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魚時常燒的那個爐子仍然放在護城河邊,但上麵的水壺已經不見了。


    楊婉端著碗筷路過那個爐子的時候,見爐旁蹲著一個人,走近看時,竟是陳樺。


    他蹲在地上擺碟子,兩盤糕餅,一盤果子幹。


    聽到楊婉的腳步聲,拔腿就要走。


    “陳掌印是我。”


    “婉姑娘呀……”


    “嗯。”


    楊婉放下碗筷,走到爐邊,“來看李魚嗎?”


    陳樺抹了一把汗,“是啊,李秉筆死了,雲輕不在了,隻能我來看他,如今陛下還未大殮,私下燒冥紙是死罪,我隻能擺這些,好在,這個桂花糕和糖油酥,都是李魚愛吃的。”


    他說完,雙手合十,“李魚啊,你一直叫我姐夫,但我什麽都沒對你做過,連埋葬你都做不到,還要累人鄧督主,姐夫是真的沒用……”


    “陳掌印,別這樣說。”


    陳樺搖了搖頭,重新蹲下身,哽咽道:“從前他想要一兩個糕餅,我都顧著自己的麵子,沒給他去討,如今想想,我哪裏算個人。李魚,今天姐夫給你討了兩大盤,你慢慢吃,下個月……姐夫來看你的時候,還給你帶啊,你想吃什麽,趕明兒空了,托個夢,告訴姐夫一聲。”


    說完,彎腰大拜,含淚道:“走好啊,走好。”


    楊婉望著地上的糕餅和果子,“不要走好,黃泉路上停一停,回頭看看。隻要你不瞑目,我們也就不妥協。”


    陳樺淚濕眼眶,抬頭對楊婉道:“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李魚死得冤枉。”


    他說著便朝楊婉屈膝跪下。


    楊婉忙彎腰扶他,“掌印做什麽,起來。”


    陳樺道:“李魚和李秉筆一日之間都死了,雲輕一定會受牽連,我救不了她,尚儀局有尚儀局的規矩,薑尚儀也不會救她,隻有你和鄧督主會幫她……”


    他說著抹了一把臉,“我知道這話一旦讓旁人聽到,會對你和督主不利,所以我一直忍著,不敢來問督主和你,我今日說出來,也不是想要你告訴雲輕在什麽地方,我隻是想……想謝你和督主的恩,你們什麽都不用跟我說,讓我記著這份情就行。”


    楊婉索性蹲下身,平聲道:“掌印,這不是恩情。他們本就不應該死,我不是神,但我知道因果報應都在路上,李魚不原諒的人,我也不原諒,你也不能怕,我們活著,不僅僅是為了記個別的恩情,還要為‘公道’說話,即便此時不是時候,但總有一天,天還會降雪,我們還能開口。”


    第133章 夕照茱萸(三) 老師贈你。


    鄧瑛換了襴衫,從西華門出皇城,朝白煥的宅邸行去。


    城內外的寺院鍾聲不絕於耳,因為皇帝駕崩,城內禁止屠宰,沒有了口腹之樂的京城,連炊火的氣息都快聞不到了。


    在京的各處衙門皆設值守的官員,官員們回不了家,家裏人就隻好包了吃穿用度送過去,以至於每一處的衙口側後門前,都堆擠著送吃食炭火的馬車。


    這一年雪災嚴重,京城炭供嚴重不足,路上時常有當街奪炭的事發生。


    五城兵馬司也懶得詳細過問,若是搶官炭,抓著炭鬧子就是一頓狠打,有些衙門裏的官員看不過去,但自己竟也拿不出多餘的炭去接濟,隻能眼睜睜地看著,最多勸一句,“差不多行了。”


    天子腳下,天寒地凍。


    此時白宅門前搭著一個白布棚,宅裏的奴婢們正在把炭往棚裏搬。


    前門上一個管事的對鄧瑛說:“我們老爺今年把宅子裏的下人遣了大半,這些炭用不著,預備著捐給官裏,發放給百姓買。”


    鄧瑛跟著一個家仆往內宅走,四處積雪無人掃,很多地方甚至走動的痕跡都沒有,雪蓋得又厚又緊,踩上去也不見凹陷。


    “這麽些人照顧得過來嗎?”


    家仆笑了笑, “陛下的大事在,各處都緊,不過是活多做一些,其餘還跟以前一樣,今年其實算好的,夫人們都回南邊,沒了內院的事,擔子鬆了一半,畢竟前麵的事看著雖然大,但都好做,如今老爺大病著,各處衙門上的老爺們也走動不開,就更沒事兒了。”


    他說完在白煥的房門外停住,“廠督站一站,我去瞧瞧,老爺醒了沒。”


    不多時,裏麵道了“請。”


    鄧瑛拱手致謝後,這才撩袍朝房內走。


    白煥並沒在病榻上坐著。


    相反,他穿齊了衣服,外罩喪袍,端正地坐在圈椅上。


    “來了。”


    “是,請老師受禮。”


    白煥輕應了一個“好。”字,自己扶椅背顫巍巍地站起身。


    鄧瑛屈膝跪下,伏首行禮,白煥待他直身,也拱手彎腰,向他還以待生禮。


    “老師要南下了嗎?”


    白煥道:“你先起來。”


    鄧瑛站起身,扶白煥坐下,白煥指著對麵的椅子,示意也鄧瑛也坐下。


    “我曆經兩代君王,活到如今也算是有壽的人了,雖然讀書人都想求個壽終正寢,但我至今已經斷了這份執念,所以我並不會南下,我是想要最後再托一把楊子兮,托一把內閣,托一把大明朝庭…”


    他說完看向鄧瑛,“這幾日我翻來覆去地想起,張展春在刑部大牢裏對我說的話,他說……你是他的學生,有他在,誰也不能羞辱你,哎……”


    他說著笑歎了一聲,“做學問,作官……都不可比,但‘為師’一樣,他勝過我何止千倍,符靈,你與楊倫都是我的學生,但老師……從未將你護好。”


    鄧瑛搖了搖頭,垂眸道:“我從知事起,就受您和張先生的教誨,我視你們如父,視子兮如兄,如果我未受腐刑,我也想在老師膝下,做一個好學生,入仕為官,在官場上,時時受老師庇護,但如今……我不敢。”


    他說了“不敢”二字,令白煥眼底一熱。


    “符靈……”


    “老師。”


    鄧瑛打斷白煥的聲音,“我今日來老師的宅邸,是有話對老師說。”


    白煥沉默須臾,方道:“什麽話。”


    鄧瑛抬頭道:“我要去認偽造遺詔的罪了。”


    白煥的雙手顫了顫,抑道:“誰讓你走的這一步。”


    “是我自己。”


    鄧瑛抬起頭,“我知道您想保護子兮,你要領頭對遺詔行封駁事,與中宮司禮監相抗,可是這對內閣、皇長子而言,都不是最好的辦法。無故封駁遺詔是大罪,您也許護得住子兮的性命,但他的政治生涯,也會跟著您一起斷掉。老師,我不同意您這樣做。”


    “那我就該會同意你這樣做嗎?”


    “您不同意,我也會違逆您。”


    “符靈!”


    白煥提高了聲音,扶椅而起,周身混顫,“這跟我自己逼死學生……有什麽區別。”


    鄧瑛起身,跪在白煥麵前,伏身道:“老師,我不想辱沒您最好的學生。”


    這一句話,將二人的記憶一起帶回了貞寧十二年。


    刑餘之後,師生二人初見,在太和殿前,彼此沒有過多的言語,他試圖喚白煥一聲老師,白煥卻斥了一句:“放肆。”分別時唯有一句:“我不準你辱沒了我最好學生。”


    那句話既是一句斥責,也暗含著難以說明的心痛。


    不想他今日再度提起這句話,聲雖不重,卻足以令白煥這個遲暮的老人,斷盡肝腸。


    “老師,我苟活於世,有失您門下的氣節,但我真的盡力了,這一條路走到現在,這一身皮穿到如今,我自認,我沒有辱沒當年的鄧符靈,現在還剩下最後一段路,我想走下去。”


    白煥低頭看著伏身在地的鄧瑛,無言可答。


    鄧瑛抬起頭,雙手仍按於地,他偏頭咳了幾聲,方望向白煥,放平聲音道:


    “老師,我認罪以後,遺詔便再無作用,內閣即可名正言順地代先帝擬詔。司禮監與我同罪,閹黨一舉可絞,閹禍可滅。希望子兮和新君,能夠尊太祖皇帝鐵律,以嚴刑規束內廷奴婢,不再重蹈本朝覆轍。”


    白煥扶著椅背慢慢地坐下,含淚搖頭。


    眼前的這個年輕人,不論樣貌還是品性,十幾年來從未變過。


    “這件事,你想了多久。”


    “一日吧。”


    白煥長歎了一聲,“你當真不想再活下去了嗎?”


    “不是。”


    鄧瑛搖了搖頭,“我想活下去,但是老師,我不配再有善終,我原本就應該跟著父親一道伏法,這三年性命,是君王恩賜,上天施與,我早已不能再貪。”


    “好……”


    白煥側過臉,避開鄧瑛的目光,拭了拭眼角。


    這是他和張展春教出來的學生,也是棄在外的罪徒,桐嘉慘案以後,鄧瑛踩著那八十餘人的白骨,走上了東廠廠都的位置,白煥也和其他人一樣,懷疑過他的本性。然而,當他把自己的本性從血肉裏掏出來,放在天下文人麵前的時候,卻沒有一個人肯看。


    或者說,他們不是不肯看,而是本能地回避。


    黨同伐異,他的“惡”要被掛上城牆,而他的“善”卻永失於明處。


    白煥的手緊緊地捏在椅背上,雖在寒冬,背上的衣料卻逐漸背汗濡濕了。


    “起來,不要跪了。”


    鄧瑛站起身,“對不起老師,我對您過於無禮。”


    “沒事。”


    白煥鬆開一隻手,朝他擺了擺,輕道:“你給自己備了棺材嗎?”


    鄧瑛沉默地搖了搖頭。


    “做了幾年廠臣,連這都沒攢下?”


    “我有一處外宅,地方好,也許能賣一些錢,不過……那是我能留下的唯一件東西,我不想賣。”


    他說著笑了笑,“有衣裹身已經很好了。”


    “符靈。”


    白煥喚了鄧瑛一聲。”


    “在。”


    “老師贈你。”


    ——


    這便是曆史上的“白煥贈棺”,雖然很多私籍野史裏,都對此有過描述,但是清人著的《明史》當中,卻沒有這一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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