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就知道,你今日一直在我們麵前忍,笑都是不自在的。”


    楊婉抽泣得厲害,連聲音也是斷斷續續的。


    “娘娘,如果人……知道自己的結局不好,還能好好地活著嗎……”


    寧妃摸楊婉的額頭,輕聲道:“當然能啊,比如姐姐有你,有易琅,還有哥哥和弟弟,父母,親族,以及……”


    最後一個人,她沒有說出口,卻將懷裏的人摟得更緊了些。


    “婉兒,隻要你們在,姐姐哪怕知道,人生最後不得善終,姐姐也會好好地陪著你們。”


    “可我怕……”


    “婉兒怕什麽?”


    “我怕鄧瑛不願意再見我了。”


    她說完這句話,頓時哭得泣不成聲。


    寧妃拍著楊婉的背,“是因為易琅嗎?”


    楊婉沒回答。


    寧妃抬起頭,“你不在的時候,哥哥跟我說了你們來之前的事。婉兒呀,哥哥,甚至是易琅,沒有一個人怪你,他們都是心疼你,你不要這麽難過。”


    楊婉靠在寧妃懷裏,“我寧可……他們也像對鄧瑛那樣對我。這樣……我才能陪著他……姐姐……他是我心裏最好最好的人,我以前不知道,我以為能看著他,就夠了,但我現在知道怕了,我怕我,才是最傷他的人。”


    寧妃摟緊楊婉哭得發抖的身子,“姐姐都明白,都明白……”


    ——


    黃昏漸深。


    寧妃摟著楊婉,一直等到她平息下來,才讓宮人進去,照顧她安置。


    外麵起了雪風,冷得有些刺骨。


    寧妃正朝正殿的明間走,合玉忽然在階下喚她,“娘娘,這是女使身上的配玉。”


    寧妃站住腳步,低頭朝合玉手中看去,見正是楊婉掛在腰間的芙蓉玉墜。


    “什麽時候的落的。”


    “奴婢也不知,是鄧秉筆送來的。”


    寧妃朝殿門處看去,“他還在嗎?”


    合玉點頭,“還在,在外麵等奴婢回話。


    “好,本宮去說吧。”


    承乾門上,鄧瑛背身立在階下,殿門雖然還沒有落鎖,但已經閉上了,陡然一開,穿門的風便竄了出來,吹起了他的袍袖。


    鄧瑛回過身,卻見立在門前的是寧妃,忙跪下行禮。


    寧妃走下殿門前的台階,彎腰虛扶他,“鄧秉筆請起。”


    鄧瑛站起身,仍不肯抬頭,退了一步道:“奴婢這就走。”


    寧妃搖了搖頭,“請留步,本宮有幾句話,想對你說。”


    寧妃如此,鄧瑛隻得站住,“娘娘請說。”


    寧妃朝前走了幾步,一麵走一麵道:“今日在殿外的事,還望你不要放在心上。”


    “鄧瑛不敢。”


    寧妃聞話笑了笑,“就怕你會這樣說。”


    她說著抬起頭,“本來,本宮是想讓婉兒親自來跟你說的,但是……她將才哭過了,好不容易才睡下,所以本宮才想來見見你。”


    鄧瑛聽完這句話,重又跪下。


    “鄧瑛明白,屢傷姑娘名譽,實不可赦,當以命贖,不敢求饒。但請娘娘,看在我尚有殘恩未報,殘念未了的份上,暫赦鄧瑛一命。”


    寧妃低頭看著他,“你的意思,你的命是贖給婉兒的嗎?”


    “是。”


    “既然如此,本宮有一個問題很想問你,本宮希望你不要答得太快,想好了再說。”


    “是,娘娘請問。”


    寧妃摁著被風吹得有些散亂的鬢發,放平聲道:“如果你知道你自己不得善終,你會怎麽活。”


    鄧瑛抬起頭,“娘娘為什麽會這麽問。”


    “你營建皇城十年,但滿朝文臣,卻將你逼入刑部受辱。可是,同樣是皇城的建造者,張展春身死之時,卻引發了十二年夏天的那場朝廷震動。你是很聰明的人,你應該明白,不論你做得有多好,你都不能再留下好的名聲,也許你死在午門前的時候,也根本不會有人記得,你和張展春一樣,曾是皇城的建造者。”


    她說完,似乎覺得過於殘忍了一些,聲音逐漸輕下來。


    “如果是這樣,你會怎麽活呢。”


    鄧瑛垂目,“但求無愧。”


    “本宮也一樣。”


    她說完,伸手攙住鄧瑛的手臂。


    鄧瑛一怔,“娘娘,不可……”


    寧妃沒有讓他說下去,硬是將他攙了起來。


    “婉兒不想看到你這樣。”


    她說完站直身子,“婉兒入宮快一年了,本宮今日是第一次見她哭。知道因為什麽嗎?”


    “是因為奴婢嗎?”


    “是。”


    寧妃歎了一聲,“她是一個想得很明白的人,也沒什麽懼怕,但是,今日她跟我說,她害怕你因為易琅的話,再也不見她了。她是真的聰明,猜也猜對了。鄧秉筆,你的謙卑,就是婉兒的謙卑,所以我想請你,不要遠離婉兒。不問結果,但求問心無愧。”


    第45章 瀾裏浮萍(七) 今日是你躲的我,我是……


    鄧瑛抬頭。


    穿門的雪風裏還殘留著一股酒肉的味道,腥辣交雜,齟齬著眼前這個擁在軟羅柔緞中的女人。


    “娘娘的話,奴婢謹記。”


    寧妃搖了搖頭,“不要對我自稱奴婢,你和鄭秉筆一樣,在我們眼中,都是塵下美玉,隻是我比不上婉兒,做不成一柄拂塵,但我希望,身為皇妃,我對你們的敬重,能讓你們少一些自苦。”


    鄧瑛聽完這一句話,終於敢看向寧妃。


    “娘娘今日對鄧瑛說的這一席話,鄧瑛沒齒難忘。”


    他說完躬身揖禮。


    寧妃頷首受了他這一禮,平聲應道:“嗯,那你就答應我,不要讓婉兒哭了。”


    ——


    楊婉自從在寧妃麵前哭過一場之後,連日都有些恍惚。


    臨近年底,宮裏除了籌備年節的事情之外,還在預備另外一件大事——蔣婕妤即將臨盆。


    皇帝為此甚至動了大赦天下的念頭。


    與此同時,朝廷上也因為皇帝對這個連男女都尚不知的孩子的態度,開始了貞寧十二年的最後一場大論辯——立定儲君。


    楊婉記得,貞寧帝在位期間並沒有立儲,所以他駕崩以後,朝廷和內廷分成了兩派,一派以楊倫和張琮為首,主立長。一派是以太皇太後為首的宗親以及司禮監掌印為首的宦官集團,主立幼。


    兩派的心思都很明顯。


    楊倫和張琮都是帝師,易琅是他們嚴格規訓出來的學生,幾乎承載了大明文官對一代賢君的全部幻想,所以他們無論如何以不願意立一個年幼得連根骨都看不出來的孩子為新帝。


    司禮監的想法,就更直白。


    易琅受祖法教育,一直將宦官視為奴婢,對司禮監的態度也極為嚴苛,根本不徇私情,但蔣婕妤的幼子易玨卻對太監們頗為親近,是內監們摟在懷裏長大的孩子。


    至於當時的宗親,因為貞寧帝從前的縱容,不斷地兼並土地,虧空戶部,內部已然是沉屙難治,為了保住自己的既得利益,當然也不願意接受受改革派教育的易琅登基為帝。因此鼓動太皇太後出麵,與內閣相爭。


    雖然看起來很複雜,但事實上,這場爭鬥的時間非常短。


    原因是易玨在貞寧帝死後不久忽然暴斃。


    曆史學界對於易玨的死因一直存在很大的爭議。


    最初主流觀點認為,易玨應該死於政治暗殺。


    但是駁斥這個觀點的依據也很直觀,楊倫張琮這些人都是文官,沒有力量行暗殺之事,如果說他們借助了當時的江湖教派的力量,那就是快把曆史寫成小說了。


    因此後來分出了另外一觀點,那就是易玨死於鄧瑛之手。


    最初這個觀點提出的理由也很簡單,因為易玨死後,易琅順理成章地繼承大統,第一件事情就是將何怡賢杖責一百,發配南京皇陵,至於後來的司禮監掌印太監胡襄,因為不被易琅信任,基本上成了個空職,鄧瑛則成了司禮監事實上的掌權人。


    這個觀點的佐證出現在易琅為淩遲鄧瑛所寫的《百罪錄》中。


    這一篇文章不長,但卻列出了鄧瑛的一百條罪狀,是皇帝親筆,昭示天下的禦書。


    其中有一條叫“殘害宗親”。


    這一條罪行,史料裏並不能在鄧瑛身上找到相對應的史實,所以有史學家認為,這一條說的因該就是當年的皇子案。


    當然,這件事情距楊婉所處的時間段還遠,所以她如今更關注的,是在這場並不會有什麽結果的政治論辯之中,易琅和寧妃的處境。


    還有……


    怎麽麵對鄧瑛。


    可是,兩件大事重合在一起,六局和二十四內廷衙門,忙得根本沒有空擋。


    楊婉也幾乎沒有任何的空閑去梳理自己的筆記和心情。


    她本就是一個做事嚴謹高效的人,理不順情緒問題的時候,就索性紮進事務堆裏,宋雲輕看著她的樣子都有些害怕。


    這日卯時剛過,宋雲輕舉著燭火走進尚儀局的正堂,卻見檔室裏亮著燈,楊婉一個人搭著木梯,在架上找公文。


    “你這是沒回去嗎?”


    她說著放下燭火,扶住楊婉腳下的梯子,“何必呢,等門上的人上值,叫他們來爬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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