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墨坐在牌桌邊,還捏著剛才手裏的牌,一邊喝水一邊看著華氏父女倆吵架,心裏暖洋洋的。


    這種家庭的氣氛,真是令人著迷。


    坐在邊上沙發上看晚會的沈佳儒也微笑看著華婕和華父,瞧著華父欺負閨女逗閨女玩,他忍不住有些羨慕。


    最後牌不打了,一家人坐到一塊兒看元宵晚會。


    一會兒讚歎,一會兒吐槽,倒也熱熱鬧鬧。


    晚上沈墨和沈老師離開後,華婕在自己書房裏打了個4開的水彩畫草稿,就叫《元宵節的牌局》。


    畫麵上有沈墨的專注,她顰眉算牌的認真,以及父親的運籌帷幄和眼冒精光。


    還有坐在華婕身後的媽媽,和坐在幾步外沙發上觀望的沈老師。


    仍是張揚的暖色,幸福的線條和筆觸。


    規矩的構圖給人一種平和安心的情緒,整個畫麵的氛圍溫馨的仿佛要流淌出暖暖細流般。


    從法國回來後的很長一段時間裏,華婕失去了對這個世界的憤怒,也沒有了少年人想要征服世界、想要搶奪話語權的不甘心。


    她好像忽然變得滿足,對周圍的感知範圍開始收縮到身邊每個人身上,父母,男朋友,老師,同學,朋友們。


    而對更大的課題和世界,她好像都變得懶洋洋的了。


    既沒有對社會和部分人群的悲憫,也沒有了對更廣闊世界的展望。


    她既不想走遠門去看世界,好像也不願意往自己最舒適的圈子外踏了。


    19歲的華婕,就像一個30歲有房有車有存款,有穩定工作和愛自己的家人朋友,有健康成長的孩子的女人,泡在溫水裏,懶洋洋的什麽都不想做,什麽都不願想。


    也漸漸忽略了對外物的好奇心和思變思進步的心。


    她的畫裏總是溫吞吞的,軟乎乎的,色彩衝突好像也變得混沌,每幅畫都像母親的子宮,朦朧而安全。


    連著元宵節後的周末,華婕畫完了這幅《元宵節的牌局》,坐在長椅上看了一會兒,又將最近一整段時間畫的畫都擺開。


    她發現,除了在法國畫的那幾幅外,其他畫作的風格都是大麵積暖色調、安全構圖的作品。


    就像她害怕改變,滿足於當下的幸福,害怕一點點的變化都會奪走當下穩定又快活的一切的心態一樣。


    小心謹慎的維護著當下的一切,不敢在畫麵上多調一點冷色調,也不敢做破格構圖……


    她已經這樣好長一段時間了啊,日複一日,月複一月。


    每天都在想,或許下幅畫就好了,可下幅仍如此。


    她一直都對自己說,幸福畫家也可以是成功的畫家,雷諾阿之類的畫家,不就是畫暖光下的溫柔女性,和自己最愛、心中最美好的事物嗎?


    又不是隻有像梵高、蒙克等憤怒、悲傷、困惑的畫家才叫大家。


    就像也並非一定得是悲劇,才能成為名著吧。


    可……


    華婕看著自己的畫,總覺得它失去了點什麽東西。


    她心裏是不認可的。


    每每畫完,總覺悻悻。


    沒有了曾經放肆表達的快感,和大開大合的酣暢感。


    望著麵前的幾幅畫,華婕忽然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如果現在開始,她就已經找不到觸動自己的東西,每天開始養老般的鹹魚狀態,那她未來還有大幾十年要走,她要畫什麽呢?


    要如何堅持畫一輩子啊?


    以後一整個人生,她都要這樣軟綿綿的過嗎?


    莫名的,明明身在幸福中,她竟然產生一種後背發冷的感覺。


    想起有人曾說過,對藝術家來說,最可怕的不是未知的危險,而是可知的乏味。


    會不會……以後她越來越畫不出有衝擊性的東西,溫吞的作品開始被市場淘汰,然後變得再也畫不出?


    那當下幸福的一切,她都還能留下嗎?


    她的人生才開始,變數太多了,還遠不能樂觀的坐著享受和養老啊。


    深深吸一口氣,華婕皺起眉,陷入長長的沉思中。


    原來,哪怕技藝磨練到相當程度,搞創作仍不是個穩定向前的事業。


    周日晚上,華婕睡下後做了個噩夢,半夜驚醒。


    睜開眼後,她已經完全忘記了噩夢的具體內容,身上一層冷汗卻實實在在。


    然後,她坐在床邊望著北京的雪,再也沒能睡著。


    以前哪怕擁有的很少,但隻要在努力向前,走上坡路,都會覺得滿足和快樂,能睡的很香。


    那時候哪怕沒有錢也沒有房,哪怕一幅畫都還沒賣出去心中存著希望,就覺得充實。


    現在,她好像已經擁有了自己上輩子就算長命百歲也得不到的財富和愛。


    但創作的靈感和情緒忽然停滯,人變得溫吞,精神世界變得懶散後,哪怕擁有再多,好像也覺得壓抑和恐懼。


    那種可能要開始走下坡路的感受,竟如此令人驚懼。


    擁有過的東西會失去的感覺,讓人夜半夢回,會不自覺的輕輕顫栗。


    現在過的多好,恐懼失去的心就有多痛。


    她深深的吸氣,仍覺得胸口憋悶。


    清晨早飯後,華父早早出門,先去店裏看一圈兒,把今天的一些工作注意事項跟徒弟交代清楚後,便出發感到華婕的四合院處繼續緩慢但穩定的裝修工作。


    華婕卻沒有去學校,而是騎著自行車,迎著北京的風跑去了故宮。


    大周一清晨,天氣冷冷的,故宮裏幾乎沒有遊客。


    大片的雪地上隻有華婕一個人的足印,偶爾交錯一排小貓的梅花印。


    她時而站在紅牆前的屋簷下,時而一圈圈在雪地上踩腳印,留下若幹不規則的圖案。


    中午時,她終於停下來,仰頭望天。


    這大概就是藝術家的宿命吧。


    怪不得阿諾德那麽想將她留在法國,讓她趁著上一段爆發期的預熱未消,盡量多的留下作品。


    原來靈感和情緒真的會消失。


    文章憎命達。


    哪怕像沈老師一樣陷入連落筆畫畫的心思都沒有了,也還是要忍耐著想辦法尋找靈感。


    原來曾經回到勁鬆的沈老師,是這樣痛苦和恐懼的啊。


    並非其他人看來,歸隱般回到山清水秀四季分明的小城。


    這種畫不出來不得不去迎接改變,甚至揣著‘可能一輩子再也畫不出’的恐懼,日日挨著忍著的感覺,華婕隻是想一想,就覺得瘮得慌。


    沈老師那幾年,一幅畫都沒畫出來。


    每天隻是想,隻是呆著。


    那種熬時間,不知道能否熬出頭的痛苦,華婕好似隱約碰觸到一點了。


    當下這種狀況,甚至都顧不上擔心別人說什麽‘江郎才盡’‘傷仲永’‘這個畫家被金錢和物質腐化了,不行了’之類的嘲諷之言。


    她隻擔心,自己會不會真的走不出來。


    中午時雪終於停了,畫家找了家火鍋店,在服務員和其他客人們或同情或好奇的目光中,她一個人點了許多菜,默默吃了一頓本該熱熱鬧鬧的火鍋。


    下午回到學校,她坐在教室裏。


    老師今天在課上居然發散的講了悉達多的故事。


    他出身於刹帝利種姓,是迦毗羅衛國淨飯王的太子,衣食無憂,身份高貴。


    卻為了追求自己的精神理想,尋找他的道,而走上了苦行之路。


    每天隻吃一粒米,睡在牛糞或荊棘上,終於在35歲那年,在菩提樹下靜思七天七夜,終於悟道成佛。


    華婕陷入沉思,再一次思考起自己的人生,和理想。


    第233章 時空之門   華婕,你怎麽還不哭呢?……


    揣著壓力和迷茫, 華婕在課後來到北大。


    在籃球場邊,她看到了那個身形已經舒展開,高大帥氣的耀眼的年輕人。


    球場邊許多女生都在看, 不知看的是球,還是跳起來像要飛的沈墨。


    不一會兒的功夫,沈墨便與她目光對上了,一眾麵目模糊的土豆中找一個華婕, 對他開始已經是很容易的事。


    華婕笑著擺手, 開朗道:“哲學係的那位帥哥,能約你一起吃飯嗎?”


    沈墨哈哈笑著將球拍給一起打球的另一個男生,毫不猶豫的朝華婕走來。


    撈過她的奶茶便喝,然後甜的五官皺到一起。


    場上女孩子都打量起華婕,男生們又忍不住羨慕沈墨。


    “沈墨, 你女朋友是華婕吧?能不能給我簽個名啊?”場上剛才接了籃球的男生, 笑著大聲問。


    “滾,你媽不願意給你簽名。”沈墨留下一句話, 摟著華婕的肩膀便走了。


    場上一陣狂笑聲, 沈墨和華婕像點燃爆炸的演員, 誰都沒回頭。


    坐上什麽的吉普,華婕一邊係安全帶,一邊笑著道:


    “每次別人男朋友不是騎著自行車來學校接人,就是騎著摩托,那校園氛圍拉的滿滿的。


    “就你, 來接我都是開車。


    “我坐上車的時候, 自己都覺得自己像被包養的。”


    “那我包養你,你開心不開心?”沈墨啟動汽車,單手把方向盤, 一邊看後視鏡,一邊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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