立即點頭:“對對,我是來買東西的,我想去你們朱顏閣買點東西,但是你也知道我這麽一個大男人,去脂粉鋪子,難免有些不便。”


    “你要到朱顏閣買東西?”沈絳有些震驚。


    沈絳突然一笑:“林校尉也是想給心上人買東西?”


    林度飛立即否認:“並不是,是給我娘親,她為了我一直操勞,如今我要走了,也想給她買份禮物。我聽聞朱顏閣的口脂聞名京城,女子都喜歡。”


    他這麽說著,沈絳不免高看幾眼。


    都說男兒誌在四方,林度飛顯然是有鴻鵠之誌。


    可他身懷遠誌,卻又能如此細心,連這點小事兒都替他母親考慮。


    沈絳突然眨了眨眼睛,她竟覺得生子當如林度飛。


    “這事兒包在我身上吧,你隨我來。”


    沈絳直接領著林度飛,從後門進入朱顏閣的鋪子,直接上了二樓。


    朱顏閣一向熱鬧,又有許多貴夫人捧場,所以沈絳特地將二樓隔出兩個房間,方便那些貴夫人到店內,坐在房中親自挑選。


    所以沈絳直接將林度飛帶到房中坐著。


    “三姑娘,我不懂這些,你能不能找人幫我挑選一二。”林度飛說道。


    沈絳下意識道:“當然可以了,我就……”


    突然她抬眸,直勾勾望著林度飛,靈動澄澈的雙眸透出狡黠的光亮:“林校尉,想要讓誰幫你挑選?”


    林度飛這會兒倒是絲毫慌亂,輕聲道:“任由三姑娘安排。”


    沈絳輕笑:“若是林校尉不直說的話,我可就隨意安排了。”


    果然,隨著她說的話,林度飛的身形跟著緊繃了起來。


    看起來還真被沈絳戳了個正著。


    她不由想起先前大姐姐被綁架,林度飛居然不顧自身危險,單槍匹馬,前去救人。


    這份心思,若是沒有含著他自個的私心,隻怕也不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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