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管事一噎。


    山光遠又道:“她知曉好幾年了。你以為張羅這些事用的銀子從哪兒來的。”


    孔管事心裏都不上不下的。


    若二?小姐站在?山家?這邊,短時間?內可能真是助力,可他……可他就總覺得山小爺跟二?小姐,走的也太近太交心了吧!


    二?人騎馬行入老街。


    老鬼到達金陵後?,孔管事給他租下了一處偏僻的舊院子,周邊街巷大都雜草叢生,來往百姓很少。


    他停馬貼著舊年畫的門前,孔管事率先下馬,以某種節奏敲了敲門,並?沒說話,過一會?兒,門內傳來遲緩的腳步聲,好幾道門閂在?後?頭拉開,又有鐵鏈與桌椅挪開的聲音,過了許久,門終於吱吱嘎嘎打開。


    半張飽經風霜的臉探出來,渾濁的瞳孔瞧見馬燈照亮的山光遠,也跟火折子點燈似的,歘的亮了一下。


    山光遠下馬來,就聽到門口發顫的聲音:“小、小少爺?”


    門被拉開,另半張臉卻不怎麽像樣?,一兩道刀疤橫亙,幾乎曾切開他顴骨一樣?深,而右邊瞳孔蒙了一層白膜似的,顯然已經看不見了。


    街上黃葉雪沫被風吹飛,城裏凝著夜霧,馬燈玻璃罩上有細密的水滴子,光朦朦,倒跟陰陽相?隔的人見麵似的恍惚。


    山光遠當年被護送時,還?半癡傻著,又隔了上輩子那麽多年,他幾乎早已忘記那些將士具體的五官麵容,可當眼前瞎眼男子一開口,他心底也一燙,抱拳弓下身子去:“邢總旗。”


    “不不、叫我老鬼就是。山家?軍都並?了,我算什麽總旗。孔爺,進來進來,都進來!”


    老鬼踉蹌往後?讓開門,等二?人進來又緊緊合上,山光遠進了院子,老鬼幾乎是亦步亦趨的跟在?他後?頭瞧。


    “怎麽,怎麽能這樣?高了?”他有些佝僂,風吹雨打中也比孔管事顯老的多。


    老鬼伸手忍不住去摸了一下他肩膀,又將手縮回去:“記得我吧。那時候你都不怎麽跟我們說話,總呆呆的。”


    山光遠心裏酸楚,背在?身後?的雙手緊緊捏著:“記得。猴子。瓜蛋。鹵七。柳刀兒。懶狗……”


    他念下去。都不是真名,是這幫子山家?軍的人,為這趟護送山氏孤兒的路途,起的假名。


    山光遠一個個念,老鬼捂著胸口,神?情大慟,朝後?幾乎跌坐過去。孔管事連忙扶住,瞧著山光遠平靜的麵容下,那顆心記得這所?有人,他竟也難受起來——瞧不起幾年前的自己,那時候他還?總怕仇人尋上門,會?不會?也連累了自己!


    老鬼說不上話,也哭不出來,隻跟個風箱似的胸口起伏著,他沒說自己在?那條路上問問找找多少年,隻道一聲“好”,多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了。


    山光遠咬了一下牙根,讓自個兒別?太失態,聲音低啞道:“我當下過得很好,也不再癡傻。嗓子也能說話了。一切都好。我也記得大火,記得爹娘。”


    老鬼抽起一口氣,似乎不敢信天底下還?有這樣?的命,當時他們都覺得這孩子不指望能報仇,能成?事,哪怕就活下去,也算有個交代。此刻卻主動尋他,卻這般冷靜,已經出落成?了頂天立地的模樣?。


    山光遠終於伸手扶他:“接您來,不為別?的,隻求讓您好好養著過日子。”


    老鬼卻直搖頭:“不不不,山以將軍對我有軍令,要我護送著一件東西,說是若時機成?熟交給你。但此行前來……我其實很怕是騙局,是有人假冒孔哥,所?以未敢帶來。見了少爺,我心便定了,等我些日子,我這就去取來。”


    山光遠隻說是不著急,三人擺桌,白水配過往,聊到了幾近天明。不過山光遠幾乎沒有插嘴,隻靜靜聽平日市儈的孔管事與滿身傷疤的邢老鬼,聊起西海戰役,聊起山以將軍的故事,聊起了軍校,聊起了艦炮。


    天蒙蒙要亮的時候,外頭街巷打更人路過,山光遠正要起身告別?,忽然聽到有人奔走,遠遠的喊著什麽,似乎是賣報的孩童。


    孔管事拉開院門,探出頭細聽:


    “倭地騷擾台州漁船,大明正式對倭地開戰啦!說是言將軍要登陸九州,先滅西倭幕府!”


    山光遠一驚。


    看來暫時跟言將軍是碰不上麵了。


    山光遠下午走的時候,言昳沒想到府上有人來拜會?。


    而且是言家?人。


    說是言夫人帶著兒女前來,就算是走個來往,拜個早年。


    但巧了白旭憲不在?府上,言昳也不好讓人打道回府,就把李月緹請出來,正好也都是夫人對夫人,在?主堂坐著說說話,也不算怠慢。


    言昳跟李月緹去主堂的時候,言夫人正坐在?右手邊位置上飲茶,還?沒來得及打招呼,先瞧見一股黑旋風朝言昳奔過來,興奮道:“白昳!白昳!啊——好久不見!”


    言昳隻瞧見言雁菱飛撲過來,幾年不見,她可一點不覺得陌生,抱住她胳膊,驚喜道:“我的天,你現在?怎麽這麽好看!你有沒有想我,你都不怎麽給我寫過信,你的事兒,我還?要問我哥!”


    雁菱比言昳高了小半個頭,健美腿長,她不知道是怎麽野的,曬得肌膚跟蒙古奶茶似的,眼睛又大又亮,亂糟糟濃眉,英姿勃發,笑起來好似個草原上的女騎手。


    雁菱自來熟,粘人精,抱著她胳膊不撒手,一直問東問西,仿佛早就從言涿華那兒得了情報,此刻隻是確認自己有沒有被哥哥誑了:“你真考進葵字班了?”


    言涿華忍不住道:“是癸字班!不是葵花的葵!”


    言昳轉眼瞧言涿華。


    怎麽今兒跟山光遠似的,也打扮的人模狗樣?的,言昳都懷疑他修了鬢角和眉毛,也不知道是不是娘在?身邊,就有人拎著,他穿了件暗紅色的窄袖曳撒,腰間?配著皮鞘短刀,頭發都跟抹了頭油似的沒那麽炸蓬了,還?戴了個鑲金小冠。


    言涿華看她打量他,沒好氣道:“看什麽看!”


    言夫人瘦弱苗條,麵有病容,看似信佛似的拈了串紫玉佛珠,瞪言涿華的目光卻像是遇佛殺佛。


    言涿華明明後?腦勺對著自己親媽,卻猛地感覺一涼,縮起脖子不說話了。


    元武倒是沒來,他早已在?軍中任職,估計現在?也在?寧波忙著呢。


    李月緹請言夫人往上賓坐,言夫人推脫幾番也就坐下了,李月緹自己也不退讓,直接往白旭憲平日會?客的位置坐下去。


    言夫人本來還?覺得來這一趟有點讓人頭疼——她不大喜歡白旭憲,也覺得白旭憲那鑽營的樣?子,估計夫人也不是多好相?處的,卻沒想到是個溫柔裏透著坦蕩的性?子,也對李月緹笑了笑。


    言夫人本不願意來,卻還?來拜早年,也是因為元武跟她說,說言涿華看上了白二?小姐,自己還?害臊,死不承認。估計不相?看相?看,人家?白二?小姐過一兩年說不定就定親了。


    言夫人覺得言涿華那脾氣,以後?跟家?裏大黃狗孤獨終老都有可能,不太信元武的話。正好言實和元武都在?寧波軍中,讓她帶雁菱回金陵住,她便順嘴一提,說要帶著言涿華來白家?拜年。


    他一開始說不想來,第?二?天又問什麽時候來。


    言夫人心裏也有數了。


    言昳從李冬萱那邊接了茶,親自上去給言夫人和李月緹都奉了茶,她細細瞧著言夫人,心裏感歎:言夫人倒是一直這樣?有病容,跟胡楊樹似的,卻還?很堅韌。


    等言昳落了座回去,兩家?三個孩子倒也熟,沒裝作?客氣的分?坐兩邊,雁菱立刻擠到言昳身邊來。


    言昳也問她都在?京師讀什麽書,平日做什麽,雁菱掰著手指說自己騎射課成?績最好,經學一塌糊塗之類的。


    言涿華覺得妹妹跑去言昳身邊坐,一下子把他單拎出來,就尷尬了,他在?對麵忍不住對雁菱道:“你身邊的那位,也是經學一塌糊塗呢。”


    雁菱不信:“怎麽可能,白昳一看就是讀書特別?好的!你不是比她差了兩個班嗎,少嫉妒人。”


    言昳笑起來,隻覺得三年多都跟沒隔閡似的,她記得考試季前後?都沒怎麽見過言涿華。好像確實,他不主動上來搭話,她都沒在?意過他,便問道:“你覺得考的如何?”


    言涿華自己才別?扭呢,自己心裏說著,再也不主動找她,結果難受的隻有自己,言昳幾乎壓根都忘了他!少說他以前也下山幫她帶過好幾次筆墨、吃食,這人真是不知感恩。


    估計現在?跟他搭話,也是走親戚顧麵子,他剛要沒好氣的開口,就瞧見言昳身邊的大丫鬟快步走到她身邊,對她一陣耳語。


    言昳一愣,心裏遲疑片刻,起身作?福,對言夫人道:“言夫人,好像有些消息傳開了,說倭地進犯台州船隻,言將軍宣布對倭地開戰了。”


    言夫人並?不吃驚,半闔著眼睛,笑道:“看來我們家?這個年是難坐在?一桌吃飯了。不過都是既定的事兒,也不必擔憂。”


    作者有話要說:  算是過渡章。畢竟很多事疊加在一起,需要些鋪墊啦~


    *


    山光遠:……我剛出門,你就相親了。到底有沒有把我放在眼裏。


    輕竹摸著下巴:言二爺這脾氣不大好,我覺得當個外室頂多了。


    第64章 .相看


    言夫人很?淡然的模樣, 讓李月緹心底鬆了口氣。


    言昳卻鬆不下這口氣。


    因為剛剛輕竹在她耳邊說的另一個消息是:派出去查事?的探子回來了,說環渤船舶新收並的船廠出貨前後?,果然有倭地商人出入過船廠。


    而且這些船隻也並沒?有向任何一個大明沿岸港□□貨, 而是向外海而去。


    熹慶公主賣船給倭地的事?兒, 實錘了。


    她不怕事?情敗露嗎?!


    言將軍知道此事?嗎?


    言夫人是將門?家的夫人,以前哪怕流匪衝到眼前, 她都可以平心靜氣拽著孩子說“不要緊”。所以看她臉色是看不出半分輕重緩急的。


    言夫人岔開了話題, 聊到學業和小輩身上, 言昳卻一直垂著眼睛, 摸著指尖兀自思索。


    言涿華其實算是、大概、稍微心裏有點數, 他娘估計又聽元武胡說八道, 替他著想,跑來相看一下白二小姐是個什麽樣的姑娘。他又不想讓娘來, 又有種想要顯擺給她看看的模樣,雖然覺得是沒?譜的事?兒呢, 但心裏還?抱了點期許。


    至少雁菱很?喜歡她,估計回頭要在娘麵前好一陣子美言吧。


    言夫人有意將話題往言昳身上引, 她回答卻比較客套, 反倒是李月緹笑著替她回答了不少。


    李月緹見言昳有些心不在焉, 笑道:“昳兒還?是有些怕生,有些不好意思呢,聽說書院裏跟言二小爺沒?少鬧,但孩子嘛,到了咱們麵前肯定不敢亂說話。”


    言涿華:……可別逗了,她怕生?


    言夫人打?量著言昳。這姑娘跟粗糙又素簡的言家不大一樣,是從指尖精致到發梢的富養小姐,但看性子, 心裏似乎抓的都是大事?,不是隻在宅府中隻揪著誰跟誰臉色、誰與誰親近的小家子氣性格。


    之前聽言實說起,這姑娘怕是可能耍了梁栩,她嚇了一跳。


    言實是對外愚鈍忠厚,實則謹小慎微的性子,他告訴言夫人,其實白二小姐給衡王出主意,安排了柏沙·馬丁的死,梁栩一切實行下去,卻最後?竹籃打?水一場空,沒?撈到多少他想要的名聲。


    而現在梁栩正在查,豪厄爾目前正在做生意的幾家茶業跟她有什麽關係。


    言實也不太敢確信白二小姐有這種本事?,夫妻二人隻是推測著,真?要是往後?還?要跟白家牽扯關係,不如早早考量如何跟這白二小姐多接觸。


    李月緹笑:“要不言夫人與我移步西廳,讓孩子們玩去,別在我們麵前,連敘舊玩鬧都不好意思了。”


    言夫人想著,若白二小姐真?的跟言實說的那樣心思深重,見麵又是這麽漂亮的人兒,估計言涿華真?就是讓她拈在指尖耍弄的命。


    涿華雖然不拘小節暴脾氣,卻是個死心眼的實在孩子。要不然就早早給他相看別家,趁早成?婚,斷了跟白二小姐的念想;要是他真?死磕在白二小姐身上,命好點給人當上門?贅婿,命不好就隻能給人當大黃狗了。


    言夫人心裏歎氣。


    這一家孩子,元武是個腦子裏隻有打?仗的,言涿華腦子裏估計隻有吃和美人,雁菱——腦子裏隻有玩。


    再看看白家二小姐,她真?是扼腕歎息啊!


    言夫人相看也看不出什麽,還?不如留時間讓換了新衣裳、一大早就梳頭的言涿華自個兒給自己造點緣分。


    言夫人便隨李月緹去西廳喝茶了。


    二人已走,言涿華也大鬆一口氣,站起來,站到言昳桌子旁邊,逼得很?近,突兀道:“你都沒?覺得最近咱倆連招呼也沒?打?過嗎?”


    言昳仰頭,腦袋上戴的纏絲蝴蝶鈿跟著亂顫:“啊?哦,看來你真?的在好好複習啊。”


    言涿華氣了:“我不跟你打?招呼,你就不能跟我打?聲招呼。”


    言昳覺得他離太近了,隨手?推他一把?:“我也沒?見著你啊!”

章節目錄

閱讀記錄

白月剛所有內容均來自互聯網,uu小說網隻為原作者馬桶上的小孩的小說進行宣傳。歡迎各位書友支持馬桶上的小孩並收藏白月剛最新章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