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心頭驚怒交加,偏偏整個人卻動彈不得,連眼皮都睜不開,幾欲嘔血!


    直到兩人離開,皇帝心中仍是驚懼不安,意識在黑暗中來回晃蕩,卻如無頭蒼蠅一般找不到出去的路。


    其實這段時間太子反常的表現,早就讓皇帝有所猜測,可能他中毒昏迷,本就與太子有關。


    但皇帝一直在自欺欺人,強行忽略這個可怕的猜測。


    唯有如此,他才能說服自己還有機會重新蘇醒,而不是被心存不軌的太子不明不白地直接害死。


    但如今,他卻連自欺欺人也做不到了。


    “不、不,怎麽可能?太子怎麽會有如此深沉的心思?”想到太子這段時日以來的變化,皇帝心頭湧出一個不妙的猜測,“難道,他也是同我一樣的來曆……不不不,千萬不要嚇自己!同一個世界怎麽會這麽巧合出現兩個穿越者!”


    強行平複思緒,皇帝努力分析:“……說不定,這本就是他的真麵目,以前的他隻是在故意演戲,以此麻痹我而已。”


    畢竟,在那段沒有他這個外來者介入的曆史中,如今這位看似淡泊無害的太子,才是真的心思深沉,手腕狠辣!


    心思一定,皇帝又冷靜了下來。


    不愧是原本青史之上便留有其名的一代帝王啊!分明他已經對其百般提防,想不到還是中了這人的招……


    一股濃鬱的不甘衝上心口,但皇帝卻隻能躺在床上,意識在一片黑暗之中沉淪,什麽也做不了。


    他的生死已然掌握在太子一人手中。


    好在這十年的帝王生涯終究並非虛度,皇帝不斷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這個時代與他曾經所處的時代相比,終究不同。以子弑父,以臣弑君,在這些古人眼中,幾乎是十惡不赦之罪!


    結合以往在史書上看到的那些先例,皇帝冷靜下來之後,暗中揣測,他最終的結局多半是被太子強行退位,軟禁起來,做個太上皇罷了。


    越想越覺得有道理,皇帝心中鬆了一口氣。隻要對方不立刻要了他的命,憑借他遠超過這些古人的見識,或許還有機會……


    雖然如此安慰自己,但皇帝實則也不敢擔保太子究竟會如何選。


    隨著時間流逝,意識越是被困在這茫茫不可見的黑暗之中,他心中的絕望便愈發濃鬱,有些懷疑自己的判斷來。


    不知過去多久,床榻邊突然傳出一道輕響。緊接著,周皇後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帶著幾分喜極而泣。


    “陛下……”


    “太好了,陛下有救了……”


    “果然,我就知道宣兒不會那麽心狠手辣,他不是那樣的人……”


    “隻希望陛下醒來,莫要再那般敵視宣兒。若真不喜,將他遠遠封出去便是了……”


    她語無倫次,絮絮叨叨,但終究還是講出了話裏的重點。


    以往本是有些惹人厭煩的聲音,此時卻將皇帝的意識從黑暗邊緣拉扯了回來,讓他幾乎已經絕望的心中又生出了希望,一下子迸發出無限的歡喜來。


    ……是啊,這可真是……太好了!


    ·


    從皇後口中得知自己還有最多半個月的“刑期”,小黑屋中的皇帝驟然生出了希望,開始一天一天數日子,前所未有地期待著“出獄”的那一天。


    每一天,他都在重複著“從滿懷希望到漸漸失望,再重新充滿希望,期待第二天早早到來”的不斷循環。


    這樣的日子,說是度日如年也不為過。


    與之相比,原不為倒是如魚得水。


    重新組建的皇城司一日日高速運轉,充當著他的耳目,將許多大臣們奏章裏不會提到的事情都呈現在他麵前。


    原身齊宣多年從軍,或許是為了避嫌,一向不會深入過問朝中政事,隻大略知道一些表麵的東西。


    原不為通覽過大臣們的奏折、朝廷的邸報,以及一些不對外公示的稅收數據之流,再結合皇城司呈遞上來的情報,立刻便對整個北黎的境況了然於心。


    這偌大北黎,表麵看上去鮮花著錦,前不久更是將羯胡人狼狽地趕出中原,就連皇帝都差點被吹成了一代中興之主,仿佛已經開創了中興盛世。


    但事實卻並非如此。


    若是以長河為界將天下劃分為南北兩半,北方中原之地經過羯胡人多年高壓統治,幾乎被榨光了全部的力量。


    羯胡人生性蠻橫,隻知縱馬搶掠,不善生產經營,占領中原之地後,哪怕仿照中原皇朝建國稱製,號為大燕,卻也沒有真正改去骨子裏的蠻夷習氣。


    多年統治下來,北方之地早已被他們糟蹋得不成樣子,大量百姓流離失所,不得不為奴為婢。哪怕是曾經的地主豪強,也被羯胡貴族毫不留情地奪走了一切……他們的所作所為,相當於一夥強盜大搖大擺闖入別人家中,被趕出去之前,還將房子裏的東西都破壞了一遍。


    哪怕重新奪回中原,北黎所接手的也是一攤徹徹底底的爛攤子。


    至於南方膏腴之地,問題同樣不小。


    南方本就繁華,國庫大部分稅收都來自於此,稱得上是整個北黎的錢袋子。但當地的地主豪商眾多,江南世族林立,與南方出身的官吏士紳關係千絲萬縷,組成了一股難以撼動的勢力。


    從一開始帝室南下,為了盡快站穩腳跟,取得南方勢力的支持,皇帝就對那些南方地主豪強、世族勳貴作出了諸多許諾;此後,為了籌措軍費,反攻北上,又不斷對江南世族進行妥協,將太多不該給的權力放了出去。而這權力一旦下放,再想收回便困難重重了。


    如今的南方,勳貴、世家、地主、豪紳,各方勢力已是盤根錯節,頗有幾分尾大不掉的趨勢。


    朝堂便是整個天下的縮影,厘清這些情況後,那些在一般人看來過於繁雜的政務,朝堂上文武百官之間的矛盾摩擦,在原不為眼中便洞若觀火了。


    出身北地的勳貴、朝臣,早就被羯胡人奪走了一切,隨著皇帝一路南下之後,為了利益,他們不得不與南方勢力相爭,想盡辦法從南人口中奪食。


    而在南方處處受排擠的他們,多年來最渴望的便是奪回中原,重歸故土。


    因此,這些人是朝中最堅定的主戰派。


    為此,哪怕是曾經鬥雞走狗的紈絝子弟,都一改往日作風,投身軍中。


    十年下來,這些出身北地的勳臣之後,已成為了軍方最不可撼動的一股勢力。


    至於南邊,則恰好相反。


    南方本是歌舞升平,一群豪紳世族每日裏過得不知多麽逍遙。結果皇帝帶著一眾北人南來,本該屬於他們的土地被北人奪走,大量本土利益被北人瓜分,每年還要丟出無數白花花的銀子投入戰爭,即便奪回中原,又於他們何益?


    如此一來,那些江南世族自然更傾向於主和,在他們看來,隻要每年給些銀子,安撫住那些羯胡人便是了。


    ——彼輩蠻夷,無德之人,莫非還能久居中原,竊取社稷神器?不過一時得意而已。待其勢衰,收複中原易如反掌。


    這兩派之間矛盾由來已久,哪怕如今中原已被收複,矛盾的根源已經不存,他們彼此之間的關係依然未曾緩解。


    ——盡管沒有了主戰主和之爭,但朝堂上還有更多的利益之爭。


    家中世代居於江南,被視作文官之首的蘇丞相,就是南方推出的代言人。


    而原身齊宣,多年來戰功赫赫,受到軍方上下擁護,已然成為軍中一杆旗幟。


    “這麽說來,皇帝如此倚重蘇丞相,甚至因此對蘇名佑的許多惡行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也不純粹是出於對蘇丞相的信重,多半還是以此製衡太子吧……”


    看過這個世界的史書,原不為也大概知道,史書上那通篇的話總結下來,所謂帝王之術,不外乎製衡二字。


    對此,原不為不置可否。


    若是手腕高明的皇帝,運用好製衡之術,的確可以將朝政掌握在自己手中。但當今這位皇帝明顯並非如此。


    他就像是一個讀書不求甚解,隻了解一些皮毛便加以實用的書呆子。自以為通過蘇丞相等江南世族的力量製衡了逐漸壯大的軍方勢力,但實際上,他手中許多權力早已被悄然腐蝕,江南世族暗中披著皇帝這張虎皮,發展愈發興盛。


    皇帝與大臣之間的博弈無時無刻不在進行,隻看誰更高明。他企圖利用臣子,臣子又何嚐不是在利用這位皇帝呢?


    如此看來,真正靠攏在皇帝身邊的人大致可以分為兩撥。


    一撥便是真正的心腹,也就是這段日子被原不為查出來的那些人。這些人南北兩派都不靠攏,是獨獨被皇帝撿漏撿去的,平日裏為皇帝辦一些不方便顯露在明麵上的髒活,隱藏在暗中。


    至於剩下的另一部分人,以蘇丞相為首,雖然看似效忠皇帝,但其實還是以江南世族的利益為主。


    皇帝或許會暗示他們在朝中壓製太子,但涉及某些髒活,比如私下對太子使用不光彩的手段時,皇帝絕不會放心將這等可能留下把柄的事交給他們。


    前者不難處理,失去了皇帝這個最大的靠山,原不為名正言順監國,又有之前皇帝的聖旨在手,堂堂正正便將這些人送入了昭獄之中,以及斬首台上。


    而後者……


    監國的大半個月以來,原不為也不是一心耗在打擊皇帝的勢力之上,他每天都處理了大量的政務。


    一旦出現涉及江南世族利益的大事,朝廷上立刻就會變得焦灼一片,拉拉扯扯半天也無法達成共識。


    譬如,出現在原不為手中的這份開海禁的奏章,主張此事的戶部左侍郎不過是剛剛上奏,立刻就被以蘇丞相為首的一黨聯手口誅筆伐,仿佛提出此事之人用心險惡,一心想要顛覆北黎江山似的!


    他們甚至還將昏迷中的皇帝以及曆任先帝都搬了出來,表示太子目前隻是暫時監國,沒有權利擅自違背祖製。


    當然,他們還記得現在的太子殿下身上可是貼著狂躁buff,雖然這段時間不怎麽發作,但也不想惹急了太子,導致兩敗俱傷,因此,說話的語氣十分委婉。


    此類事情,屢出不止。


    原不為端居禦座,冷眼看著這些人上竄下跳,算是見識到了江南世族的力量。


    幹啥啥不行,壞事第一名!


    原不為沒有貿然發作。


    在這種情況下,哪怕他強行通過某些旨意,估計這些人都能在暗中陽奉陰違,使各種小絆子。


    他什麽也沒說,隻微笑著讓那位被噴的找不著北的戶部左侍郎退了回去。


    見丞相還想趁勝追擊,對這人來一個殺雞儆猴,原不為隻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微笑反問:


    “本朝向來廣開言路,曹侍郎所議雖有不妥,卻是出於公心。丞相莫非是想教孤堵塞言路?”


    蘇丞相當然不敢接這個話。


    這可是他們這些文臣光明正大噴皇帝的權力。他若是真敢做出肯定回答,下朝之後怕是走不出太極殿幾步,就要被禦史們追上來,用笏板當場打死。


    第19章 暴君19


    朝會結束,係統999居然有點小失望。


    今天早朝上那等境況,宿主居然都不動聲色地忍耐了下來,沒有半點生氣的意思,這簡直大大出乎它的意料。


    雖然這才是它一開始理想中的鹹魚宿主,但現在怎麽覺得哪裏都不對勁呢?


    【宿主,你是不是又想搞什麽大事了?】


    此時的它簡直如同一個嗅覺敏銳、聞到丈夫身上一點香水味便化身名偵探的妻子,忍不住露出了懷疑的小眼神。


    “唔……”


    原不為此時正坐在書房中,翻著手中的一疊帛書,順便歪頭咬了一口特製版十倍甜糖葫蘆,仿佛在醞釀該如何回答。


    係統999又是緊張,又是期待。真不知是該希望這答案是肯定的還是否定的。


    原不為:“……嗝~”


    書房中有片刻的安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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