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光遠含混道?:“李月緹、寶膺還有言家人。”


    言昳:“李月緹倒是?一直跟我挺近的。她去年?考了江南貢院的甲等,馬上就要來殿試了。不過她還有正職,不是?金陵府的蔭職,是?她自個兒?也找了個報刊,在做記者相關的事?兒?。”


    山光遠想聽的也不是?這個:“哦。挺好的。”


    言昳:“寶膺的話,前?幾年?見過一回吧。也是?趕巧了,請他幫忙。後來偶爾也會寫?寫?信什麽的,大多也是?請他做采買掮客。”


    山光遠沒想到她這幾年?跟寶膺有通信,而?且早就見過麵!


    他拉著車衡的手一僵,馬車急頓了一下,言昳坐在車門?口,差點摔在他背上。


    她道?:“怎麽了怎麽了?是?路上有人嗎?”


    山光遠應了一聲,恢複車馬速度:“剛剛有個黃鼠狼跑過去了。你繼續說。”


    言昳並沒有再提寶膺了,反倒說起來言家的事?。


    山光遠現在也不關心天津今天要有多少螃蟹遭殃,隻關心她與寶膺都寫?了多少信,為什麽五年?來,她跟他連一封信都沒有。


    其實?言昳也不是?沒想過給山光遠寫?信,就是?一抬筆,什麽都寫?不出。


    想寫?客氣點,又覺得?——都說開?了是?老熟人裝小孩,都那麽熟了有什麽好客氣問候的;想要寫?熟稔一點,言昳又覺得?不太合適,上輩子是?強行綁一塊,這輩子估計也是?看?機遇搞搞聯手合作,用不著溝通什麽患難情誼。


    而?且就是?,她想到山光遠,就不知道?該怎麽提筆寫?字。她寧願給他寄錢,也不想問什麽“過得?好不好”。


    太熟了,也太生分了。就是?不合適。


    快進天津,她哪知道?山光遠肚子裏憋著難受,隻托腮看?著天津外圍修建的鐵路正在往京師延伸,脖子上裹著布巾的力工,正在工頭怒吼與鞭子聲中,滿臉麻木的彎腰又抬起。


    天津是?北方城市中,跟金陵最像的地方,隻是?這裏洋樓和洋人比金陵多,但螞蟻窩似的窩棚、遊蕩的流民與苦役,泥濘街道?上的乞丐,比金陵更?要多好幾倍。


    王朝末期,北方城市獨有的苦舊窮酸與臭講究,與洋人和資本帶來的奢靡愛玩與新享受,跟加了天津味道?的雜拌菜似的混攪在一起。


    掉漆老紅木、白色大理石在泥巴上交替鋪出城市的地麵。


    藏頭詩的刺繡褪色布招牌、法文德文的止咳藥水彩紙廣告在視野中交錯。


    八仙過海楠木菱格窗的西斜陰影下,有說著洋文的年?輕生徒與新晉官員在抽雪茄;安盛銀行好比巴特農神廟的希臘高柱下,有裹腳的花襖老太抱著戴虎頭帽的孫子去存錢。


    這裏比金陵更?割裂,更?碎片,更?格格不入。


    言昳不討厭天津衛,隻是?這座城的年?歲不夠長,街道?泥濘,汙水橫流,賣枕頭的妓|女與滿身刺青的苦工在街上遊蕩。天津衛正在繁榮與貧窮的兩個極端中掙紮著,還沒能像金陵那樣修煉出遮掩本質的虛偽體麵。


    言昳快到自己?之前?去過幾次的酒樓,就聽見人群正熙熙攘攘的往沿海的道?路跑去,或是?好奇或是?欣喜,更?多的人都是?看?熱鬧的心態,少數人手裏還拿著花束橫幅。


    她皺起眉頭:“這是?迎接誰呢?”


    山光遠也不太了解:“是?什麽人最近要來天津了嗎?”


    山光遠將馬車停在酒樓中,酒樓裏不少食客正在往外走,顯然也要去湊熱鬧。這就給言昳她們空出了泊車馬位置。


    店內跑堂一眼就認出了言昳這位熟客貴人,連忙將她往樓上引至三層上的亭台隔間。


    言昳在三樓延伸出去的樓亭之上,也能跨過修道?會的十字架和佛寺白塔,看?到港口附近的景象。她看?到一艘艘桅杆上飄著紅帆的木質寶船停靠在岸邊,船舷上掛著各色綢帶,眾多官員似乎在口岸的石棧上列隊作揖迎接,水岸上人頭攢動。


    她明了,輕笑?:“是?咱們管製倭地有功的衡王殿下啊。之前?說是?要下個月才回來,結果?今日就趕著回來了啊。”


    山光遠落座,往港口望去,擰眉道?:“他什麽時候這麽受愛戴了?”


    言昳笑?起來:“買觀眾造勢也不難,隻要第一波人呼喝起來,老百姓都會湊熱鬧的去看?。而?且,他這幾年?另辟蹊徑,在倭地搞新進變法,不怎麽跟熹慶公主綁在一塊,反而?名聲好了不少。”


    山光遠心道?,確實?,這幾年?沒怎麽看?梁姓姐弟二人出現在同一個地方過。難道?說真的像言昳幾年?前?對梁栩挑撥的那樣,這姐弟倆心並不齊?


    其實?睿文皇帝上位後,皇室整體風評都不怎麽好,跟當年?宣隴皇帝狼狽西逃的時候有的一拚。


    睿文皇帝更?是?因為國庫崩盤事?件而?遭百姓嘲諷唾棄,一度民間調侃嘲諷他的詩曲四起,朝廷也不像百年?前?那麽有權,抓不完這些編排皇帝的人。


    在其中,梁栩因為在倭期間,其實?作為整個倭地在戰後的“攝政王”,他在倭地四殺高官地主、分地給農民、雙向移|民又興辦私學等。並且把這些新政成果?帶回大明境內,大肆宣傳誇讚。


    受宣傳影響,不少百姓都覺得?,如果?是?梁栩上位,必然也會在大明分地、興辦私學,帶來南北大地的新春風。


    這五年?來,梁栩的名聲就水漲船高了不少。


    如今倭地被他的手腕蕩平,不少倭人的飲食習慣和穿衣裝扮,都在他的推政下向大明靠攏,倭地想要翻身獨立幾乎不可能了,他功成名就,也到了高調回大明的時候了。


    這麽關鍵的場合,不買水軍豈不浪費,眼下往港口去的人潮中,手持捧花和橫幅的,估計不少都是?他安排的人吧。


    山光遠卻搖頭道?:“朝野中也有很多人支持無皇無王,工人們也頻繁罷|工,支持他的人多了一些,但也沒有百姓擁戴的地步。而?且梁栩的仇敵政客也很多,天津衛最近又很多鬧事?的人。他這樣大張旗鼓的回來,是?生怕自己?不夠顯眼嗎?”


    言昳嗤笑?道?:“咱們吃咱們的吧,我就希望他別?再跟瘟神似的。這幾年?,有他的地方總要搞出些亂子。”


    梁栩確實?夠瘟,言昳幾句話沒想到真的落了真。


    言昳這才讓山光遠剝到第三個蟹子,她吃著銀杏蟹膏蒸蛋,靠著窗子吹著初秋清風,便聽到街上遙遙的傳來爭鬥叫喊聲。


    沿著港口的寬闊街道?上,滿是?迎送衡王殿下的人群,梁栩與一些官員的車馬,也在四列持槍衛兵的保護下,在街道?上緩緩行進著。


    期間,梁栩還像要大婚的國民公主似的,好像從車馬小窗中,露出半張臉,對著百姓人群揮手致意。


    然而?這條街道?上,很不巧的迎麵行來了罷|工的隊伍。


    梁栩回來的突然,連消息靈通的言昳都沒提前?知道?,估計是?梁栩也在提防某些政敵。


    他的突然歸來,自然讓天津衛的城防衛兵手忙腳亂,當地知府也連忙安排護送隊伍,給他鋪陳場麵,就疏忽了對於罷|工的攔截和防範。


    梁栩也真是?夠倒黴的,想要躲避政敵的有意作亂,卻碰見了天津衛中憤怒勃發的工人大罷|工。而?且這些年?,在很多富商資本的有意引導下,工人往往更?仇視皇帝貴族與官員,認為是?這些貪官汙吏與皇權廢物才造就了壓迫。


    這幫大罷|工的示|威者,身著短打布衣,頭綁布帛,聽聞迎麵來的是?衡王殿下的車隊,便愈發惱火起來。


    他們很多都不懂得?梁栩在倭地推行的新政,隻知道?梁栩姓梁,梁栩住大王府,是?狗皇帝的兄弟,便憤怒的揮舞著榔頭,要衝擊梁栩的衛兵。


    兩方大批人馬已然在街道?上推拒起來。


    言昳一邊吃著蟹子,一邊把胳膊撐在圍欄上,嘖聲道?:“天津衛對上個月兩次罷|工都處理不當,抓的人到現在還沒放,工人們激憤已久,今日便是?大爆發。你看?得?出來嗎?其中有些都是?咱們沿路看?到的京津鐵路的工人,這幫工人很多都是?以前?的私兵、匪幫進城賣苦力的,打起來可真收不住。”


    山光遠:“嗯。聽說上個月還都是?喊口號,這會子拿了榔頭鏟子,怕是?要流血了。”


    言昳歎氣:“如果?梁栩身邊那些沒腦子又沒良知的天津衛官員,讓城防兵開?了槍,咱們估計就要走了。我這點的一大桌螃蟹啊。”


    山光遠總覺得?,這場巧合的罷|工沒那麽簡單。言昳剛拿起一隻蟹腿,聽到遠遠傳來幾聲槍響,街道?上百姓尖叫做一團,綠衣皮甲的衛兵與麻布衣衫的工人們衝擊毆打起來。


    而?梁栩得?車隊緊急轉向,改道?準備離開?。


    雖然大明土地上,動蕩禍亂是?家常便飯,但梁栩走到哪兒?都是?漩渦中心的本事?,也讓言昳佩服。


    言昳隻能放下蟹腿,道?:“走吧走吧。”


    臨著下樓,她不舍得?看?著那些蟹子。山光遠看?她眼含秋波,對赤紅蟹子如此脈脈不舍,道?:“……要不帶兩隻走?”


    言昳看?他腰間的皮口袋,委婉道?:“我不喜歡腥味粘在我身上。”


    山光遠懂了,那桌子上的帕巾裹了兩隻蒸熟的螃蟹,塞進自己?平時放令牌公文的口袋裏,就差給她端著薑汁醋了。


    樓下的街上奔逃起來,也有些百姓見過前?幾次罷|工衝突,又怕又想看?熱鬧的在樓上探出腦袋。


    二人到了酒樓旁停車的窄院。這幾年?大明境內大小衝突不斷,倆人都見過了太多刀光槍聲,竟然都隻是?腳上加緊,麵上不慌,山光遠道?:“天津道?路狹窄,咱們先別?駕車,直接騎馬走吧。車後也有馬鞍。”


    言昳看?著他從車馬後頭拿出一個馬鞍,長短兩把佩刀,佩服他準備齊全,但又問:“咱倆騎一匹?”


    山光遠沒想到這一茬:“……這馬車以前?都是?我自己?用,所以隻有一副馬鞍。”


    言昳覺得?她又不是?小孩了,再擠一匹馬太不合適了吧,而?且這馬鞍都是?有後靠有樁頭的,簡直就像擠一個卡座,她別?扭道?:“我現在胖了好多。而?且你也長了很多肉啊!”


    山光遠正遲疑著,就聽見一連串怒吼,似有些憤怒的工人從港口那邊衝過來,竟開?始砸起周邊的店鋪,還有百姓被傷慘叫起來。這年?頭擁槍者不少,也不知道?是?衛兵還是?沿街的哪戶商鋪,竟然就在斜對麵不遠處放槍起來。


    言昳驚得?一縮脖子,山光遠顧不上了,解開?車衡,套上馬鞍,打結固定後,把言昳抱起來往馬上一扔一抬,上馬就踢動馬腹,跑了出去。


    言昳感覺自己?半個屁|股都是?坐在他腿上的,臉色難堪起來。


    作者有話要說:  明日繼續!


    第91章 .難堪


    言昳有點崩潰:“為什麽跟你剛見麵沒多久, 又?要騎在同一匹馬上逃命了!”


    山光遠更注意著周圍的動靜,看她掙紮的厲害,直接按住她的腰:“要進?城吃螃蟹的不?是我。”


    言昳哪能?承認如今局麵跟她要來城裏浪有關?, 直咬牙罵道:“都怪梁栩那個瘟神!”


    她怎麽挪動都覺得奇怪, 山光遠擰眉,按著她腰的手收緊了幾?分?:“你想掉下去摔死嗎?”


    言昳不?高興, 但這會兒街道上紛亂起來, 大?規模罷工遇上了高調出行的王爺, 事?情必然會變成大?混戰, 她隻好抓著馬鞍前側的樁頭, 強忍著脾氣, 悶悶不?說?話。


    不?過不?比之前倭患的時候,是作惡者對?普通人的屠殺與製造混亂。現在的局麵, 隻是大?家?都想無頭蒼蠅一樣亂轉。


    山光遠隻把手放在刀鞘上,並沒打算拔刀。


    他竟然看著言昳也?伸手, 從腰間小袋中,拿出了一把尺寸不?過比巴掌大?一些的黑色小□□。


    他嚇了一跳, 連忙按住她胳膊:“你要幹什麽?”


    言昳掙紮:“幹嘛, 我也?要自保呀。”


    他想起來, 五年前遇到危險的時候,她就曾恨恨的說?,自己有把槍就好了。


    結果到現在,她還真的隨身帶一把小槍。


    山光遠看她纖細的手指放在扳機口處,真怕她不?小心走火打傷了自己,急道:“你會用嗎?!”


    言昳擰過身子,氣盛道:“你以為我是拿了個小玩具嗎?我學了的!”


    山光遠抓住她端槍的雙手,手指卡在扳機處, 強行把她胳膊提起來:“你要是學了,就把槍口抬起來對?著天?,別朝下。否則走火會打到你的大?腿或者是馬頸的。先別上膛。”


    言昳扁了一下嘴,還算是聽話的抬起胳膊,悶聲道:“知?道了,將軍。”


    她確實隻找過幾?個槍兵學過,但能?力也?僅限於打中花瓶什麽的,對?於馬上持槍,她一竅不?通。


    京津道路泥濘彎曲,河道密布,斜坡上偶爾有些石板鋪路,也?修了些矮台階,山光遠身下這匹馬,在城鎮中跑的略顯踉蹌。


    言昳感覺自己就跟在一輛不?停刹車的公交車上,山光遠都快把她擠下馬了,她氣惱的放下一隻持槍的手,去錘他大?腿:“我不?管!你不?帶兩個馬鞍,就是思慮不?周!而且你大?腿為什麽硬的跟石頭似的!”


    山光遠也?後悔了。


    每個人都是對?自己的外表不?熟悉,對?常常見麵的人卻了如指掌。重生後,他一直總覺得自己是個成年人,但言昳還是個小少女。


    總之就是還沒長大?似的模樣。


    哪怕重逢之後,他確確實實看到她身材的變化,她五官的成熟,但因為言昳在他麵前性格幾?十年如一日?的嬌氣蠻橫,山光遠就總覺得——她還是個小少女。


    但現在真擠在一匹馬上,他可算是知?道為什麽總說?女人軟了。


    她明明隻是不?舒服的晃,在他握韁繩的臂彎間,便像是塊杏仁豆腐、羊脂奶糕似的亂撞。她看著像是有一把窄腰,一雙細胳膊,應該也?有骨頭有硌人的地方,可他因路上險情將胳膊收軟幾?分?,卻隻感覺像是一雙筷子夾住了酥軟蒸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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