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以摸,那你為什麽笑啊?


    很快殷妙就知道路德維希為什麽笑了。


    因為她回到宿舍後心血來潮,手賤地上網搜了古橋上的猴子銅像。這座銅像的講究不少,旅遊百科上赫然寫著:摸銅猴手中的鏡子可以帶來財富或健康,握住銅猴伸出的手指會再返海德堡,摸小老鼠……摸小老鼠會多子多孫。


    excuse me,多什麽東西???


    她差點怒摔手機。


    *


    第二天下午,殷妙頂著兩個徹夜未眠的黑眼圈,提前十分鍾到達哲學係的主樓。


    沒想到大課教室裏早已人滿為患,隻剩最前排還空著幾個位子,甚至有不少晚到的學生把書包往屁股下一墊,直接坐到地麵的階梯上,明顯打算就這麽將就著聽完整堂課。


    殷妙東張西望,終於發現路德維希以及他身邊的空位,惴惴地摸過去坐下。


    “路德維希你好機智啊,竟然知道提前占座。”她戳戳他的胳膊,厚顏無恥地拍馬屁。


    “不是我,是馬修的功勞。”路德維希指了指他右手邊,一個鼻子上帶點雀斑的棕發男孩。


    馬修推推鼻梁上的眼鏡,麵色嚴肅地向殷妙點了點頭。


    殷妙被他強大的學者氣場震懾,不敢再隨意造次,收起爪子乖乖坐好。


    講座開始前三分鍾,教授準時登場。


    他是位四十多歲的瘦高中年人,戴著黑邊眼鏡,看上去儒雅又淵博。


    跟大家打完招呼後,他從容不迫地正式介紹起自己目前研究的方向。


    殷妙聽著聽著,漸漸睜圓眼睛。


    她覺得自己仿佛在聽天書。


    以前聽留學生們講笑話,說是上課時老師講得每一個單詞都認識,組合起來卻聽不懂。


    她就不一樣了,她連單詞都聽不懂。


    身邊的同學互相討論的都是什麽理性批判,什麽價值中立,什麽什麽人類旨趣的三種類型……


    而她耳朵接收到的卻是:“……%;@康德……#@*;%弗洛伊德……”


    她抽空瞄了眼旁邊的路德維希,他正支著下巴悠閑地轉筆,留下個極為專注的側臉。


    不知道台上那位風趣的教授又講了什麽,底下同學們時而會心一笑,時而佩服地鼓掌。


    人類的悲喜果然並不相通。


    殷妙痛苦地翻開筆記本電腦,打開在線德漢詞典,麻木地一個個敲單詞查詢。


    她在這一刻,開始由衷地懷疑起自己的智商水平。


    時間不知不覺流逝,講座進入到最後的交流環節。


    教授停止板書書寫,麵帶笑容地鼓勵大家各抒己見,可以提問也可以說自己的感想。


    不少同學積極踴躍地發言,教授低頭看了眼時間:“好,接下來還有最後一個機會。”


    他環視全場一圈,在各種膚色的學生中,注意到某個咬著筆杆皺著眉頭努力寫寫寫的麵孔。


    “那位穿藍色衣服的女生吧,我看你好像有什麽疑惑。”


    殷妙還沉浸在自己可能是個傻子的猜疑中,被鄰座提醒才茫然地抬頭。


    教授貼心地安慰她:“別緊張,什麽都可以講,比如你覺得尼采和叔本華的觀點有什麽不同呢?”


    你有沒有體會過上課被老師點名卻回答不出問題的恐懼?


    殷妙腦袋被各種陌生的單詞支配,亂成一團毛線,她訥訥地回答:“叔本華…叔本華討厭女人…”


    滿堂大笑。


    連路德維希都忍不住用拳頭擋住嘴唇,發出輕微的氣音。


    她瞬間反應過來自己說了蠢話,整個人懊悔得頭頂冒白煙。


    教授笑眯眯地問道:“同學,你是哲學係的嗎?”


    殷妙趕緊搖頭澄清,她可不想給學校的名聲抹黑:“不是,我就是喜歡哲學過來旁聽的。”


    老師點點頭,慈愛的目光地落到她身旁:“是喜歡哲學,還是喜歡我們的哲學家啊?”


    殷妙的聲音輕不可聞:“哲、哲學。”


    “既然你遇到了困難,那麽路德維希,快幫幫你可愛的小女朋友吧。”


    此話一出,立刻有人明目張膽地“噢


    ——”出來。


    路德維希抬起眼眸,令人驚訝的是他並沒有糾正教授的錯誤稱呼,而是平靜地回答了問題。


    他的觀點犀利,切中要害,和教授你來我往地深度探討了一番,將原本有點鬆散的氣氛重新拉回到嚴肅的學術討論中。殷妙在一邊垂著頭,與有榮焉地用兩個食指的指腹偷偷為他鼓掌。


    講座結束後,她興奮地追著路德維希跑出教室:“路德維希,我現在是你女朋友了嗎?”


    路德維希無情拒絕:“不是。”


    殷妙嘴巴翹得都能掛茶壺了:“那你剛剛為什麽沒否認啊?”


    路德維希腳步微滯,回頭認真解釋:“一個人的外在表象是內在意識形態的具象化體現……”


    殷妙憤怒地喊道:“你說人話!”


    “你們華國人有句老話,丟什麽都不能丟麵子,據我觀察,你好像將此奉為真理,為了防止你像迎新晚會那天一樣貿然衝出課堂,擾亂講座秩序,我覺得我有義務維護你薄弱的麵子。”


    殷妙目瞪口呆地站在原地。


    這都什麽啊,又是引經據典又是長篇大論的,但她怎麽聽著就不覺得像好話呢?


    路德維希說完,瀟灑地轉身離去。


    他沒注意到,自己的眼角不知不覺中染上了一抹愉悅的笑意。


    殷妙委屈巴巴地準備回宿舍時,馬修來到她麵前。


    “你好,請問你知道路德維希去哪裏了麽?我需要和他商量下周的小組選題。”


    殷妙冷漠:“我不知道。”


    馬修麵帶疑惑:“可你不是他女朋友嗎?”


    殷妙直直地望著他:“你再說一遍?”


    馬修嚇了一跳,結結巴巴地重複:“你、你不是他女朋友嗎?”


    殷妙心花怒放地指了個方向:“他去marstall(食堂)了。”


    第8章


    “所以你要和路德維希約會咯?”


    裴蓓大口啜飲著自製的芋圓奶茶,靠在櫥櫃邊八卦兮兮地問。


    “不是約會,是周末的excursion(課外實踐)活動,況且還有好多人一起去呢。”


    炸得金黃的辣子雞塊下鍋,殷妙握著鍋鏟,在滋滋作響的油煙裏義正辭嚴地澄清。


    “好多人又怎樣,反正他是你的partner,你們倆可以光明正大地談戀愛啊~”


    林錦書翹著二郎腿,抱著手機看電競比賽直播,聞言又往這個話題添了一把熱柴。


    “什麽partner(伴侶),你別胡說啊,他隻是我的tandempartner(語伴)。”


    殷妙快被這兩人氣死了,她關小了火,作勢要解開圍裙:“你們再這樣,我可就不做飯了。”


    “別別別!”裴蓓和林錦書一個抱住她胳膊,一個重新幫她係好圍裙,賠著笑臉哄她。


    此刻她們正位於殷妙宿舍的公共廚房內,坐等她這位主廚烹飪豪華中式大餐。


    至於這三人為什麽會聚到一起?


    一切還得歸功於迎新舞會當天,林錦書的那一遝粉紅色小卡片。


    由於殷妙令人驚豔的漢服上身效果,當晚粉紅小卡片的宣傳工作也十分到位,加上後來衣服意外穿反鬧出的笑話,陰差陽錯讓她博得極高的關注度,徹底出圈,林錦書的生意也日益紅火起來。


    為了感謝她的“無私犧牲”與“偉大貢獻”,林錦書特意提出要請她這位貴人吃飯,正好殷妙也想感謝學姐裴蓓一直以來對她的照顧,三個人索性約了同一天聚餐。


    她們本來是想去附近中餐館的,但是林錦書嫌棄人家掛羊頭賣狗肉,做得菜既沒滋味又不地道,堅持要自己動手豐衣足食,她大清早推著空行李箱,跑去亞超掃蕩食材,然後全都搬到殷妙這裏,接著無辜地攤手,承認她並不會做飯。


    於是最後,原本等著蹭大餐的殷妙莫名其妙就成為掌勺師傅。


    她不僅嚐試著研發出令裴蓓和林錦書思念已久,感動到落淚的芋圓奶茶,還親自下廚炒了一桌拿手的家常菜,兩位姐姐聞著飯菜香味,吸溜著醇厚的奶茶,徹底賴在廚房裏不肯走了。


    而殷妙所說的課外實踐以及語


    伴項目,緣於她當時填報的輔修專業——漢學。


    事情還得從最初的那堂“漢學導論”說起。


    那天早上晨光破曉,朝霞如織,太陽當空照,鳥兒喳喳叫,空氣中飄揚著初秋的清爽氣息。


    當殷妙開開心心地背著書包走進教室的時候,她看到一個無論如何也不應該出現在這裏的人。


    ——沒錯,路德維希。


    殷妙震驚地蹬蹬蹬連退好幾步,睜大眼睛看向門外貼的課表,再三確定她所在的建築樓的確是東亞中心,即將要上的課程的確叫“漢學導論”後,這才滿臉不可思議地走了進去。


    路德維希坐在第四排邊上的座位,左手側有其他人,右手方向是過道。


    殷妙路過的時候,他正戴著耳機專心致誌地看向電腦屏幕,根本沒有留意到她。


    她在他身後兩排的地方坐了下來,借著書本的遮擋悄悄觀察他。


    路德維希似乎是一個人來的,完全沒有和周圍人打招呼或聊天的意思,他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像隻頸項低垂的孤僻天鵝。


    漢學係的教授向大家介紹了本學期的課程安排。


    殷妙仔細聽完內容,覺得對她這個華國人來說總體難度不算高,她誌得意滿地仰著頭,終於找回了在哲學講座上被血虐的自信,難怪之前的校友群裏,學長學姐都推薦輔修漢學呢。


    為了提高學習效率,教授建議他們兩到三人結成語伴小組互幫互助,平時準備小組報告時也可以練習口語,確定關係的同學稍後可將名單報給助教——這門課的助教是華人麵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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