柯嫣揣著手往外?走,她確實沒想到公主作為梁栩的親生姐姐,對他的死亡也並不傷心。


    公主是?覺得?一旦登基,言家、山家與卞睢等等再?討伐京師,就是?名不正言不順了?


    還是?她知?道了結局,如今隻是?在末路最?後的享受與張狂。會不會曆代王朝末尾被?殺被?滅的皇帝,都是?這樣的心態?


    公主的登基儀式,將在五日之後的舉辦,京師中士子的抗|議、百姓的怒吼越來越多。


    連接的更換皇帝後,各地的驛站、信件與哨軍都幾?乎陷入崩潰,不斷地有假消息傳入京師或傳出京師,在各地如引雷一樣轟轟醞釀。


    言家軍進發到達涿州時,京師百姓也甭管真假,紛紛暗自歡呼雀躍起?來。


    公主仍在宮廷內挑剔著衣袍的細節,命人布置著登基時白玉欄杆上絛帶的顏色,外?頭關於皇帝被?公主毒殺的消息不脛而走,還有說皇後也被?公主推進了井裏——


    另一麵,卞宏一傷口?潰爛發臭,清醒的時間越來越少。公主很擔心到她登基的那天,他醒不過來。


    在登基前一天的那個夜晚,宮燈長?明,她隨時準備著淩晨著冕服祗告天地、宗廟、社稷。


    但在穿上冕服之前,她依舊披散著長?發,穿著綢緞的繡著鳥雀的寬袖長?裙,坐在榻上,卞宏一的腦袋靠在她膝蓋上,他因高?燒與折磨的疼痛,而發出無意義的呻|吟。


    榻邊跪滿了準備給她梳頭更衣的奴婢。


    她聽到外?頭有人急著叫喊:“報!公主——公主,急報!”


    公主抬手:“小點聲。何事?”


    闖入宮內的是?卞宏一手下的軍將,他滿頭大汗跪在殿中,道:“說是?有大量船隻聚集在通州運河、涼水河附近,也有些炮台在京師外?城牆下頭設立!目前賊子亂臣的大軍還沒有發現——”


    其實這消息來的夠晚了,一幫卞家軍都在城內吃喝玩樂,外?頭探子消息傳來了,都怕公主陰晴不定?掉了腦袋,沒人願意進宮往上報。


    最?後傳到了卞宏一親信那邊,才知?道大事不妙,又派人好好確認一番,找手下確認措辭,才急急忙忙的進宮去了。


    公主接過這封軍報時,卞宏一也略略睜開了眼。


    炮台,他們要攻打外?城城牆了嗎?之前她攻破外?城後,外?城城牆修補的工作進行比較緩慢,確實是?個好的突破口?。隻是?這麽快就殺到了京師,真是?讓人吃驚的效率。


    公主正要開口?,忽然聽到一聲巨大的爆炸聲,宮室內震動不已,甚至連牆上的掛畫都掉了下來,奴婢們嚇得?抱頭尖叫。


    她驚愕的推開窗子往外?看?,隻瞧見星光璀璨的夜空上,一顆如流星般的炮彈,拖著濃煙的帚尾,劃破紫禁城上空的星圖,朝宮中墜落下來——


    作者有話要說:  言昳:你以為我要打城牆,哎嘿,我直接炸紫禁城。


    *


    查了一下,19世紀中後期就有一些大炮能達到七八公裏的距離,而且這還是準確有效距離。


    複興門外到故宮也就四公裏多點,應該沒啥問題。


    第135章 .專權


    城外, 言昳站在壕溝外。外城城牆的土地上,焦痕遍布,車轅縱橫, 襯得京師古老的城牆有上一代文明的樸實。


    眾多炮台黑色的鐵管, 在城牆附近仰起,像是翹首看著天空。


    她手扶著馬鞍, 山光遠斜立在她身後?, 揮手下令。


    不遠處的旗兵在油燈的光芒下舞旗, 而後?不久, 就在這個無雨無風的春夜, 第一聲炮響就像是春雷, 轟入了京師內。


    言昳剛想回頭跟山光遠說什麽,就感覺到?一雙粗糙的大手從?背後?捂住了她耳朵。


    連接的炮聲, 幾乎讓地麵震動,無數拋物線拖著白色的濃煙, 高高而起,墜入城中。軍中炮兵將領做過計算, 這些炮彈絕大多數會打出四到?六公裏的距離, 核心落點就是在紫禁城內, 反而繞開了民居房舍。


    山光遠之前問過她:“為何偏要打紫禁城?破壞城門也?並不難。”


    言昳回答的是:“破壞城門必然要與城內大量的卞家?軍有巷戰,戰事可?能會拖延數個時辰,也?可?能給公主與卞宏一逃走的機會。而轟炸紫禁城,一旦紫禁城都?成了一片廢墟,卞家?軍十有八九會不戰而和。”


    她笑了笑:“更重要的是,我?就是想炸紫禁城。我?這人擅長放火,愛搞破壞不是嗎?”


    山光遠當時歎了口氣,用拇指按了按她額頭:“在我?這兒就好好說話。渲染自己是個惡人, 對我?來說沒有什麽用的。我?知道你心裏有自己做事的準則。”


    言昳讓他一說,反而微微愣住,有點惱羞成怒起來道:“不破不立,我?就是搞破壞的那個。前世梁栩總說他要做皇帝,我?殺了他哪夠,我?偏要這大地上再?也?沒有皇帝。可?百姓不是那麽容易接受的,紫禁城在,他們就多一處隱隱的期盼,期盼明君、期盼萬歲,期盼有一個人能讓大明永昌。”


    她仰起頭來對他惡狠狠地笑起來:“什麽時候才能認清,這天地是鬥出來的,不是盼出來的。不過我?也?沒有什麽給大明改頭換麵的能力?,能做的也?不過就是把過往夷為平地。”


    她不擅長說一些認真的大愛或大惡、人世或曆史相關的話,最?後?像是要掩蓋自己的心思似的,又吐著舌頭笑起來:“也?可?能是我?前世出入過幾次宮闈,沒什麽太好的回憶,隻是想炸著玩而已?。”


    當初她說這話的表情,山光遠覺得曆曆在目,跟當下仰望著炮彈的安靜不太一樣。言昳目光裏閃過光絲,就像是在看煙花炸開,她輕聲道:“……真美啊。”


    她有更深層次的報複心,就是把梁栩這種人最?依賴的確認他們統治合法性的東西?,都?摧毀看看。


    一輪炮彈的齊齊發射後?,旗語再?次揮舞,因為這種炮台需要重掃炮膛並進行?填裝,所以距離下次發射還需要一小段時間。


    山光遠在這個空隙放開了手,言昳卻捉住了他寬厚的手掌,拽到?身前來,他微微一個踉蹌,從?她身後?擁抱住了她。


    山光遠本來覺得軍陣後?方,這樣不太好。


    但現在想來,她出現在寧遠衛軍中,又長期居住在天津水師的戰船上,還有誰不知道呢。雖然百姓還以為是言家?、山家?精忠報國襄護大明,但許多軍中將領和高官都?知道,背後?能規劃這一切的人,是一個不屬於任何家?族,說她的名字也?沒處指意的“二小姐”。


    言昳輕聲道:“元武的軍隊已?經在西?北側擊退駐紮的卞家?軍了吧。”


    山光遠下巴放在她腦袋邊,輕輕點頭:“聽說是因為公主在進入京師後?,並沒有給予他們應有的分贓和職務,卞家?軍內部已?經有些分裂了。”


    再?加上卞睢攻下太原的消息傳來,這幫卞家?軍的老家?都?換了主子?,自然也?慌了。


    言昳吐了口氣:“你不覺得公主從?一開始就沒有要當明君、守江山的打算。她就像個小孩要證明自己一樣……當然,梁家?已?經很多代沒出過有本事力?挽狂瀾的皇帝,她的能力?都?算不錯的了。”


    山光遠沉默的望著,前世這個年?紀,正是他們二人最?失意而後?又強逼著成婚的時候,誰會想到?他們今生能站在一起,看著炮火轟向?紫禁城呢。


    山光遠確實心裏有一大夙願,便是希望能夠借著言昳的攬權,他也?平息近百年?的兵閥之爭,能夠將軍權交予中央,能夠讓各地不會再?亂鬥內戰。


    但不知為何,在這個理應壯誌豪情的戰爭之夜,他心裏卻泛起小小的軟弱。


    兵權確實是大事。


    可?他更想做個幸福的人。


    他不想要成為飛翔空中的紙鳶,也?不想在炮火連天中墜地,他隻想要言昳每天早上對他笑,想要跟她坐在同一個飯桌上,聽著她罵手底下哪個人是大傻子?。


    但言昳呢?


    她一直是光芒四射,逆風飛行?,如今的局勢她或許已?經謀劃數年?,她會如何?


    炮彈再?次準備發射,複興門外似乎城門正在晃動著打開,箭樓上有些揮手投降似的卞家?軍。但已?經遲了,新一輪的炮彈再?次發出巨響,墜入城中。


    山光遠手下軍隊早分三路侯在城門口,當城門打開時,箭樓上到?處都?是拋飛的紅頭巾,那是卞家?軍的標識,顯然這幫子?卞家?軍紛紛想要拋棄身份躲避在城中。


    軍隊列隊進入了京師,炮兵還在城外未動。


    大部分百姓閉門不出,哪怕山光遠作為山家?孤子?,在民間風評極佳,但大多數人還是被卞家?軍進城之後?的種種行?為嚇怕了,都?先關著門偷偷觀望局勢。


    問題是山家?和言家?也?不算是有標誌的起義軍,外頭都?說乾慶皇帝已?經死了,百姓不知道該怎麽表忠心,隻好在門前擺了好些香燭、吃食、散錢,盼著進城的兵老爺拿走了就別砸門。


    有些膽大的從?自家?樓閣眺望的,最?先關注的竟然不是進城的軍隊,而是遠處已?成為一片廢墟的紫禁城!


    等山光遠騎馬在前,與大軍抵達承天門外,本應巍峨佇立的承天門,已?經隻剩下半截了,連承天門內的午門廣場,曾經山光遠與眾多官員上朝的必經之路,都?坑坑窪窪。


    紫禁城隻剩下一半不到?,大批宮女太監外逃,跌坐在甜水井胡同附近哭泣哀嚎,叫喊著“皇上還在宮裏”“殺千刀的!這可?是皇城!”


    當初在給卞睢賣武器時,言昳就曾用手下炮兵在河對岸打出令人震驚的精準度,這次京師又無風,京師地圖也?能做出極為細致的計算,在山光遠視線範圍內,最?偏差的炮彈也?不過砸到?了南海附近的胡同或普渡寺附近。


    算得上精準打擊了。


    四百年?的皇宮,多少孩子?出生,多少亡魂不走,那麽多勾心鬥角,榮辱興衰都?變成碎瓦亂石。


    曾經,在百姓眼裏,車馬不敢經過的地段,從?裏頭出來的人都?當天爺敬畏的地方,多少人向?往著裏頭繁文縟節的神秘規矩,多少人隻要但凡能在紅牆夾道中走過一道就足以光宗耀祖。


    這麽讓人敬重的、天理不可?違似的紫禁城,如今就這麽塌了沒了,簡直像是有人毀了大明的神像與教堂。恨皇帝罵公主的,也?不妨礙他們坐在平日不能走的中華門前頭,哭的上氣不接下氣。


    言家?軍接手了城外的布防,山光遠則派人在紫禁城外列陣巡邏,允許紫禁城內的太監宮女在搜身檢查後?離開,卻不允許任何人再?進入紫禁城範圍內。


    山光遠帶兵與車輦進入破碎倒塌的端門參道時,聽到?好些“老爺”“夫人”隔著橋罵他:“你以為你姓什麽!你炸的不是誰家?的土房子?,這是大明的臉麵!這是我?們祖祖輩輩的根啊!”


    車馬中,言昳忍不住撲哧輕笑:“這紫禁城在的時候,隻把他們城外的人當奴婢。這可?倒好,卻覺得自己是跟紫禁城息息相關的主子?了。”


    輕竹還是後?怕,她遠遠看見過紫禁城,如今再?見已?是這樣的廢墟,她手指尖都?有些發涼。


    大批士兵進入紫禁城,山光遠下令收拾磚瓦,搜找還活著的宮女太監,最?重要的是找到?熹慶公主的下落。


    而宮中的不少珍寶和金銀,也?要如數上繳,不過山光遠早在之前河北大破各個兵閥抄家?的時候,就踢出去?太多手不幹淨的將士,如今這幫帶進京師的人,他放心。


    言昳揣著手,立在皇極殿前的廣場上,晨光初起,金芒照拂,看著四周垮塌的廊道大殿,有種恍惚的感覺。


    特?別是皇極殿,作為皇宮的核心,也?挨了最?多的炮彈,連正殿大梁都?垮塌下來,倒的隻有原先不及一半的高度。


    琉璃瓦就像是碎屑般崩的滿地都?是,大部分宮女太監在開始第一聲炮響的時候,就順著公主入宮後?管控不嚴的大門跑出去?了。但也?有少些實心眼的,覺得不過是再?換個皇帝,自己依舊是能當尚寶監、印綬監的官而不願意走,就死在坍塌中了。


    言昳展開手臂深深吸了口氣,那頭已?經先有人找到?了梁栩停屍的地方,說是公主遲遲沒給自己的弟弟下葬……


    言昳剛要開口說讓活著的內監準備給乾慶皇帝簡單下葬的事宜,就聽見在挖皇極殿的將士喊道:“找到?了!”


    言昳登上皇極殿前塌毀近半的丹陛時,山光遠已?經站在廢墟屋頂上,往下看。


    言昳在將士的攙扶中走了上去?,黃琉璃的宮殿瓦磚與脊獸斷成好幾截,山光遠回頭看了她一眼,接住她的手指,將她拉到?了廢墟之上:“她死了。挖出來恐怕需要點時間。”


    言昳踏在坍塌後?依舊巍峨的屋脊上,往下看去?,皇極殿坍塌前,似乎屋頂已?經被炮彈擊穿了個偌大的圓洞。坍塌後?,圓洞顯露出一片皇極殿內夾層中的亂景來。


    皇位早已?被壓扁,金鶴銀象歪倒在地,柱子?上的盤龍斷成幾節摔碎,雕梁畫柱擊破了龍椅寶座後?的雲龍紋的髹金漆大屏風。


    她以為公主會死在龍椅上,帶著勝利或落寞的笑容。


    可?她穿著嶄新的女式龍袍冕服,披散著頭發赤|裸著雙腳,蜷縮著死在了龍椅背後?。手指還緊緊牽著同樣半倒蜷著的卞宏一,精致的麵容布滿灰塵,胸口被橫梁壓住……


    他們靠在一起,像是兩個捉迷藏的孩子?躲在這龍椅屏風後?頭,偷笑等人來找到?他們。


    言昳一瞬間被震懾的說不出話。


    前世她跟公主遠遠的打過幾次照麵,此世做了多年?的對手敵人。


    竟然沒有跟她說過話。


    她是一個怎樣的人?她是得意膽大,還是溫柔心機?是會把言昳當值得敬佩的對手?還是說根本不在乎自己以外的任何人?


    言昳不止為何,竟然像是映照水麵,看公主,如同看另一個世界的自己的幻象。她一個趔趄,差點從?屋脊上滑下來。


    山光遠忙扶住她:“這裏危險,咱們下去?吧。”


    言昳半晌道:“將她刨出來吧。”


    旁邊的將士問道:“跟乾慶皇帝一樣,安排宮內太監去?將他們入陵安葬?”


    言昳搖了搖頭:“不,別把他們葬入皇陵,葬到?北太平莊去?吧,跟那些平民百姓葬在一起。輕竹,到?時候你說一聲,讓人去?訂做墓碑,不要多些,就寫……梁銜鬆,卞宏一就好。”


    熹慶公主與梁栩的死已?然確認,剩餘的近親王爺、前朝子?嗣多在幾代皇帝的明爭暗鬥中被殺的差不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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