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婉點了點頭,“你們都精神點候著,夜裏好接娘娘。”


    “是,奴婢們知道。”


    然而那夜,楊婉在承乾門上守到醜時,寧妃卻仍然沒有回來。


    承乾宮的宮人們不明就裏,反而異常歡喜。


    大明嬪妃侍寢,除了皇後之外,按禮是不能宿在養心殿的,隻有皇帝特別恩準,才能在龍榻上伴駕至天明。


    夜裏大雨滂沱,宮道的水花像碎玉一般地炸開。


    楊婉抱著手臂,怔怔地望著眼前黑漆漆的雨道。


    身後的內侍們縮著脖子,輕聲議論著:“這陛下還是心疼咱們娘娘啊,舍不得娘娘受雨水的寒氣兒,這就賜了伴……”


    “閉嘴!”


    說話的內侍被楊婉的聲音嚇了一跳,不敢再說話,龜縮到了角落裏。


    楊婉抬起頭,望著搖曳在雨中的燈籠,攥緊了手掌。


    ——


    養心殿的次間寢閣,貞寧帝仰麵躺在榻上,寧妃和衣躺在皇帝身旁。


    “你自己不脫是吧。”


    燭火劈啪響了一聲,寧妃的肩膀隨聲一顫。


    貞寧帝側頭,看了一眼她的脊背,陡然提道:


    “朕問你,你是不是不脫!”


    寧妃仍然沒有出聲,隻是伸手抱緊了自己的肩膀。


    貞寧帝捏住她的手臂,一把把她的身子翻了過來,“朕讓你侍寢,你來了一句話也不說,朕碰你一下你就跟被針紮了似的,你到底什麽意思……”


    “妾不敢。”


    寧妃啞著喉嚨應了一聲。


    一陣悶雷降頂,窗外的藍閃將屋子照亮的那一瞬,貞寧帝忽然覺得,枕邊那張姣好的容顏,此時竟然有些猙獰,他猛地翻身坐起,將榻邊的燈移到寧妃的麵前。


    “楊姁。”


    他看著寧妃的臉,低喚了一聲寧妃的名諱。


    “朕怎麽你了,你今日這般掃朕的興。”


    寧妃睜開眼,“妾什麽都沒有做,是陛下忘了,妾從前侍寢一直都是這樣,陛下從未讓妾自己解過衣裳,陛下從前碰妾的時候,妾也如今日一般惶恐。陛下問妾怎麽了,不如問問陛下自己,今日究竟是怎麽了?”


    “你是說朕對你多心了?”


    “如若不是,陛下為何要羞辱妾。”


    “朕羞辱你?”


    皇帝逼視寧妃,“朕讓你侍寢是羞辱你?楊姁,朕忍了你十年了,由你是什麽冷淡性子,朕都沒說什麽,你今日對朕說出這樣的話,是半分情意都不想要了嗎?”


    “不敢要了。”


    寧妃仰起脖子,“疑心即可定罪,妾的妹妹當年如是,妾今日亦如是。”


    她先發製人,把貞寧帝不願意提起的事剖了出來。


    貞寧帝聽完這句話,胸口上下起伏,幾乎是顫手指向榻邊,“你……你……給朕跪下。”


    寧妃依言站起身,在榻前向貞寧帝行了一大拜。


    那副柔弱的美人骨,入眼仍然令人疼惜,然而卻因為姿態過於絕決,反露出殺情斷義的鋒芒。


    貞寧帝不由一怔。


    “寧妃……朕……”


    寧妃沒有讓他再說下去。


    “陛下,妾知道你是一個什麽樣的人。這世上人欲似天般大,即便您是君父,也同樣困於凡人之境。您今日這樣對待妾,已經算是餘有恩情了。但妾入宮十年,從未行過逾越宮規之事,身清心明,寧可受死,也不願受辱。汙蔑之語,已傷及妾與陛下的根本,妾懇求陛下罷黜妾的妃位,與三百宮人同罪。”


    貞寧帝拍榻喝道:“寧妃!你對著朕說這樣的瘋話,你想過你的兒子嗎?”


    寧妃抬頭:“身為陛下的兒子,易琅有一日辜負過陛下嗎?”


    “……”


    貞寧帝肩膀猛地頹塌下來。


    臂兒粗的燈燭燒出了層層燭淚,暴雨不斷地推搡窗栓,寧妃將手交疊在膝前,繼續說道:


    “內閣希望他讀的書他都讀了,陛下要他識的孝道,他也識了,他還不到十歲,卻在君臣之間戰戰兢兢,如履薄冰,有人對妾說過,不論他會不會繼承大統,他都是國之將來,所以,妾沒有將自己心裏的怨懟告訴他一分,平時除了飲食和起居之外,妾什麽都沒有教過他。他沒有婦人之仁,也從不圄於內廷鬥爭,他是個磊落的孩子,他無愧於大明皇長子這個身份。”


    “朕知道!”


    皇帝站起身幾步跨到寧妃麵前,促道:“他是朕的兒子朕怎麽會不心疼。”


    寧妃搖了搖頭。


    “陛下,武英殿囚禁一事,他雖然沒有在妾麵前再提起,但是他一直都記在心裏,時時憂懼。是……為人臣的憂懼,是他該有的,可是為人子的憂懼呢……”


    她說著偏頭忍淚,“陛下也要逼他有。”


    “朕最後不是赦了他嗎?你還提這個做什麽!”


    “是您提的!”


    “你說什麽。”


    “是您提的……”


    寧妃直起雙腿,迎上皇帝的目光,“是您問的我,有沒有想過我和您的兒子,陛下,妾也想問問您,如果妾與您這麽齟齬一生,易琅該如何自處?”


    貞寧帝一把拽起寧妃的胳膊,“你知道你今日說話有多絕嗎?朕不過是讓你脫件衣服,你就跟朕求死,是!北鎮撫司審你妹妹的時候,朕是疑過你,可是即便朕疑你,朕責問過你嗎?啊?朕讓你受辱了嗎?這麽多年你對朕不冷不熱,朕哪一次真正處置過你,今日這麽一下,你就要翻朕的天了。怎麽,朕是皇帝,朕還疑不得你了?你竟然拿朕的孩子來威脅朕,朕看你是真的瘋魔了,想死還不容易,朕現在就廢了你,明日賜死。”


    寧妃掙開皇帝的手,含笑伏身,“妾謝陛下成全。”


    “你……”


    貞寧帝被她的姿態徹底戳傷了自尊,他屈膝蹲下,喝道:“楊姁,你給朕求饒!”


    “妾不會求饒,請陛下成全。”


    “嗬……”


    貞寧帝陰聲道:“朕賜死了你,易琅會怎麽想朕,你自己清白地死,要朕來背罵名,你覺得朕會這麽蠢,朕會答應你?”


    寧妃摁在地上的手指顫了顫,“那陛下要如何。”


    貞寧帝扳起寧妃的臉,“朕在給你一次機會,跟朕求饒,說你錯了,脫了衣服侍寢,回承乾宮繼續做你的寧妃,今日之事,就朕和你二人知曉。”


    寧妃的臉被捏握地有些扭曲,然而,她聽完這句話,似乎笑了一下。不知為何,這一絲孱弱的笑,卻令貞寧帝心生寒意。


    “陛下……殺了妾吧。”


    “哼……”


    貞寧帝笑了一聲,順手將寧妃的臉往邊上一撇,徑直起身道:“誰在外麵。”


    胡襄忙在門外應道:“奴婢在。”


    “傳旨,寧妃有瘋疾,即刻送蕉園靜養,無旨,任何人不得攪擾。”


    胡襄應了一聲“是。”又遲疑道:“主子……是……是現在就送走嗎?”


    “即刻送走!”


    他說完,低頭看向跪伏在地的寧妃,“還有話說嗎?”


    寧妃撐著地麵直起背。


    “有一句。”


    “說。”


    “於國而言,我不過一無知婦人,但我兒子是個清明的孩子,陛下若真疼愛他,就不要讓他毀於愚婦之手。”


    ——


    雨漸漸小了下來。


    立在承乾宮門前候著的宮人大多已經撐不住了,偏殿處的宮人也已起了身,端水掌燈地準備服侍易琅起身去讀書。


    楊婉身後的內侍道:“要不咱們去裏麵候著吧。都這個時辰了,怕是要等辰時,咱們娘娘才回得來了。”


    “等不得就回去。”


    她這句話一說,宮人們趕緊揉眼掐臀地站好。


    漸明的宮道上終於傳來一陣腳步聲,合玉冒雨奔來,見了楊婉便撲跪下來。


    “掌籍……娘娘……娘娘被帶去蕉園了。”


    “什麽……”


    “司禮監說,我們娘娘有瘋疾,冒犯了陛下,連承乾宮也不能回,連夜送去蕉園。”


    她說完這句話,承乾宮的宮人立即慌了神。


    合玉拽著楊婉的胳膊哭道:“掌籍,我們娘娘怎麽會突然得了瘋疾呢?”


    楊婉怔怔地立在階上,一時之間什麽話也說不出來。


    “我要見母妃。”


    背後忽然傳來易琅的聲音,接著一個人影便從楊婉身邊晃了過去,楊婉試圖拽住他,卻抓了個空,宮人們忙撐傘追了下去。


    “易琅,回來!”


    易琅一臉眼淚地回過頭,“姨母,我不信母妃有瘋疾。”


    楊婉站在階上顫聲道:“如果陛下要殿下信呢。”


    易琅愣了愣,忽然抬起手拚命地抹眼淚。


    之後他什麽都沒再問,摸不幹淨眼淚抱著膝蓋慢慢地蹲了下去,將頭埋入膝間。


    少年的敏性像一把刀一樣,紮在楊婉心上。楊婉忙奔下石階,一把將易琅摟入懷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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