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逾一怔,小姑娘第一次這麽主動呢。


    衝看來的丁慧和女軍人微一頜首,宋逾推著李蔓出門,側身將門帶上,垂眸看向巴巴望向他的小姑娘:“腿疼了?”


    說罷,不等李蔓回答,鬆開她的手,伏身蹲在她身前,托起她受傷的小腿,挽起褲腿看向包紮的繃帶,外麵看不出好歹,宋逾伸手去解,隻聽身後有人叫道,“宋同誌,還沒睡呢?”


    宋愈放下李蔓的褲腿,起身看向帶人巡視而來的苗團長,“嗯,這就去睡。”


    苗團長帶人走近,看了看旁邊的病房號,關切道:“丁同誌醒了?”


    李蔓:“剛醒。”


    苗團長敲門進去看了看,轉身出來,隨宋逾、李蔓往前走道,“宋同誌那一雙筷子扔出去的手勁可不小,不會是跟誰學過什麽武術吧?”


    李蔓心頭一緊,搶答道:“宋逾自小跟他爺爺學五禽戲、練氣功,身手可厲害了!”言語間充滿了崇拜。


    猜測得到證實,苗團長笑道:“這麽好的身手,不當兵可惜了!”


    一雙筷子幹掉一名狙擊手,這麽一個人在眼皮子底下貓著,苗團長和周院長事後哪能不查。


    來前,他剛跟鳳山縣知青辦、畜牧場、招兵辦打電話了解過情況,自然也就知道了宋逾的家庭情況、前天送貨救人和醫院門口攔截瘋牛,三師米政委見才心喜主動招攬,後又因他“黑五類”的身份不得不忍痛放棄的事。


    “宋同誌想當兵嗎?”


    李蔓霍然回頭,看向宋逾。


    宋逾伸手蓋在她頭上揉了揉,“我想護住小蔓。”


    李蔓眼眶一熱:“宋逾……”


    苗團長笑了,有軟肋就好,這樣的人物,一個不好,很可能就是另一個“黑子”。


    苗團長帶著人走了,李蔓拉過宋逾的手,反轉過來,摸了摸他手心的層層老繭,聲音近乎低喃道:“我知道,你不是原來的宋逾。”


    原來的宋逾自私涼薄,心裏沒她,不會為她屢屢犯險;原來的宋逾怕苦怕累,做不了農活,趕不了車,也不會騎馬;最主要的一點,他不會武。


    對!是武,是內力,不是什麽氣功。


    要不然,兩隻筷子怎麽會飛射而出刺穿人體?!


    宋逾一直知道小妻子十分聰明,卻沒想到對何紹輝心死後,她心思還能這麽敏銳,伏身蹲在她身前,宋逾捏了捏她的臉蛋,痞痞笑道:“什麽時候發現的?”


    “野、豬、林……”


    從一開始,疑惑就在心間了,一點一滴積累得多了,大膽求證一下,答案不就出來了。李蔓狡黠地衝他咧了咧嘴。


    宋逾看得好笑,鬆開她臉頰上的肉,順著耳下滑到頸側,來回在她動脈處摩挲道:“不怕我心狠手辣,殺你滅口?”


    “算上今天,你救了我三次。”李蔓拉過頸側的手,摸索著他虎口的老繭,好奇道,“宋逾,你用的武器是長纓槍嗎?””


    宋逾一想就知道插秧門那日他露了痕跡,手心被她揉得癢癢的,鼻間都是她身上的香甜味兒,宋逾不自在站起身,抽出手負於身後,淡淡道:“算是吧。”


    “那你……”李蔓就著院內的路燈,仰頭看他,試探道,“是從古代來嘍?”


    寫得一手毛筆繁體,會武,善用長纓槍,對玉飾古物有所了解,還有這周身的氣度,李蔓雙眸一亮:“古代來的將軍?王爺?太子……”


    天地君師,這是刻在骨子裏的東西。幾乎是下意識地,宋逾抬手給了她一鋼鏰,口中斥道:“慎言!”


    “唔,”李蔓捂著額頭揉了揉,“都不是啊?”


    宋逾抬腕看了看表:“快五點了,去食堂吃點東西在睡吧?”


    李蔓想著他昨晚就沒吃什麽,忙點了點頭:“好。”


    宋逾推起輪椅朝食堂走道:“吃完飯,讓醫生給你看看腿。”


    “我腿沒事。”因為宋逾照顧的好,昨晚那樣混亂的場麵也沒有碰著磕著,所以李蔓也沒覺得有多疼。


    “該換藥了。”


    李蔓這才點頭應了。


    邊防醫院食堂,不管什麽時候,都有一個灶熬著粥或是煮著湯,就怕病床上剛恢複飲食的戰士們餓著。


    兩人沒帶飯盒,宋逾找師傅借了碗筷,拿開水燙了,要了兩碗粥,一個煮雞蛋,兩樣小菜,八個烙餅。


    李蔓接過宋逾遞來的浸水帕子,擦了擦手臉,捧起碗喝了口粥,拿起雞蛋磕一下剝開,一掰兩半,遞給宋逾一半。


    “自己吃。”宋逾這會兒也餓了,端起碗一口粥一口菜地吃了起來。


    李蔓微一探身,將雞蛋喂到了他嘴邊。


    宋逾撇了眼她逐漸被紅霞蘊染的臉蛋,眼裏帶了抹笑,張嘴咬了口,抬手夾了筷子炒青筍,喂她。


    共、共用一雙筷子嗎?!李蔓慌亂地一把將宋逾吃剩地的雞蛋塞進嘴裏,捧起粥道:“你、你吃吧,我喝粥。”


    宋逾低低笑了起來,眼見她頭都快埋進碗裏了,而露在碗外的雙耳紅得滴血,也不逗她了,張嘴吃了筍片,“今天再看看,若是晚上不發燒了,明天一早出院可好?”


    李蔓悶頭應了聲,又喝了兩口粥,才將碗放下,強製鎮定地拿起筷子夾了酸辣洋芋絲:“你想當兵嗎?我看苗團長很欣賞你。”


    宋逾拿了個餅子給她:“軍營紀律嚴明,一年回不了一次家,我不在你身邊,你能顧好自己嗎?”要說不想摸槍,不想進去看看,那是假的。可他更不可能在明知道妻子有危險的時候,不護在她身邊,而選擇一走了之。


    李蔓手裏的筷子戳了戳碗裏的粥:“可你就是不當兵,也不可能天天守在我身邊啊。”


    這倒是,宋逾沉吟了會兒:“你跟我去畜牧場工作怎麽樣?”


    李蔓搖了搖頭,以宋逾的本事,小小的畜牧場根本困不住他,而部隊才是他施展才華的地方,她不能那麽自私。


    “宋逾,你去當兵吧,”李蔓把剩下那半個雞蛋放進他碗裏,“南猛壩離部隊不遠,有什麽事了,報告一聲,你騎上馬十分鍾就到了。”


    “要一個人的命,一秒鍾足矣。”宋逾筷子一轉,輕敲了她一記,“吃飯,這事不急。”


    “怎麽不急,你已經放棄一次了,這一次再放棄,你留給大家的印象就不好了,便是明年招兵,你能保證自己一定進去啊?”


    宋逾夾出碗裏的蛋黃,喂到她嘴邊,李蔓看著他,氣鼓鼓地張口連筷子一並咬在了嘴裏,把宋逾逗樂了,“孔隊長還沒來呢,你急什麽!”


    李蔓一怔,立馬鬆開嘴,嚼巴嚼巴吞下嘴裏的雞蛋,急道:“不行!”


    宋逾揚眉,就知道他家小姑娘聰明,他一句話,她便立馬明白了他的打算:“相信我,這個世上能傷我的沒有幾個。”


    “不行!”李蔓搖頭,眼眶都紅了,“你是力氣大,會些拳腳,可他們手裏有槍、有手雷、有榴彈炮,還有du品,個個心狠手辣。你、你要是有個三長兩短,我、我怎麽辦……”


    “哎喲,這就對我上心了,”宋逾痞痞地說了句,抬手抹了下李蔓的眼角,鄭重道,“放心,我還等著你給我生個漂亮的小囡囡呢,哪舍得讓你守寡。”


    “你……流氓!”李蔓又羞又氣,一把拍開他的手,抱著碗身子一扭,看著窗外陸繼過來打飯的家屬們,倔強地抿了抿唇。


    宋逾探身往她粥裏夾了兩筷子菜:“快吃,飯都涼了。”


    李蔓心不在焉地就著菜喝完粥,由他推回病房,等醫生、護士過來查看了番,量了體溫,給腿上換了藥,再就著溫水把藥吃了,洗漱後,躺在床上翻來覆卻怎麽也睡不著。


    宋逾坐在她床頭的凳子上,打開從隔壁借來的報紙,“要我給你讀報嗎?”


    李蔓側過身來看著他點了點頭。


    宋逾的聲音是真的好聽,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這裏除了他們再無他人,也無需在掩飾什麽了,那個說話的腔調,咬字的頓點,都似帶了某種韻律。


    宋逾一篇文章讀完,輕歎了聲,伸手覆上李蔓晶亮的雙眸,“閉眼,睡覺。”


    “宋逾,你的聲音好好聽哦。”


    宋逾剛還嚴厲的語氣,一下子就軟了:“還想聽?”


    “嗯嗯,想聽。”李蔓拉下他的手,央求道,“宋逾,我想聽古詩詞,你背一篇給我聽好不好?”


    宋逾收了報紙,輕輕地一下一下隔著被子拍著她的背,張口背了篇文章。


    李蔓沒聽懂,字的讀音帶了時代地域的特色,語句間的念詞,輕緩如歲月靜流,厚重如曆史低吟。


    慢慢地,李蔓便睡了過去,夢中都似被帶入了那麽一個古老的國度。這應該是他們的曆史傳承,李蔓迷迷糊糊地想。


    這一覺,李蔓直睡到下午三點多,醒來,宋逾不在,張嬸和一名女軍人在旁邊織毛衣。


    “醒了,”張嬸放下織針,提起暖瓶往杯子裏繼了點熱水,遞給她,“宋同誌給你衝的枇杷水,晚天下午沒聽見你咳嗽,還以為好了呢,誰知道睡著了反而又咳了起來。”


    李蔓隱約記得被宋逾扶起來喝過兩次水,捧著杯子喝了兩口,李蔓眼巴巴地望向門口:“張嬸,宋逾呢?”


    “給你辦理出院手繼去了。餓了吧,想吃什麽?我去食堂給你打。”


    “我去吧。”女軍人放下織了一半的袖子,拿起床頭櫃上的竹編飯盒,看向李蔓道,“雞蛋羹怎麽樣?”


    李蔓點點頭,道了聲謝,拉開抽屜忙去拿宋逾放的錢票。


    對方擺擺手,轉身就出去了。


    “張嬸,丁慧怎麽樣?那迷藥沒對她的身子產生啥不好的影響吧?”


    “沒有,歡實著呢,要不是宋同誌不讓她在這兒待著,整間屋子怕都是她的聲音了。”


    李蔓光是想一想那場景,就樂了:“沒事就好。”


    “誰說不是呢,昨兒那一出可把人嚇死了。你說,張主任讓我來照顧你們,丁慧要是有個什麽,我咋向她交待啊!唉,這白芹就不是個省心的,昨天來了那麽一出,大家還沒說她呢,今天又鬧著讓苗團長派人送她回滬市。”


    “走了嗎?”李蔓期待道。


    “沒有,苗團長做不了主,要等孔隊長過來安排。”


    說曹操,曹操到。


    張嬸話音一落,孔隊長雙眸泛滿血絲地推門進來道:“宋逾在嗎?”


    李蔓瞬間跟隻小貓一樣,炸了:“宋逾不在,孔隊長有什麽事跟我說吧。”


    “你能做得宋逾的主?”孔隊長笑道。


    李蔓遲疑了下,鏗鏘道:“能!”


    張嬸看著李蔓咋了下舌,人長是好看,宋同誌又寵著,說話可不就有底氣。


    孔隊長衝張嬸擺了擺手,張嬸知趣地拿著織了一半的毛衣守在了門口。


    “李同誌,宋逾當兵,你同意嗎?”據他所知,上次宋逾之所以拒絕米政委,雖然有他父母的關係,可眼前這位卻也占足了份量。


    “部隊訓練的軍人,”李蔓確定道,“不是跟你緝毒?”


    孔隊長眼角微微一縮,拭探道:“要是跟我呢?”


    李蔓二話不說,連連搖頭。


    宋逾辦好手繼,推門進來,見她這模樣,輕歎了聲:“頭不暈啊?”


    “宋逾,”李蔓支起身子一把拉住他胳膊,急道,“咱走吧,天色不早了。”


    “好,”宋逾扶她坐好,拍拍她的背,“等我一下,我跟孔隊長說兩句話。”


    “不……”


    “乖。”宋逾目光溫柔中帶了不容置疑的堅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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