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旭憲卻往那破碎的箱子那邊去了。


    箱子裏裝滿江湖術士才會用的瓶瓶罐罐,機關道具,卻沒見到幾本佛家經典。白旭憲臉色難看起來。


    又有幾個奴仆,著急忙慌的扛著一兩個箱子來,那箱子還沒落地,就幾乎散架,裏頭的東西叮叮咣咣掉了一地。


    一個精致的木匣率先在磚地上滾了半圈,落在了白旭憲的腳邊。


    白旭憲微微蹙眉,將木匣從地上撿了起來。


    木匣打開,裏頭竟然是一尊白玉雕,雕刻著桃花蛺蝶纏枝,並不是什麽宗教器物,甚至像是女人屋裏的擺件。


    言昳沒見過這玩意兒,也探頭去看。


    隻是這木匣和玉器都很值錢的樣子,單說玉器的成色,在白府的庫房裏也算得上排得上名號的寶物了。


    她不知道這件器物是什麽,但顯然白旭憲是知道的。


    他握著匣子的手指指節泛白,竟然彎下腰去在這幾個破碎的箱子中翻找起來。


    增德大師入住北竹苑這半年來,甚至連白府的奴仆都以“佛門清淨”為由被攔在院門外,誰也不知道增德大師在北竹苑放了什麽東西。


    也就白旭憲跟增德大師在這院子裏喝過兩次茶。


    這幾個破碎的箱子,似乎把增德大師的另一麵全抖出來了。


    很快,白旭憲就翻到了她預料到的東西。


    幾件肚兜,還有女人的鐲子和指套。


    她九歲了,當然是可以認出肚兜的年紀了,蹲在了白旭憲旁邊,伸手去拽那肚兜,驚訝喊道:“這是什麽呀!”


    白旭憲咬牙,一卷扔進碎了一半的箱子裏,轉頭對仆人道:“送二小姐回去!”


    言昳不糾纏:差不多了,剩下就靠白旭憲細品了。


    這一晚也不用幹別的,府裏各路人馬就好好品吧。


    火勢也控製的差不多了。


    奴仆把言昳送回了獨住的院子,言昳沒到門口,就瞧見了滿臉緊張的輕竹在院門口亂打轉,瞧見她長舒一口氣,大步跑過來。


    進了院子,丫鬟們亂成一團,她們耳朵最尖,早打聽到一些事兒,窩在一團嘰嘰喳喳的議論著。瞧見她,都連忙湧上來,七手八腳的捧著言昳,把她放到主屋小榻上,給她檢查有沒有受傷或熏燎了頭發。


    言昳都差點被她們給扒了,她趴在小榻上,自認威嚴的怒氣衝衝的拍著軟枕:“你們放手!你們敢動我試試!”


    隻是喊出來,嗓音怎麽聽怎麽都有點奶。


    幾個丫鬟在這方麵可不聽她的,直到確認她確實哪兒也沒受傷,才鬆了口氣,一哄而散。又去做柳枝水,又去拿熏香,來給她驅邪。


    隻有芳喜沒跟她們一塊,說是身子不舒服,躺下了。


    言昳換了一身石榴紅的小裙,怒瞪她們,給自己整了整衣領,搭腿端坐,才道:“把芳喜叫起來吧,她怎麽不舒服了。”


    一會兒,輕竹領著芳喜過來了。芳喜臉上似乎有點淚痕,外衣沒穿的太齊整。


    言昳揮手,輕竹掩門退下。


    言昳指了一下榻邊小凳,看她坐下後,道:“嚇到了?”


    芳喜抬起頭來,看向言昳,眼裏除了恐懼,還有些無法走回頭路的決意。


    芳喜急道:“二小姐看不到這麽大的火勢嗎?就不怕這火一直燒遍府裏,把這南北院子都點了嗎?還是說二小姐早就想好,讓我這個做事兒的人直接去頂罪。我再怎麽說,也不會有人信是二小姐教唆我的!”


    言昳正對著鏡子給自己抿鬢角的細軟胎發,輕聲道:“我愛看火,燒遍府裏就燒遍府裏。你看我會在乎嗎?”


    芳喜一口氣噎住,顯然被她嚇到。


    言昳從鏡中斜看她一眼:“我把你拿出去頂罪?我身邊大丫鬟是個縱火狂,對我有什麽好處。再說,我給你挑的做事的時間,正是增德大師做法的時候,府上太多人都去了,增德的院落平日又不許人靠近,不可能有人瞧見你。”


    芳喜這會兒才垂下頭去:“可我突然後怕了……”


    言昳前世還是有些會做事兒的靠譜手下,但現在局勢所迫,隻能用用身邊丫鬟。


    若前世,手下人跟芳喜這樣嘰歪,她早讓人滾蛋了。


    但如今沒轍,看在她之前做的事還算利落的份上,言昳隻好多說了幾句:


    “三步,才到第二步你就怕了,本來我聽府上人討論,說你可能跟增德好了幾個月了,就覺得事情穩了,但看來你沒那個能耐保住自己的命。老爺過不了多久就要來找你問話了,你要是後怕就跟他如實說吧。”


    芳喜瞧見鏡子裏言昳稚嫩中透出美人模樣的小臉上,似笑非笑的表情。


    這會兒再退縮,就是死路一條了。


    芳喜心裏那個一發狠的勁兒又上來了。


    想到白老爺逼她端著酒去敲那位爺的房門;想到自己發現自己有孕的時候恐懼的夜晚;想到她再一次去軟倒在那個增德大師的懷裏;想到她將增德大師的幾個箱子拖到門口,而後火折子扔向倒滿桐油的房間裏……


    或許二小姐也是其中一個把她利用完了就扔的人。


    但她必須要把路走下去了。


    芳喜不知道為什麽這會兒了,言昳又重新開始打扮抿頭了,也起身靠過去也給她整理腦後小辮。


    言昳緩緩鬆了口吻:“五天前你去放下的東西,已經被發現了。不著急,他禍禍的人不少,你不過是被問話中的一個。”


    芳喜拿起梳子,應了一聲。


    言昳:“你找增德那天,讓你戴的那些釵環首飾,還是要還我的。”


    芳喜確實沒啥腦子,臉上露出一點失落:“……哦。”


    言昳真無奈了:“老爺知道你的事兒之後,很可能會讓人去你的屋子給翻個底朝天,到時候說你是偷東西的賊,你能解釋清楚嗎?要首飾還是要命啊!”


    芳喜腦子終於轉過來了,應了幾聲。


    果不然沒一會兒,白旭憲手邊的仆從過來找人。


    找的自然是芳喜,芳喜把肚子墊的像是有點顯懷了,正好能錯開那個男人來府上的時間,又跟增德大師的時間對的上。白旭憲又不可能看她肚子,喜脈也很難摸出來月份。


    芳喜臉上敷了點粉霜,顯得有些病累,便跟著過去了。


    芳喜走後,言昳一個人坐在屋內,她是習慣性的身上慵懶,腦子狂轉,上輩子工於心計,卻總是因為種種巧合事與願違。現在重生,她先下幾手棋,總算給自己迎來幾分生機。


    言昳總算心裏舒坦幾分,拉開靠桌的小抽屜,準備一邊抹手,一邊想想要不要訂幾套新夏裝,她是喜歡紅,但總穿紅,把白瑤瑤顯得跟個小白花似的也不行——


    她要趁著自己還沒長開的時候,也裝幾年小白花啊。


    言昳想著,正摸到自己裝玫瑰油膏的水晶圓盒,忽然摸到了那下頭似乎壓著個紙片。


    言昳皺了一下眉頭,將圓紙片拿起來。


    一塊粗糙的黃紙,上頭隻有一個字。


    “債”。


    用炭筆潦草寫成。


    她一驚,下意識的將黃紙捏成一團。


    債……


    她很快就反應過來。


    把某人當狗使喚,是要給報酬的。


    他也不是一般人物,哪怕幼年又怎麽會輕易被她威脅。山光遠現在是要結賬了。


    言昳長長歎了口氣,扶住額頭。


    果然,那封跟看圖猜詞似的信,透露的信息很明顯,很快就會被他認出來了。山光遠甚至還提示了原因,很有可能是她手上塗抹的玫瑰油膏的味道。她用這種油膏,在府中雖然不是秘密,但他又是怎麽認出是她的?


    難道山光遠還有狗鼻子,哪怕遠遠見過麵他也能聞得到?


    言昳把那紙片撕碎了,扔進窗台上花盆的泥裏。


    她是不怕山光遠,可有時候麵對他,又有種說不上來的心煩意亂,心生忌憚。


    他想要什麽還這個債?金銀還是情報?是助他複仇嗎?


    可前世他也沒有成功為山家複仇……


    言昳有種不太好的預感,好像又跟這個混蛋糾纏上了。上輩子還是因為倆人都落魄□□患難一陣子,這會兒言昳絕不允許自己再落魄下去,怕是連上輩子那點“友誼”都沒了,要徹徹底底的變成相互利用了吧。


    言昳撐著腦袋發愁的時候,李月緹身邊的婆子來了。


    說是大奶奶覺得今天府上不安定,不好讓二小姐獨住,便請二小姐搬到西院去,今天一起住。


    李月緹身邊的婆子以為二小姐可能嚇壞了,卻沒想到她竟換了衣裳,神采奕奕的走出來。


    那婆子姓黎,因為年歲大,又好像是李月緹的乳母,來了府上還算有點地位,大家都叫她黎媽。


    黎媽平日見白瑤瑤很多,跟這位二小姐接觸的卻很少。


    不像白瑤瑤的好脾氣好拿捏,二小姐顯得特別有主意。


    若說以後嫁人,白瑤瑤估計是在男人那兒百依百順的小嬌妻,二小姐估計就是掌家的潑辣子,真惹急了估計連自家老爺都敢打。


    二小姐不要人抱,也沒坐小轎,就跟著她往西院走。


    後頭一群奴仆抱著她的小被枕褥,茶碗熏爐。


    到李月緹住的西院,李月緹已經散發,在屋內靠著窗子讀書,手腕纖細,長發如瀑,手裏拿著一份書報。


    李月緹似乎有些近視,手裏拿著一副帶金杆的圓框玻璃眼鏡,瞧她過來了之後,白瓷似的臉上沒太多表情,隻冷淡的點了下頭,而後繼續埋頭看書報。


    而白瑤瑤打扮的像個小玉兔似的,乖巧坐在角落的軟凳上,十分困難的讀著一本千字文。


    黎媽走過去,小聲說了句什麽,李月緹有些別扭的抬起頭,對言昳伸手:“過來讓我瞧瞧。”


    言昳有些奇怪的走過去,李月緹跟被人架著演慈母似的,道:“你可有受驚?剛剛在正堂,是我嚇到了,走了之後才想起來找你,可又沒瞧見你了。”


    李月緹語氣跟念戲文似的僵硬。


    言昳搖頭:“沒事,我也是害怕之後瞎跑了。後來碰見爹爹,我就跟爹爹在一起了。大奶奶知道阿爹在哪兒嗎?”


    李月緹道:“他應該在增德大師旁邊,火也滅的差不多了,正在找郎中給他治療。”


    言昳:“可怎麽把我屋裏的芳喜給叫過去了呀,芳喜也不會治病。”


    李月緹說話倒是不遮攔:“聽說是增德跟府內不少丫鬟有染。”


    黎媽狂瞪李月緹。像是還把李月緹當孩子似的。


    李月緹不說話了,低頭繼續看書了。


    言昳隻能裝傻:“呃……哈哈有染是什麽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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