鄧瑛手腕上的傷已經有破皮之處,血與鐐銬沾染,結出的血痂便粘黏在了鐐銬上。羅禦醫用銀針挑開血痂,鄧瑛的肩膀忍不住一顫。


    羅禦醫忙頓了頓,抬頭道:“還是很疼吧。”


    鄧瑛沒有出聲。


    羅禦醫道:“聽說,當年周叢山死的時候,手腕上的肉都沾在這刑具上,即便是解了,也取不下來,他的家人不得已,隻能把那一圈的肉,拿刀全部剮了。”


    易琅聽了這話,不禁站起身,走到羅禦醫身旁,低頭朝鄧瑛的手腕看去。


    “羅禦醫。”


    “臣在。”


    “他如果一直這樣,是不是也會像周叢山一樣。”


    羅禦醫道:“殿下仁慈,若時不時地清理創處,便會好些。”


    “哦。”


    易琅有些失神。


    他不說話,羅禦醫也不敢繼續。


    楊婉不得已喚了他一聲。


    易琅這才回過神來,對禦醫道:“羅禦醫你繼續。”


    鄧瑛低頭道:“請殿下不要看。”


    楊婉也抽出一隻手,示意他過來 ,“殿下,到姨母這來。”


    易琅卻沒有動,反而命合玉移近燈火,“我想看一看,我以前沒有看過,不知道會這樣。”


    他說完抬起頭看向鄧瑛道:“你為什麽不向刑部陳情。”


    鄧瑛避開易琅的目光,“因為這並不在《大明律》之內,這是天子的刑罰,赦和責全在陛下一念之間。”


    易琅沒再出聲,靜靜看著鐐銬下裸露的皮肉。


    傷藥覆其上,鄧瑛幾欲切齒。


    易琅卻依舊站在著沒有動,“羅禦醫。”


    “臣在。”


    “這傷需幾日上一次藥。”


    “回殿下,五日一次正好。”


    “嗯。”


    他應聲後抬頭對鄧瑛道:“鄧瑛你聽著,你待罪期間 ,我都賜藥與你,五日一次,不論姨母在不在承乾宮,你都可以過來。”


    “殿下不必待奴婢如此。”


    易琅道:“我不是為了我姨母,我為什麽我暫時不想告訴你,你就當恩來謝就行了。”


    鄧瑛沉默了一陣,方彎腰道:“好,奴婢謝殿下恩典。”


    室內的炭火越燒越溫暖。


    羅禦醫等人退出以後,鄧瑛又起身,謝了一回恩。


    楊婉等著鄧瑛行完禮方將他扶起,對著易琅道:“今日不讀書了,你們兩想不想吃碗麵。”


    易琅先是沒說話,楊婉便聳了聳肩膀,“好吧殿下不想吃。”


    說著又轉身問鄧瑛,“你想不想吃。”


    “想。”


    “我們出去煮。”


    易琅忽道:“姨母我沒說我不想吃。”


    楊婉轉身道:“那姨母去煮麵,殿下……”


    她說著遲疑了一陣,放低聲音道:“可以讓鄧瑛在裏麵吃嗎?”


    易琅看著鄧瑛的手,也遲疑了一陣。


    “可以。 ”


    楊婉笑開了眉眼,向易琅行了一個禮,“謝殿下。”


    說完便往內廚房走。


    鄧瑛慢步跟了過來,楊婉一麵綁袖一麵道:“你跟過來做什麽,才上過藥,最好坐一會兒。”


    鄧瑛站在楊婉身邊含笑道:“我不敢與殿下一道在殿內坐著。”


    楊婉熟練地起火燒水,“他都準了,你有什麽不敢的。他其實就是個本質很好的孩子,隻是從前被張琮和哥哥他們教得太刻板了。現在這樣挺好的,做君王,殺伐決斷是該的,但總得像個人吧,我一直覺得,《貞觀政要》裏講的唐太宗就挺像人的,沒事和魏房二人鬥鬥嘴,還管白頭宮女的事,多有人情味,我覺得,殿下以後也會這樣,會改革大明刑律,恩澤百官和百姓。”


    她一麵說一麵切綠葉菜。


    鄧瑛靜靜地聽她說完,忽喚了她一聲。


    “婉婉。 ”


    “嗯?”


    “你怎麽知道以後的事。”


    楊婉一愣,險些切到手,她忙抬手挽了挽耳發,“就猜的,對了。”


    她小心地放下菜刀,“你明日會在禦前當值嗎?”


    “是,明日內閣要在禦前和司禮監共議白煥和梁為本的案子。”


    “好。”


    楊婉抿了抿唇,“明日殿下會去養心殿向陛下呈青詞,你要等著他去,再向陛下求要鞫讞白閣老的權力,他會幫到你。”


    鄧瑛道:“婉婉,是你教殿下的嗎?”


    楊婉搖了搖頭,“我覺得,是你教的,你不是曾經告訴過他,曆朝曆代都有黨爭,讓他不要在意,隻用取其中於國民有用的見地嗎?他雖然小,但他想保杭州的新政,想保內閣,我隻是給了他一個法子而已。”


    她說完,灶上水也滾了。


    楊婉將麵抖散,望著咕嚕咕嚕的麵湯道:“還有,你的傷才上過藥,今日就在承乾宮歇息吧。睡我的床,我今晚替殿下上夜,不會回去睡。”


    第95章 江風寒露(二) 哀閣臣之疾,憐奴婢之……


    次日不到卯時,鄧瑛便起了身。


    楊婉攏著一盞燈從易琅的居室內出來,“要走了嗎?”


    鄧瑛點了點頭。


    楊婉攏了攏肩上的衣衫,“時辰還早,不多睡一會兒?”


    “我得先去一趟刑部衙門。”


    他說著抬了抬手臂,“這個得讓刑部暫時解開,我幾日沒有梳洗了,禦前不能失儀。”


    楊婉點了點頭,也沒多問什麽,側身讓向一旁,衝鄧瑛揮了揮手,“那你走慢一點。”


    “好。”


    楊婉目送鄧瑛走出承乾宮,才護著燈火走回自己的居室。


    她臨走時幫鄧瑛焚的安神香此時已經燒完了,但殘香仍在,鄧瑛擦洗身子的水靜靜地放在門口。床上被褥整齊,就像沒有人躺過一樣。楊婉放下燈,在床上坐了一會兒,想起昨晚,鄧瑛還是不敢在易琅麵前吃麵,端著碗躲到她房裏來的樣子。


    那時他就坐在她的床上,小心地向前傾著身子,碗端得很低,生怕手不穩,湯水撒出來。


    楊婉想著抬手托起自己的臉,蜷起退靠在床上。


    人心都在變,隻有鄧瑛的心沒變。


    他幹淨謹慎地過著自己的生活。


    怎麽樣才能讓他鬆弛一些,楊婉閉上眼睛,忽然想起了與鄧瑛在一起的那一夜。


    她趕緊拍了拍自己的臉,突然很希望,這個時代能有幾本符合這個時代文明背景的心理學書,反正跨學科的課題是二十一世紀的熱門,如果真的有,她倒是願意花點時間去研究一下。


    ——


    刑部的衙門裏隻有齊淮陽在,這坐在案前寫部文,天還沒有大亮,燈燭的影子在牆上輕輕搖曳。齊淮陽燒了一盆炭火放在腳邊,火星子劈裏啪啦地響,齊淮陽隱約聽到一陣鐵鏈與地麵摩擦的聲音,不禁放筆抬頭。


    “鄧督主。”


    鄧瑛拱手行禮,“齊大人。”


    齊淮陽起身從案後走出,見兩個廠衛抱著鄧瑛的官服跟在鄧瑛身後,語氣便客氣起來。


    對鄧瑛道:“今日對督主沒有堂審,也沒有鞫讞,督主過來所為何事。”


    鄧瑛道:“今日要去禦前,想請大人行個方便,容我換一身衣裳。”


    齊淮陽聽完,召差役進來道:“幫鄧廠督解開。”


    差役上前來開鎖,鄧瑛安靜地配合著。


    齊淮陽忍不住問了一句,“戶科參奏白閣老的奏折,陛下還留中嗎?”


    鄧瑛道:“今日便要議了。”


    “陛下召了司禮監嗎?”


    “召了。”


    鄧瑛說著皺了皺眉,他身後的兩個廠衛立即凶神惡煞地喝斥差役道:“你們做什麽。”


    嚇得兩個差役頓時白了臉。


    鄧瑛回頭道:“你們出去等吧,把衣裳留下。”


    齊淮陽看著被攆出去的兩個廠衛,輕聲道:“楊倫與我說了,讓我多與你行一些方便,我在刑部雖然說不上什麽話,但這些事還是做得了主。”


    鄧瑛沒應齊淮陽的這句話,垂下手抬頭說道:“齊大人,白閣老的身子近況如何?”


    “上月好了一些。”他說著又歎了一口氣,“如今也不是所有的病都是拿藥了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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