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無心寨的相遇來也匆匆去也匆匆。道別後,太清宗的四人實在覺得無趣,便向下榻客棧的老板娘詢問消遣時間的好去處。


    “幾位小道長是來參加問道法會的吧!”


    老板娘是一位幹練而爽快的婦人。一身布裙裁剪得體,綰起的發髻上簡單插著一根木釵,化著幹練簡潔的妝容,麵上揚起熱情而不討好的笑,一看便知是位非常能幹的女掌櫃。


    “這風原城裏瓦舍勾欄、酒樓茶肆不少,但想必諸位小道長不會入眼。倒是這長街對麵的一家茶樓裏,有位姓鄧的說書先生不錯。那位先生講的故事最是新奇,引人入勝。小道長們若是有興趣,便叫我小兒來引諸位前去。”


    興盛茶樓就在客棧不遠處,一行人從客棧出來走了一會兒就到了。


    茶樓裏人聲鼎沸,大堂深處放了一張木桌。一位老伯身著布衣長袍,站於其後。驚堂木“啪”得一拍,開口抑揚頓挫,引人入勝。


    客棧老板娘的兒子姓宋名月影,瘦瘦弱弱,約莫二十來歲。名字起得柔美動聽,長得也是白淨清秀,一打眼兒看上去,還叫人以為是個小姑娘。


    一行人圍桌而坐。宋月影坐在冉苒和蘇姻中間,向大家解釋為何自己名字這樣秀氣:“嗨,小時候我身體不好,總是生病。我娘迷信,說取個女名就不會被閻王爺勾了魂去。又附庸風雅,專門請了先生選下了‘月影’這個名字。”


    “各位看官!且說那城主府中明夫人,多少年來專榮寵。麵若芙蓉身若柳,勾得郎心夜夜笙!”


    講台上那位鄧先生紙扇一搖,長須一撚,很是有些世外高人的神秘氣質。隻短短幾句,便挑起了大堂中客人們的好奇心。


    一位茶客似是常來,與說書人頗為熟稔。聞言迫不及待道:“鄧老頭兒!聽說這位明夫人原是那叛徒吳流的妾室,怎麽現在城主大人反而娶了兄嫂呢?”


    “誒!這您就不知道了吧!”即便被直呼“老頭兒”,說書人也未曾理會,隻順著那人的話道:“十五年前那件說不得的事兒,其實有這明夫人的一份功勞。”


    “當年那吳流通敵叛城的證據!你猜怎麽著,就是這明夫人發現的!”


    “據說前城主的夫人宋靜嫻,雖是名門閨秀,但極為善妒。吳流納了明珠明夫人為妾後,宋靜嫻嫉恨非常,常常指使明夫人幹一些下人做的活計。這不!搬起石頭砸了自己的腳!明夫人在整理吳流書房的時候,嘿!就在桌案上的公文裏發現了那吳流通敵的信件!”


    原本正在喝茶的江離忽而頓了一下。宋月影抬頭,看向台上的說書人。


    “明夫人發現了這驚天大秘密,內心驚慌失措。一麵是兒女情長,一麵是家國大義,這該如何是好?”


    “最終,明夫人把這封通敵信交給了如今的城主大人,才有了後來城主帶兵去往前線,在吳流佯敗之際大義滅親,拯救我等性命的壯舉啊!”


    段玉清聽得嘖嘖稱奇:“想不到這吳流城主竟然還是這樣的人。”


    冉苒心下好奇,問道:“怎麽了?”


    段玉清磕開一粒瓜子,把皮吐出來,身體前傾趴在桌上,湊到冉苒跟前:“小師妹你沒來過法會不知道。我們上次法會時曾見過這吳流城主,看著是位豪爽英朗的人,也絕對稱得上是勤政愛民。”


    “卻沒想到知人知麵不知心。這吳流竟然在十五年前外敵進攻時叛城了!他的弟弟——也就是現任城主吳泗,在關鍵時刻帶兵圍剿。吳流帶出去的一百修士抵抗不及,全軍覆沒,他自己也交代在了那。”


    段玉清一臉惋惜,冉苒也聽得入迷。


    “我看這鄧先生說的也不盡然。”


    宋月影忽然開口。


    接受到一桌人投來的疑惑目光,他撇了撇嘴,說道:“我小時候聽了很多吳流城主的故事。那會兒大家都說他是個大英雄,把風原城治理的井井有條,開始向外通商,大家的生活一天天富庶起來。”


    “這樣一個大英雄,怎麽會一夜之間就變成叛徒了呢。”


    “我就不信,但大家都說證據確鑿,肯定是真的。可就像這說書人講的故事,真真假假,假假真真,誰又能說得清呢?”


    隻聽那鄧先生忽而壓低聲音說道:“諸位看官,說到十五年前那件事兒,老夫我還有秘聞告訴大家。”


    “什麽秘聞啊!您老就別賣關子啦!”


    有心急的客人催促道。


    “諸位莫急,既然是秘聞,那我們也當關起門來慢慢說。且說當年城主大人大義滅親後,凱旋歸來,處置了一大堆自己哥哥的親信,那位宋夫人和吳流三歲的小女兒也在其中。”


    “我們都道這宋夫人和宋小姐已經被處死,但事實卻不是這樣的!”


    鄧先生滿意地欣賞了下眾人好奇的神色,接著壓低聲音說:“其實啊,這宋夫人和小小姐並未死亡,而是逃了出去!如今城主還在派人搜捕呢!”


    “鄧老頭兒,這都你是編的吧。若是她們真逃走了,城主何必還要隱瞞呢?再說了,這孤兒寡母的,她們能逃到哪裏去啊?”


    鄧先生聽到有人質疑自己的消息,急得吹胡子瞪眼:“隱瞞當然是為了安撫民眾啦!我等凡夫俗子,怎能明白貴人的想法呢!”


    冉苒吃一口花生,若有所思。


    正如宋月影所說,這說書人說的話真真假假,假假真真。一張嘴能顛倒黑白,假的說成真的,死的說成活的,英雄奸佞都在嘴皮子一碰之間。


    假故事中添點兒真事,便能叫人辨不清哪句是實實在在發生過的,哪一句又是說書人自己杜撰的。就像冉苒原來那個世界的媒體公眾號,當茶餘飯後的八卦雜談聽聽就得了,萬萬不能當真。


    相比之下,冉苒更相信段玉清說的話。二師兄雖然文化差了點兒,性格跳脫了點兒,但這麽多年活下來,怎麽說看人的眼光也應當是比較準的。


    再者十五年前,吳流還是風原城城主的時候,確實是他帶領這個邊陲小城逐漸走向富裕,憑借自己元嬰境的實力鎮守一方。這樣的人,理應對風原城感情深厚,看自己一手建立發展起來的城池,就像看自己驕傲的孩子一樣。怎麽會突然之間,就要背叛自己的家園和百姓呢?


    冉苒百思不得其解。


    不過這事已然過去,宗門長老們都沒發現其中有貓膩,自然也與冉苒沒什麽關係。冉苒端起茶碗,輕輕撇開上麵的茶末。轉念心想,這茶樓裏的茶果然比不上大師兄那的白毫銀針。


    正想著,餘光突然看見江離正抬頭望向台上的說書先生。目光罕見的悠遠而沒有焦點,失了一貫眼中含有的溫和笑意,視線看向說書人,卻好像又透過他看向了別的地方。


    是在愣神。


    冉苒碰了碰江離的衣袖,輕聲問:“師兄,怎麽了?”


    江離長睫一眨,恍然回神。


    轉頭看向冉苒時,臉上又恢複了平時的禮貌微笑。


    他從鼻子裏發出一道氣聲,好像是輕輕的歎息,低聲說道:“沒什麽,想到了些往事而已。”


    係統曾說大師兄雖是人間的高門大族長孫嫡子,但幼時家中遭逢變故,所以才被送上廣象峰,進入太清宗。又因天賦異稟,是千年難遇的劍骨天成,而被席滄看中,收為關門弟子,成了太清宗驚才絕豔的大師兄。


    冉苒看江離神色中依然有些微悵惘,心想可能是鄧先生講的故事勾起了他從前一些不好的回憶。他不願再說,冉苒也不好多問,便作罷。


    隻是衝江離安靜笑笑,抬手為他斟了一杯熱茶。


    第12章 惑心術


    或許是因為無心寨的弟子都修媚道,實打實的戰鬥力不太行,所以才總想在問道法會上扳回一城,總喜歡到處找人“約會”。


    約戰問道法會。


    之前夢秋就說想再次與蘇姻在問道法會中相遇,沒想到二人果真在法會第二場的最後一輪又抽到了同一支簽。


    “嗬,她這次別想再對我用惑心術了!老娘就要讓她知道,不管再過多少年她也贏不了我!”


    蘇姻捏著手中的木簽,冷著一張臉如此說道。


    惑心術是無心寨特有的獨門絕技,中招的人心神會被施術者擾亂,從而被牽著鼻子走。幾日前與無心寨眾人在長街上相遇時,遊極就曾對冉苒用過此術。不過,被江離打斷了。


    蘇姻本來對問道法會沒什麽特別的想法,不論拿什麽名次都無所謂,盡力而為便好。但自從遇到夢秋,就又刺激起了這位不染凡塵的仙子的熊熊鬥誌。


    冉苒這次對上了金剛派唯一的種子選手。對方被冉苒的一通從沒聽過的理論繞得暈頭轉向,很快敗下陣來。冉苒早早結束了法會辯論,跑到會場外的水屏前觀看兩位絕世美人的對峙。


    水屏中一紅一白兩道身影相對而坐。白色的清冷高華,紅的明豔妖媚,似水如火,又像冰雪和紅花。


    二人的眉目都是如畫一般的,一邊淡墨,一邊重彩,都是人間絕色。旁觀者看來,隻道是一場賞心悅目的視覺盛宴。


    “席掌門,沒想到這次法會她們二人又遇上了,真真是有緣呐。你說,這次會是你家的蘇姻贏呢,還是我這乖徒兒贏呢?”


    無心寨寨主裴茗看著水屏,手裏搖著一把絲綢刺繡的團扇,舉手投足間自是風情萬種。


    席滄很是自信,毫不謙虛:“那必然是我徒兒會更勝一籌了。”


    “那可不一定,”裴茗輕笑一聲,“我這乖徒近年來惑心術可精進不少,小姻兒未必抵擋得住。”


    “那我們便拭目以待了。”席滄答道。


    水屏外的眾人談笑風生,水屏內的當事人卻劍拔弩張。


    蘇姻五十年前早已體會過無心寨的惑心術,這次已有準備,法會進行過程中一直刻意避開與夢秋的視線接觸,微微垂下眼簾,看向別處。


    這樣也太沒氣場了,蘇姻想。


    雙方的互相詰問已經進行了一段時間,夢秋的惑心術沒法發揮作用,蘇姻隱隱占了上風。


    蘇姻正冷靜而犀利地指出夢秋話中的漏洞,卻半晌沒等來對方的回應。


    夢秋一直盯著蘇姻的臉看。忽然抬手支著精致的下巴,手肘撐在桌案上,展眉一笑,妖嬈而魅惑。


    “蘇姻師姐,你怎麽不敢看我的眼睛呀?”她的聲音婉轉動聽,帶著誘惑的尾聲。


    蘇姻身子微微一僵。為什麽不看你,你心裏沒點兒數嗎?蘇姻腹誹。


    但這樣躲避終究不是辦法,也實在有失她“姑射仙子”的風度。蘇姻深吸一口氣,終於緩緩抬起眼簾,直視夢秋。


    她清冷地彎起嘴角,露出一個頗有氣勢的微笑,邊說“夢秋妹妹,我們在問道法會中,還是不要說這些題外話好。”


    在兩人視線交觸的的一瞬,蘇姻就感覺到一陣眩暈。她覺得夢秋的眼睛好像變成了一汪漩渦,帶著巨大的吸引力,深邃而幽謐,熱切巴望著她陷進去。


    “無心寨的惑心術極為強大,隻有意誌力足夠堅定的人才能抵抗。否則,稍有不慎便會被擾亂心神。”


    江離不知何時來到了冉苒身邊,望著水屏說道。


    江離作為上一屆問道法會的榜首,按理來說是不用參加這次法會的前兩輪的。因此冉苒看到他時有些驚喜:“師兄?你怎麽來了?”


    身旁的人光風霽月,仙氣飄渺。聞言微微轉頭,向冉苒溫和笑道:“閑來無事,便來看看。”


    說罷話音一轉:“沒想到小師妹已經結束了。這幾日都是速戰速決,看來道法精進不少。”


    忽然得到了自己的“助教老師”的誇獎,冉苒內心有一丟丟雀躍,勉強壓下忍不住咧開的嘴角,輕輕一眨眼,複而看向水屏。


    江離看著小姑娘明明很得意,卻又努力不讓自己太過明顯的樣子,像極了一隻偷了腥的小貓,努力壓下自己忍不住翹起的尾巴尖兒。


    心情不知怎的突然好了起來。


    “師兄,這惑心術除了靠自身意誌力抵抗,就沒有別的方法可解了嗎?”冉苒問道。


    “惑心術其實是一種幻術,施術時需注視對方的眼睛,讓對方產生幻覺。隻要避免與施術者眼神接觸,就可最大程度避免中招。”


    隻要不看對方的眼睛,就可以不陷入危險之中。


    哇,難道這就是修真界的“美杜莎”嗎!有點帶感啊!冉苒心中悄悄激動。什麽元氣熱血小狼狗的,他都不香了!


    水屏內,在決定看向夢秋的那一刹那,蘇姻已經醞釀起了靈力準備抵抗。


    靈力如流水潺潺流淌,匯入神識,在蘇姻周圍形成了一方無形的氣場,既像是屏障,又像是盾牌,抵抗著來自對麵媚修的強大吸引力。


    蘇姻隱隱感覺到自己有些無法控製的失神。她悄悄咬破自己舌尖,努力強迫自己不去移開視線,而麵上什麽都不顯,依然維持著自己高冷的微笑。


    夢秋看著麵前的冷美人強撐著意誌力,妄圖進行無謂的抵抗,嘴角的笑容越來越大。眨眨眼,繼續催動眼中的媚術。


    她蔥白的手指勾起一縷黑發,在胸前纏繞著,說出口的話好像是在撒嬌:“師姐不願看我,人家傷心嘛~”


    如果說有什麽事毋庸置疑是賞心悅目的,那必然是一個美人對著另一個美人撒嬌。好像明白了什麽的冉苒抑製不住地要露出詭異微笑。


    然而夢秋話語結尾的轉音卻讓蘇姻聽得火氣直上冒。媚修總是這樣毫不懂得矜持,無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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