調侃的尾音微微上翹:“請問路德維希先生,你現在是在生氣,還是在吃醋啊?”


    路德維希抬起眼眸,語氣特別淡:“殷妙,你對陌生人就這麽沒戒心嗎?”


    “什麽意思?”她麵帶疑惑。


    “別人給你酒就喝?別人和你說話就回應?別人請你跳舞你也同意??”


    路德維希發出靈魂三連問,一問比一問嚴厲,最後甚至連聲調都拔高幾分。


    連串的質問,讓殷妙原地怔愣幾秒。


    她默默地盯著他嚴肅的表情和前所未有的表現,實在沒忍住,“噗嗤”輕笑出聲。


    ——路德維希的臉更黑了。


    此刻他們正在“維京號”遊輪的房間裏,告別芬蘭首都赫爾辛基,啟程前往瑞典的斯德哥爾摩。


    而兩人這起“爭吵”的起因,歸根結底,不過是殷妙和別的男人跳了一支舞。


    不對,嚴謹來說,是“差點”和別的男人跳了一支舞。


    ……


    “維京號”(viking line)遊輪的名字起源於中世紀赫赫有名的北歐海盜,這些稱霸海洋的狂徒極其擅長造船和航海,經常駕駛結構精良的海船在波羅的海一帶搶掠財富,令周邊居民聞風喪膽。曾經輝煌的曆史過去後,如今的“維京”卻成為了北歐著名


    遊輪公司的一款高端產品型號。


    殷妙和路德維希新婚旅行的第二站,就是諾貝爾的故鄉斯德哥爾摩。


    在芬蘭告別絢爛驚豔的極光後,兩人即將搭乘夜晚航線,當天下午5:30從港口出發,曆經16小時的航行時長,於次日上午9:35抵達目的地,這也意味著他們要在朦朧浩瀚的海上度過整個夜晚。


    “維京號”是一艘紅白相間的巨型豪華遊輪,總共有11層高,遊輪外形搶眼靚麗,配備功能齊全,內部設有餐廳、酒吧、歌舞廳、賭場、免稅店等各種餐飲娛樂場所,供遊客們消磨時間。


    從赫爾辛基繁華的港口登船,伴隨著現場樂隊喜慶歡樂的演奏,再沿著玻璃廊橋進到船艙內部。殷妙預定的是船上最好的豪華陽台海景套間,作為遊輪房間來說,已經相當寬敞明亮,裏麵配有折疊式大床,沙發電視,獨立整潔的衛生間,還別出心裁地開辟出一個小小的落地窗陽台,桌麵上貼心地贈送氣泡酒當作入住禮物。


    放下行李後,趁著天光依舊透亮,殷妙拉著路德維希去甲板上看風景。


    船頂上空間開闊,不少人倚著欄杆眺望遠方,或者坐在露天的咖啡桌上聊天放鬆。


    臨近落日,天空變成幹淨澄澈的灰藍色,兩邊的島嶼點綴皚皚白雪,鬱鬱蔥蔥的鬆木挺拔生長。


    遊輪啟動的時候,殷妙沒有感受到明顯的位移感,隻能看到兩岸的景物慢慢平移後退。


    寬敞的甲板上有很多乘客走動,擺出各種姿勢拍照。


    殷妙有樣學樣,把脖子上的相機塞給路德維希:“我也要拍。”


    說完又想到什麽:“你會拍嗎?我臉有點圓不太上相噢。”


    “會,上個月孟女士廣場舞比賽的時候,我幫她拍過幾次,順便研究了一下。”


    路德維希微微放低相機,找好角度,任勞任怨地當起攝影師,替殷妙拍照。


    他垂眸專注的樣子總是格外吸引人的目光。


    刷刷刷拍了好幾十張,殷妙拿回相機一看:角度、光線、人像都很完美,把她拍得怪好看的。


    她頓時有點驚喜,看不出來,路德維希這種鋼鐵直男,審美竟然還挺在線的。


    等到天色完全黑下來以後,室外氣溫


    極速下降,他們又回到底下樓層就餐購物。


    女人逛起街來是完全沒有時間概念的,殷妙在購物中心全情投入,大殺四方,東挑又西選,看中的東西越來越多,統統往購物車裏麵塞,最後路德維希雙手都快提不下。


    她意猶未盡地回頭吩咐:“太多了,要不你先把這些弄回房間吧。”


    於是路德維希繼攝影師後,又任勞任怨地充當搬運工。


    “我去樓下逛逛,”


    回去的途中,殷妙指著樓層導引,依然興致勃勃:“一會回房間找你。”


    “好。”路德維希溫聲應道。


    兩人在電梯間分頭行動,一個上行,一個往下。


    路德維希拎著大包小包回到房間,分門別類地幫她排列放好,然後賢惠地挽起袖子開始鋪床。他先將枕頭換成殷妙睡得慣的那款,再墊上丈母娘強烈要求他們帶上的印花床單被罩,然後起身檢查各種設施是否完好無損,忙完這番後,才終於得空坐下來。


    雖說是出來蜜月旅行,但兩人都有各自的事業,底下還有一堆嗷嗷待哺的員工,也不能說撒手就撒手,完全不管事,海上沒有通訊信號,他就調出之前收到的幾分文件查閱起來。


    等到所有公事處理完畢,殷妙還是沒回來。


    路德維希抬頭看了眼時間,已經過去快一個小時了。


    他給她發消息:「在哪?」


    代表網絡連接的圈圈轉了好久,這條消息才勉強發送成功。


    那邊同樣過了好久回複:「三層歌舞廳。」


    路德維希穿好衣服,臨出門前怕她著涼,又捎上一件殷妙的外套,準備下樓找她。


    下行的電梯中途停了一站,湧進來幾位麵色紅暈,打扮火辣的白人女孩,她們聲音嬌俏,興奮地圍在一起調笑打鬧,看清裏麵站著的路德維希之後,神情不自覺地收斂幾分。


    廣告屏幕裏正在播放“維京號”遊輪的宣傳片。


    一段浪漫的海上旅途,一場美麗的意外邂逅,遇見命中注定的那個人……


    這是獨屬於年輕人的夜晚,躁動、熱烈,空氣裏到處充斥著緋色又曖昧的信號。


    而路德維希站在電梯


    裏,麵若冰霜,心如磐石,和周圍按捺不住的女孩形成鮮明對比。


    三層是遊輪的娛樂中心,這個時間正是夜生活開場的時候,燈光閃爍的歌舞廳裏,男男女女人頭攢動,舞台中央的彩色球燈緩慢旋轉,變換著五彩斑斕的光線,舞池裏一對對擁抱跳舞的旅客姿態親昵,不同的麵容被映照成同樣半明半滅的模糊。


    路德維希人高腿長,站在入口的吧台處巡視全場。


    吧台裏的調酒師看到他,麵色熱情地詢問:“您好先生,請問要喝點什麽?”


    裏麵人潮實在擁擠,路德維希視野受限,停在原地搜尋良久,終於透過縫隙看到眼熟的身影。


    靠近吧台角落的小圓桌裏,殷妙支著下巴,正望向舞池方向淺笑,麵前還擺著一杯雞尾酒。


    他剛要邁步往前,附近坐著的幾個人忽然散開,視野範圍內驟然變得清晰。


    路德維希恍然發現,殷妙的對麵還坐著一個人。


    成熟優雅的金發男人站起身,紳士地後退一步,彎腰伸出手掌,想要邀請她跳舞。


    殷妙先是搖了搖頭,對方又說了什麽,她考慮片刻,終於將手虛虛放上去。


    場內的舞曲變換,悠揚的華爾茲音樂響起。


    頂部懸掛的彩色球燈也適時地切成綠色,熒亮的光線打到角落獨自佇立的路德維希肩膀上,莫名將他染上一層幽幽的綠意,似乎連頭頂都圍繞由綠光構成的帽子。


    ——如同他此刻的心情。


    “先生?您要喝點什麽?”


    調酒師看他沒反應,提高音量又問了一遍。


    路德維希麵沉如水,定定地盯著那個方向。


    殷妙起身的時候,不經意間回頭看到他,立刻露出笑容,揮動右手招呼他過來。


    路德維希和她隔空對上視線,沉默兩妙,麵無表情地掉頭就走。


    殷妙:“……”搞什麽?怎麽來了又走了?


    她和身邊人道聲抱歉,連忙追過去。


    路德維希兩條大長腿,走起路來衣角帶風,殷妙逆著人潮擠出去的時候還以為追不上,沒想到剛踏出歌舞廳門口,就看到他停在船舷出口旁邊,沒走遠,就這麽安靜地站著。


    到底還是舍不得讓她著急。


    殷妙來到他麵前,毫不知情地問:“你怎麽沒進來?”


    夜晚海風有點大,順著敞開的通道鑽進來,將她的長發吹得淩亂飛舞。


    單薄瘦弱的肩頭被激得瑟瑟發抖。


    路德維希不聲不響地往她旁邊走了一步,默默擋住風口。


    將外套遞給殷妙後,他平靜地開口:“不早了,回去吧。”


    ……


    弄清楚事情原委後,殷妙迅速收斂笑意。


    路德維希從進房間開始就一言不發,鬧了半天別扭,原來還是生氣了。


    她摩挲著他的膝蓋輕聲說:“有時候我真的覺得,你不像典型的西方人,關於兩性關係和人際交往這方麵,我的國外同學都看得相當開放,你卻像華國人一樣保守。”


    “當然,我沒有說這樣不好的意思,隻是你今天又提到‘和陌生男人親近’的話題,以前我們就是因為這樣荒謬的借口分開的,你不會又來一遍吧?”


    說起那些不甚愉快的過往,殷妙的神情也變得惆悵起來。


    路德維希覆上她的手掌,低聲解釋:“殷妙,我不是吃醋,我是在擔心,這裏不是華國,船上人員太多太雜,沒有你想象的絕對安全,或許是我草木皆兵,但我不能承受任何失去你的風險。”


    過去幾年的大起大落和孤獨煎熬,讓他變得格外沒有安全感,又或許是現在的生活太過安寧,美好幸福得像是易碎的泡沫,路德維希總是忍不住擔心會有夢醒的那一天。


    到了今天,究竟是她愛他多一點,還是他離不開她多一點,早已成為解不開的謎。


    殷妙側著頭聽完,同樣認真地解釋:“酒是我自己點的,無酒精的莫吉托,喝不醉的,而且我是親眼看著調酒師端過來的,你來之前,我是和那人說了會話,但我沒有放下戒心。”


    “至於為什麽會答應他跳舞……”


    她盈盈地笑起來:“因為我心情好,你知道嗎?他在和我聊你……他認識你。”


    “那人是個黑格爾哲學的狂熱愛好者,以前曾在《哲學評論》(philosophical review)上偶然看到過你的論文,非常讚賞你的觀點,剛才


    他一直在對別人滔滔不絕地說這個,我才坐下聽了會。”


    “路德維希,我們是收到華國法律保護的夫妻,我愛你,你不用擔心會隨時失去我,所以不要有那麽大的壓力,一切都會變得越來越好的,嗯?”


    她輕言細語的撫慰永遠是世上最好的靈藥。


    路德維希整顆心髒慢慢落回去,內心咆哮嘶吼的猛獸收起爪子,安靜地趴回鐵籠裏,將頭顱擱在地上以示臣服,深綠色的瞳孔透過欄杆,目不轉睛地凝望眼前讓他平靜下來的人影。


    “夫妻。”


    他緩緩重複這個單詞:“可是無論按華國還是德國的習俗,你好像從來沒有正確地稱呼過我,這讓我非常沒有腳踏實地的感覺。”


    他說得極為認真,似乎對“稱呼”這件事格外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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