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鑿護城河的人,自然是香山的能工巧匠,至於領建的人……是個太監。”


    “太……監……”


    小孩兒奶聲奶氣地重複了一遍。


    老人點了點頭,“是啊,他除了是這一條護城河的修建之人,也是皇城營建者。”


    “哦,我知道。”


    孩子咧開嘴笑道:“他就像張先生一樣,我們學堂裏的老師跟我講過,張先生建了皇城,是大明第一工匠。”


    “是。”


    “那這個人呢,他是大明第二工匠嗎?”


    老者笑了笑,而後暗歎了一聲。


    “他不是,他就快要被處死了。 ”


    “為什麽。”


    “因為他犯了罪,陛下下了旨意,要處置他。”


    “哦……”


    小孩撲閃著眼睛抬頭又問道:“可是他能修建皇城,那麽厲害,為什麽要做壞事呢。”


    老人猶豫了一陣,終開口道:“或許他有難言之隱吧。”


    說完,指著河水道:“你看,這水啊,明日還要漲。”


    小孩低頭道:“祖母跟我說過,護城河的水漲起來,就是沉冤之日。”


    “你祖母今日去什麽地方了。”


    小孩指著西麵道:“她和母親去上香了。”


    “為誰上香。”


    “嗯……”


    小孩抓著腦袋想了想,“那個人,好像叫鄧瑛……”


    第160章 尾聲:數點秋聲侵夢短 你不需要開口,……


    靖和元年九月初三,秋決日。


    雨水淅淅瀝瀝地打在長滿青苔的石壁上。


    天還沒有亮,北鎮撫司內禁衛森嚴,身著玄衣的校尉沉默地排立在正堂前麵。張洛親手點燃一盞燈,堂中一下子亮了起來。


    鄧瑛從後堂被帶了出來,他走得有些慢,但押解的人並沒有催促他。


    他雙手被綁繩束縛於背後,綁繩勒進肩骨。


    張洛問道:“什麽時候綁的。”


    校尉應道:


    “大人,按的規矩。”


    “先鬆開。”


    “不用。”


    鄧瑛平聲道:“反正是要綁的,不在這一時。”


    他說完頓了頓,“我想喝一口水。”


    張洛道:“給他水。”


    獄卒遞上水杯,鄧瑛低頭慢慢地喝了一口。


    張洛示意押送他的人暫時退到堂下,“你可以在此處坐一會兒。”


    鄧瑛抬起頭,問道:“監刑的官員定的是誰。”


    “刑部尚書齊淮陽,刑前的所有事,我與他都有默契。你想要如何,在我的職權之內,我都會盡量幫你。”


    鄧瑛搖了搖頭笑了笑,“我想活下去。”


    張洛微怔,在場的人則陷入了沉默。


    “這是我的心裏話,但我也知道,此時說太晚了。”


    話音剛落,堂外稟道:“大人,刑部的人來提囚了。”


    張落冷聲應道:“知道了。”


    說罷側身讓了一步,抬手行揖道:“既如此,我便送你一路好走。”


    ——


    辰時。


    雨漸漸停了,潮濕的地麵被人足踩得一片泥濘。


    順天府附近的軒館大多閉了門,府衙左麵的皮場廟(1)前,官差正在往剛建好的刑台上潑水。大片大片汙穢從刑台上被衝下來,流入台下的舊溝槽中。


    五城兵馬司的護衛將觀刑的眾人阻在刑台十米之外,然而人群越聚越攏,與兵馬司相互擁推,時不時有人摔倒。齊淮陽站在圍帳後麵,對身旁的刑部司官道:“你過去,告訴兵馬司指揮使,絕不能在此時傷及百姓。”


    不多時,兵馬司來稟,“尚書大人,這還不到辰時,已有上萬百姓來聚,不是我們行舉粗暴,而是擁推之下,實在難免誤傷啊。”


    司官道:“大人,巳時取囚待刑,是不是早了一些,不如將取囚的時辰再往後押一押。”


    齊淮陽道:“倒不是不可,但你們覺得作用大嗎?”


    “這……”


    正說著,督察院禦史匆匆忙忙地走進來道:“尚書大人,你且看看外麵。”


    齊淮陽伸手撩起圍帳的一邊,司堂的官員也聚了過去。


    人群之中,周慕義和幾個翰林院的官員身著襴衫,護著行路蹣跚的白煥慢慢地朝刑台走去。他已年過八十,無法獨行,即便被送雲輕攙扶著,也是五步一歇。他曾是兩朝首輔,亦是翰林院眾多官員的老師,病退入野之後,一直行走不得。眾人不曾想過,今日竟在此處能再見到他。紛紛呼其尊位:“白中堂來了,給中堂大人留一條路!”


    刑部的兩個司官擠出人群,上前作揖道:“中堂,尚書大人請您往後麵來。”


    白煥扶著宋雲輕戰直身子,朝二人身後看了一眼,“我已不在朝廷多日,有何資格與你們尚書大人並立一處。”


    “閣老您不要這樣說,您年事已高,我們……”


    “非監刑者,何以立高台,我……”


    他抬手朝抬上指了指,“我今日來,隻是為了看看,我的學生……”


    他說完,伸手扶著刑台前的柵木,將孱弱的身子倚靠下來。


    齊淮陽放帳角,轉身見身後的眾官皆垂頭沉默,不禁道:“有什麽話說吧。”


    眾人起先沒有說話,最後一個末等的堂官抬頭道:“尚書大人,下官不忍。”


    話剛說完,外麵傳來一聲鳴鑼。


    押送鄧瑛的囚車到了皮場廟前。


    鄧瑛被人從囚車上帶了下來。


    時有時無的細雨,沾潤了他身上的囚衣,然他卻因為被綁縛得過緊,喪失掉了大半的知覺,反而不覺得冷。


    他抬起頭朝皮場廟看去。


    皮場廟是太祖時期開建,在順天府的左麵,之前曾是剝皮之所,後來改為極刑的刑場。血汙之地,不論如何洗刷,氣味都不好聞。然而周遭的樹木卻長勢甚好,幾乎遮蔽住了皇城中的高簷,唯剩幾片琉璃瓦頂,被雨洗得幹幹淨淨。


    鄧瑛踩著道上的泥濘朝前走,目光卻一直沒有從瓦頂移開。


    從前的時光如瑰麗的舊夢,即便在最肮脹的泥淖裏,也能折射出光來。


    過了這麽多年了,他從來沒有將自己視為這座皇城的營建者,直到臨死之前,他終於被楊婉摁滅了那顆自毀的心,他才敢直視自己的存在過的痕跡。


    紅牆金瓦,雕梁畫棟,一如大好的河山,風光無邊。


    無關當朝人心,也無關曆史的規則,平等地看待著他這個即將被處死的人,向他致意。


    他想要活下去,雖然他知道已經晚了,可是死之前,他好像並沒有特別悲傷。


    原來和自己的身份和解之後,即可正視自身。刑餘至今,他還是第一次,真正問心無愧。


    鄧瑛想著,輕輕地閉上眼睛,任憑差役帶著他穿過廟後的煙樹,走向皮場廟。


    刑台下的圍帳後麵,鄧瑛被帶了進來。


    圍帳一揭一閉,雨氣和土腥味便湧了進來。


    齊淮陽示意眾官都噤聲,詢問押解鄧瑛的差役道:“驗身的錄文在何處。”


    差役將錄文呈上道:“這是北鎮撫司使親自所寫,已在詔獄中驗明,張大人命我轉告尚書大人,此處不必再行。”


    齊淮陽看著文書應道:“知道了。”


    說完看向鄧瑛,“我身為監刑官,不能與你私言,但在我向你交代事宜之前,有一句話,我想對你說。”


    “大人請講。”


    “我雖未曾與你結交,不全識你性情。但觀楊婉一文後,至今意不能平,我對先生,心有不忍。”


    鄧瑛道:“請大人慎言。”


    齊淮陽道:“我需不需要慎言,你可以出去,自己聽一聽。”


    他說完,正聲喚出他的名字:“鄧瑛。”


    “在。”


    “按律候刑示眾,你不得開口,否則即刻去舌。”


    “我明白。”


    一個堂官問道:“為什麽不能讓他說話。””


    齊淮陽看了他一眼道:“休問。”


    說完對差役道:“帶他上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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