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有些驚訝的看著柯嫣掛著笑容在民眾視線中闔上車門,才小聲道?:“你跟我一塊走嗎?我不路過奉天門, 沒法捎你到六部。”


    柯嫣搖頭:“是二小姐要我向?你交代一些未來的工作。且我也要到尊府去拜會?二小姐。”


    白瑤瑤往後倒下去, 嗚聲道?:“接下來的工作這?麽快就來了!……柯大人倒是每天都在忙, 不覺得辛苦嗎?”


    柯嫣低頭翻看手裏的文牘, 她不像李月緹那般溫柔細膩, 也沒有言昳的鋒芒畢露, 像個野心隱藏在平和下的君子,笑道?:“能創造價值, 當然就不覺得辛苦。”


    白瑤瑤抿了一下嘴:“我就創造不了什麽價值。說之前皇上的事——”她看著車馬駕駛出了天壇附近的街道?,才低聲道?:“可估計沒有我, 她也會?找別人動手的。現在就這?樣講講話,也算不上有什麽價值吧?”


    柯嫣不是太擅長安慰人, 想了想還是道?:“據我所?知, 以後禮部單獨立司, 為新朝禮交司。我將要負責關於你的大部分禮儀性活動。比如?說節慶活動、春秋祭祀、洋務外交還有一些施善予民的活動。皇後的作用,就是銜接過渡這?兩個時代,對內要平息民怨、要融洽分裂;對外則是要用您的形象出席活動,您的外表越是嬌弱溫柔,他們越不會?提防實際上在戰爭中咱們的雷霆手段。我實在不能說這?樣的事務,是沒有價值的。”


    想想白瑤瑤一邊在多國的酒會?上笑的嬌怯,語氣柔和的敬酒;另一邊巨炮鐵船已經跨過太平洋騎在那些趾高氣昂的外交官的祖國臉上——


    柯嫣大概懂得言昳為何會?選擇白瑤瑤了。


    而且白瑤瑤聽話實心眼,不敢自作主張;又是言昳的親妹妹, 比別人更得信賴。


    白瑤瑤眼睛慢慢亮了起來:“……真、真的嗎?”


    柯嫣頷首:“我是來配合你的。當然這?方麵隻是我工作的一部分。”


    白瑤瑤驚喜:“也就是說,以後、以後我出席什麽活動,大都要跟你配合了?”


    柯嫣猶豫道?:“不過這?份工作……也有許多不近人情之處。”


    白瑤瑤笑起來,拍著胸口?道?:“我知道?。不能結婚,不能有孩子,更不能作惡,要經得起百姓的注視。我姐姐與?我說過,我接受了!相比於成為一個不可靠的男人的附庸,我想當個吃穿不愁的富貴寡婦。我要養貓,想要大院子,也想要偶爾出去旅遊——”


    她看起來像是不知愁滋味的小女孩,但柯嫣總覺得,她這?是跟某些男人打交道?之後,才做出的決定。


    柯嫣到二小姐那座不掛牌的府宅,朝野中有些實權的人大概知曉她的身份,便稱這?座宅子為“尊府”。


    不提前拜帖,是不可能進府求見的,柯嫣若不是受言昳的邀請,恐怕也見不到她。


    但柯嫣沒想到自己被?奴仆領進府中的時候,她的書房裏有另一位客人,乾慶皇帝在位時的大明閣老?,那位鐵麵無私行?走民間的刑部出身高官——顏坊。


    言昳其實有意避開?見顏坊。


    因為她其實有點?害怕顏坊表露出什麽激動感?懷的神情,畢竟她連趙卉兒都沒印象了,更何況是趙卉兒這?個多年不見的初戀情人。


    但因為顏坊如?今位高權重,更被?認為是比韶星津更忠於士子共進會?理想的士子高官,言昳想要分裂士子共進會?,不可能不見他。


    顏坊來的時候,並沒有帶任何東西,也沒提及一句趙卉兒,隻是跟她打照麵的時候一怔,之後就跟她公事公辦的來往。


    還是言昳到最後忍不住提及一句:“聽說你與?我母親也曾是熟識?”


    顏坊張了張嘴,半晌隻是答道?:“是。我也知道?,你是她的女兒。因為你們生的有五六分相似。”


    言昳手在衣裙上捋了捋衣摺,猶豫著要不要說,顏坊便開?口?:“我大概猜得到她是怎麽死的。那都是十五六年前了吧,我收到她的信就去找她了。……因為我知道?她無事便不會?聯係我的。”


    言昳驚訝:“為何?”


    顏坊剛正的麵容,竟扭出一股時過境遷的擰巴:“我們認識很多年了。在我剛上任刑部做小吏沒多年的時候,我早知道?趙家貪|汙巨款一事,也知道?白家手更不幹淨……那時候她總來找我玩,才是個小姑娘,我也毛頭小子。”


    他就跟趙卉兒忍不住提及了趙家貪|汙一事,說遲早要搜集證據,讓趙家收斂。


    趙卉兒那時候還不信,信誓旦旦說趙家不可能貪|汙巨款。後來可能是自己也回?家查了查,或探到了些口?風,她某一日?突然頂著帶巴掌印的腫臉,含著淚來找他。


    趙卉兒年少不懂事,就是害怕,道?:“現在宣隴皇帝重用你,你要是捅出來了,趙家就要一落千丈了,我會?不會?被?賣掉啊!求求你,能不能裝作看不到?我知道?這?不是你的性格,可我……”


    她恐怕是被?趙家的人嚇唬了。


    顏坊也初出茅廬,還沒像後來那樣把自己活成一杆插在地裏的槍,他猶豫了。


    但他猶豫還因為另一件事。


    他比趙卉兒大上幾歲,小時候一起長起來的,他早有愛慕之心……如?果這?時候能開?口?求娶如?何?


    但這?算不算利用了她怕趙家倒台的恐懼;如?果跟她成婚後,是不是也意味著要對趙家各種事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他跟一個牽扯如?此貪|汙的家族有聯姻關係,意味著他以後也不可能再特?立獨行?了。


    顏坊嘴上道?:“我不可能徇私。”


    趙卉兒雖然知道?顏坊哥哥是這?樣一個人物,但人都有僥幸心理,看著他對她家中也這?樣毫不留情,她一時間賭氣傷心起來,也與?他斷了聯係。


    顏坊說著不能徇私,實際因為證據不足還有些糾結掙紮。就這?時,傳來了消息,說趙卉兒要嫁給白家的單傳少爺。顏坊因為破了幾樁大案成了皇帝手邊的紅人,也成了京師最不被?人待見的軟硬不吃的硬茬。


    “我本以為她是不願意嫁給白旭憲的。但沒想到白旭憲將她哄得很開?心,二人正在兩情相悅的時候。但我其實手頭查到的證據越來越多,趙白聯手貪|汙,給彼此打掩護,特?別是白家利用清流之名、手中實權,替趙家處理了諸多大事小事……”


    顏坊覺得自己一忍不住就說多了,心裏醞釀了許多話語,最後還是沒說出來,隻兩隻骨節粗大的手扣住了扶手,道?:“但最後,我還是替趙家和白家打掩護了。因為在皇帝想要徹查他們兩家貪|汙事宜的時候,我聽說她懷孕了。”


    這?是顏坊秉持剛正不阿的準則之後,第一次做了對不起良心的事。


    他暗中替趙白二家糊弄過了宣隴皇帝,也匿名威脅趙白二家,說他們做事有人看得見。


    但他沒有想到,趙白二家隻是低調了些,根本就沒放棄貪昧各類款項。而這?問題數年後,才以他根本無法阻攔的方式,暴露在了朝野之中。


    顏坊當時都看在眼裏,而這?時,多年不聯係他的趙卉兒寄來一封信,看似客套的寒暄最後,她卻說道?:


    “我當年不該向?你求情的,那時年少不懂事。但如?今,我真希望你能主持正義,我如?今才知道?正義多麽重要。”


    顏坊立刻意識到跟貪|汙案有關。


    與?此同時,白家在朝野上開?始瘋狂推卸責任。他越來越覺得不對勁,先去白府拜會?沒見到趙卉兒,而後命人查白家的賬目,在白家附近轉悠。


    但因為他不常與?人交善,在金陵做八府巡按本來就事務繁忙,又處處被?人針對。他很難展開?調查,走訪得到的消息,都是說白旭憲在膝下二小姐出生後,跟趙卉兒感?情很好。


    而當時宣隴皇帝緊急命他還朝,他前腳剛離開?金陵沒幾天,就聽說趙卉兒病死,白府辦了葬禮!


    而且趙家重要人物在天牢中相繼病死,且在遺言中怒罵皇帝朝野,引來了宣隴皇帝的震怒,將趙府滿門問斬!


    而白家,除了自降職務,說要反省以外,幾乎毫無損失。


    他當時晴天霹靂,意識到自己在白府周圍調查的時候,可能趙卉兒就在府中被?人殺害!


    當他忤逆上峰、斷絕聯絡,獨自一人回?到金陵,去找趙卉兒的墳墓。他在那冰冷的墓碑前磕了幾個頭,卻還是要追尋真相,命人將墳墓掘開?,他就要看看白旭憲是怎麽殺的趙卉兒,他要白旭憲死的明明白白!


    但墳墓掘開?,其中的女子化作白骨,看腰椎明顯沒有生育過的痕跡;伸長與?足長也與?趙卉兒不相符。他意識到,這?是頂替的屍體,而她已經不知道?葬在何處了……


    顏坊拚了命去打聽這?些日?子在金陵葬下的女子,去查探蛛絲馬跡,但卻始終沒有收獲,他當時都想要衝進白府去殺了白旭憲。


    他一時間都自暴自棄的想:自己當年沒有堅持不徇私的本心,包庇了趙家白家,竟然釀成如?今的大禍。否則以當年趙家白家貪|汙的金額遠不能與?今日?相比,或許會?被?重罰,或許會?有幾人下牢,但絕對不會?害死趙卉兒……


    而他如?今是要放棄自己的準則,隻為了殺死白旭憲複仇;還是說、還是說像她信中遺言寫的那樣,“希望你能秉持正義”。


    顏坊痛苦不止在於她的死,也在於自己信念僅此一次的有意疏忽,就帶來了這?樣的惡果。


    朝廷對他汙泥上峰、擅離職守也做出了處罰,他的政敵將他踩到泥裏,他被?貶為一地知縣。


    顏坊遊蕩著,查著白旭憲殺妻的證據,更處理著手頭無數的悲苦冤案、愛恨情仇的世俗生死。悟了、淡了,又好像陷入了更深的鬱結。


    趙卉兒成為他連回?望都不敢的瘡疤。


    他想盡辦法想要拉白旭憲下馬,可白旭憲卻乘著梁氏姐弟的翅膀又從低穀飛高,而他越是為受冤屈、逢不公的百姓奔走,就越在朝野中不受待見——


    直到有一天,他聽說白旭憲自|殺,白府垮台。白家二小姐或死於火海……


    言昳看他,道?:“我知道?了我母親的事。我也知道?她是怎麽死的。”


    顏坊看著她。所?以是趙卉兒唯一的孩子,替她報了仇嗎?


    顏坊道?:“嗯。但我不打算跟你套什麽近乎,我跟你說這?些,不是希望你能給我什麽樣的支持,反而是要告訴你——”


    顏坊那因為過於不識時務而顯得硬臭的臉上,愈發緊繃:“她死後,我發誓絕不會?再犯同樣的錯誤,人情與?法理是可以找到平衡,但不代表是非能找到平衡。所?以我知道?你是她女兒,我知道?你的財閥掌控大明,你富可敵國,但你支使不了我。”


    言昳凝神看他。


    顏坊背著手:“我如?今答應你,願意帶領一部分人從士子共進會?獨立出來,隻是因為我太看不慣韶星津,我知道?他背後的齷齪。所?以我絕不會?走上他的路,我已經把自己化成一塊鐵板,人人討厭,人人又沒法踢動。”


    顏坊沒打算在二小姐身上找尋趙卉兒的痕跡。他聽說過她走到如?今的鐵血,他也不認為二十歲上下的女人能有如?今的成就,會?有幹淨的履曆。


    但他沒想到言昳明媚的笑了起來。


    “我知道?。我知道?您是一個怎麽樣的人。”她道?:“我其實害怕過,怕您有市儈的一麵,怕您拎著什麽我母親愛吃的糕點?來跟我套近乎。但幸好,您如?今沒有讓我失望。”


    顏坊訝然的看著她。


    她笑起來的樣子,很像越長大越成為母親,就天不怕地不怕的趙卉兒。


    顏坊後退半步,道?:“好。今日?我們雖有合作,但日?後你我若為敵,你弄死我,我也認。”


    言昳看他,也笑著緩緩頷首:“好。”


    不論是柯嫣、李忻還是顏坊,以及朝野中、議會?中無數相互不自知的官員,似乎都是她手中牽著的線。


    在第一任議會?召開?期間,基本已經擬定了國名與?一些基本的分部分司架構等?等?,大明王朝也在這?次議會?開?始時,宣告了結束。


    新的國家誕生了,遵循舊製,單名為“新”。與?王莽新朝是一個字。


    國名保留了大明持續四百餘年的明字,為“新明共和國”。


    言昳知道?這?名字確實有點?餘孽未除的意味,但法革三?十五年才結束,期間還有多少人不想殺路易十六。


    邁向?共和總是一個螺旋上升的過程。


    更何況她如?今作為掌控議會?的財閥,就是這?個假共和真集權的根源之一,又怎麽能輕易自己鏟除自己。


    這?期間,白瑤瑤也搬出了她府宅,作為皇後,暫住到當時沒有被?炮彈擊中的部分紫禁城中。紫禁城其餘地區也在重建,但打算大改格局,重建成國會?與?各司辦公的地方。


    不過報紙上也刊登過一些對於皇後的采訪,皇後也表示自己偶爾會?想要回?到僅有的姐姐家去住,所?以並不是總在宮中。


    但白瑤瑤沒想到,自己在宮中一隅住著,外頭圍著羽林與?奴仆,韶星津竟然會?在這?種情況下,想要前來與?她會?麵。


    作者有話要說:  哎呀,韶星津真的是總把女的想的特別深情……


    第140章 .正文完結


    韶星津說?要拜見皇後的時候, 白瑤瑤正在屋裏吃言昳家廚子送來的鹽水鴨。


    鴨骨頭碎且煩,但她實?在沒想到還有比鴨骨頭更煩人的。


    白瑤瑤嚼著鴨子,當真有點糊塗。


    幾個月前, 韶星津一?副沉痛又不舍得模樣, 逼她嫁給梁栩時,她已經糊塗過一?回了。當時覺得, 難道韶星津說?過的愛, 親吻過她幾次, 還有廢墟裏緊緊抓著她的手求她, 都是?她自己做夢幻想出來的?


    不至於吧, 她當時就?不怎麽喜歡韶星津對?她的態度, 想逃卻總鼓不起勇氣,但做白日夢也不能做這種嚇人的情節吧。


    而後來, 他雙眼猩紅痛苦又不舍的說?要她進宮,白瑤瑤都沒有求他留她, 因為她覺得不能因為不想進皇宮那個大火坑而留在這個小火坑裏。但她隻?是?說?了一?句“能不能不去”,他便捂著眼睛哽咽說?“他沒得選”。


    倆人關係都這樣了, 還能有什?麽話說?。


    白瑤瑤知道自己不算聰明, 可也不是?記憶有問題的人, 他怎麽就?能覺得她會跟他還有舊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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