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墨幾息後才再次睜開眼,對上少女的背影,目光掃過他梳起馬尾後留在鬢邊的碎發,早上發現生病時那種暴躁、憤怒和沮喪情緒逐漸消失。


    原來生病的時候有人陪,是這樣的感覺啊。


    居然真的會覺得好一點……


    閉上眼,他軟趴趴的陷進被子裏,輕輕舒一口氣。


    頭腦發熱,昏沉沉的,但心情不錯,又有一種熏陶陶的奇妙感覺,仿佛沉沉的身體並非臥在被褥之間,而是飄在半空中,輕輕的在晃……


    幾分鍾後,他又睜開眼。


    少女還坐在那兒,低頭看一會兒書,然後抬頭默背,再低頭熟讀,再抬頭默背。


    背直挺挺的,顯得格外認真虔誠。


    乖乖的,老老實實坐在那兒,守著他。


    他輕輕咳了咳,華婕立即轉頭看他,關切問道:


    “要喝水嗎?”


    他軟趴趴啞聲道:“嗯。”


    少女立即放下書,端著杯子坐到床沿,照顧親爹一般扶著他坐好,然後把杯子送到他嘴邊。


    沈墨本來想伸手自己扶著杯子,心念一轉又改變了主意,就著她手咕咚咕咚喝了好幾口。


    覺得自己像個寶寶。


    莫名得意起來。


    喝完水,他又鑽回被窩。


    華婕輕手輕腳幫他掖了掖被子,沈墨全程垂眸,沒敢這樣近距離的去看她。


    可餘光還是掃見了少女抿著的唇,和認真的眉眼,仿佛照顧他是一件多麽值得專心以待的事。


    意識裏久存的‘男人要堅強’‘生病也不能賴嘰嘰’的觀念土崩瓦解,他呼出一口氣,閉上眼,在她將他額頭的手巾重新浸滿冷水放回來後,他沉聲道:


    “我還想吃雞蛋羹。”


    “好呀,我中午跟阿姨說了給你做,你還想吃什麽?”華婕掐腰站在他床邊,笑眯眯望著他。


    “想吃黃桃罐頭。”他嘀咕。


    華婕嘴唇再次翹起,他的話勾起她無限回憶。


    這個年代,每個生病的人都會想吃這個,黃桃罐頭仿佛成了生病救星,病號之光。


    她小時候但凡生病或倒黴,都要吃一罐黃桃罐頭安撫身心。


    伸手隔著被子拍拍他手臂,華婕笑道:“我煮了冰糖雪梨,一會兒給你喝一碗。下午再給你買黃桃罐頭好不好?”


    一幅哄小孩的語氣。


    沈墨心裏卻格外受用,軟軟的應一聲“嗯。”,他又閉上眼睛。


    華婕望著他模樣笑了會兒,才轉身下樓。


    冰糖雪梨已經被放冷了,又不知喝的讓人打寒,涼滋滋的解渴又降燥,對喉嚨好,甜甜的還能愉悅心情。


    盛了一碗給沈老師送去,剩下的蓋好放回室外,華婕端著沈墨那一碗上樓。


    少年瞧見她端著冰糖雪梨進門,很自覺的便從被子裏拱出來,半靠著床頭等喂。


    一向強硬的少年,生病時忽然變得軟萌,可真是太讓人心軟了。


    華婕坐在床邊,母愛泛濫,一勺一勺的喂他喝,感覺自己像在照顧小狗狗。


    沈墨很配合的乖乖喝梨汁,涼涼的入喉,喉嚨處燙燙的痛感瞬間被撫慰,他一口一口喝的停不下來。


    一碗梨汁都喝完,他盯著碗裏的幾丫白梨直眼饞。


    見華婕準備把碗端走,方才還柔弱無力仿佛根本端不動碗的他終於忍不住了,伸手搶住碗,自己捏著勺子,便將白梨送入口中。


    煮軟的梨其實沒什麽特別的味道,但對於感冒的人來說,卻很喜歡這種罐頭一樣的口感。


    嚼吧嚼吧都咽了,這才把碗還給她,又恢複虛弱模樣,嗖一下鑽回被窩。


    華婕摸了摸他額頭的手巾,還很涼,便坐回椅子上,繼續背書。


    背了四五句後,身後忽然傳來少年嘶啞又虛弱的聲音:


    “我好像擁有了媽媽。”


    他語氣帶著笑意,望著她的背影調侃。


    這個老是占她便宜,想當她爸爸的少年,說出這樣的話來,可真是不容易。


    華婕轉頭撲哧一聲笑,這孩子是燒糊塗了吧。


    還想認媽。


    可她笑著笑著就哭了。


    望著他那笑容,總覺得可憐巴巴的。


    想到沈墨長到這麽大,做所有事情都要自己一個人,生病也從沒享受過母親的照顧,和女性的溫柔。


    她哭的更厲害了,嘴唇哆嗦,眼睛紅紅,剔透的淚珠子一滴一滴的啪嗒啪嗒落。


    一瞬間,她看起來比沈墨這個病人還可憐。


    “……”沈墨瞪圓了眼睛,他就跟她開個玩笑,她怎麽哭了?


    難道是他終於示弱,不逼她喊爸爸了,喜極而泣?


    “喂!你這麽一哭,跟我要死了似的。”他瞪著她,心裏莫名有點痛。


    她這樣哭唧唧的惹他,對病號也太不友好了吧。


    “呸呸呸!你這個黴氣孩兒,就不能說點好聽的嗎?”華婕破涕為氣。


    “童言無忌。”沈墨無力的笑。


    “快呸三聲。”華婕隔著被子戳他。


    北方習俗,說了不吉利的話,要呸三聲去晦氣。


    “迷信!”沈墨白她一眼,但瞧著她淚汪汪嚴肅兮兮的看著自己,終於還是屈服的開口:


    “呸!”


    “還有兩聲呢。”她舉起兩根手指,堅持道。


    “呸呸!”他無奈。


    呼出一口氣,華婕噘嘴瞪他,緩過幾息,又忍不住伸手拍他被子:


    “睡一會兒吧。”


    “嗯。”他望她一眼,便疲憊的合眼。


    過了一會兒,少年呼吸平穩,似真的睡著了。


    華婕側頭偷看他,忽而手癢。


    躡手躡腳下樓,撈上畫板就跑。


    機會難得,她要畫睡美人!


    ……


    ……


    手中的4開紙張上鋪滿了鉛筆忽輕忽重的線條,華婕非常細的打了底稿,甚至上了一層淺淺的素描調子。


    少年的睫毛,重筆起,輕輕挑起收筆,一根一根輕盈又柔軟。


    濃眉微顰,顯示著他的不舒服。


    往日柔順的短發被汗水打濕,在枕巾上微微卷曲,自然的鋪灑,襯著少年毫無防備的睡顏。


    鉛筆底稿打好後,她將畫板平放在床頭櫃上,捏著筆準備調色時忍不住踟躕。


    畫人像她有自己的著色節奏,先鋪膚色,再畫其他。


    可如今,其他顏色在她眼中都變得蒼白,隻有眼尾腮邊因發燒而起的潮紅,是那麽的鮮豔。


    終於筆隨心意。


    清水打濕麵頰,朱紅色抹過眼尾,在頰邊輕緩踱拂,留下一滴一滴泅暈的潮紅。


    顏料幹涸後,暈染開的紅正如那些熱彤彤的血絲一般。


    收筆後,華婕看著畫麵上被鉛筆細細勾勒的少年五官,高挺的鼻,鼻峰堅毅,一根一根交錯著規整生長的劍眉,緊抿著的嘴唇,頜部線條,還有被她一根一根耐心描繪出的短發。


    線條或彎曲或削直,每一根上都有粗細、輕重變化,隻這個鉛筆勾勒的輪廓,就已經展示出了骨骼的硬和皮肉的軟,呈現了大部分的素描關係——也已然是個漂亮的讓人想要駐足的美少年了。


    頰邊抹上紅色後,蒼白的鉛筆素描人像一下變得妖冶。


    那種詭異的病態更加鮮明,仿佛有一根手指勾動,尖銳的指甲輕劃,隨時會割斷琴弦。


    華婕望著這幅半成品,心也跟著被揪住了。


    她想再調色繼續畫下去,可手中筆忽然踟躕,總覺得任何一種顏色仿佛都會破壞它展現脆弱的那微妙平衡。


    她望著沈墨病態的睡顏,抿著唇忽然伸出手指,輕輕觸了下他灑在枕上的一縷發梢。


    毛茸茸的。


    再剛強的少年,再早熟,再強勢霸道……他的頭發也是軟的。


    華婕坐回去,提筆染色,用紅色、橘色等暖色,勾勒了他麵上潮紅部分的細節——眼角的暗紅,汗濕在光照下的亮色,紅潮邊淺淺的橘。


    又用白霜一點一點的點出毛孔滲汗的晶瑩。


    接著,她沒有補他的膚色,也沒去勾畫他的麵部,而是直接鋪灑了各種極端的冷色——


    大膽的撞色,細細的疊色,巧妙的留白……將他柔軟的、潮濕的短發畫的豐富又細致。


    然後果斷收筆,連同畫上勾出的棉被、枕頭,都沒有再著色。


    一幅畫就這樣結束了。


    隻染了潮紅的麵頰和眼尾,和光照下的黑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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