鬱謀立刻反應過來,抓住車把,不忘提醒施念:“下坡了趕緊抓住我!”


    可施念的手根本拔不出來。隻能隔著衣服勉強按住少年的後背。


    車越來越快,鬱謀去捏閘,感覺一個使勁下去車輪速度先是變慢而後全然鬆掉——有根兒線斷了。


    我靠?車閘壞了。


    巷子兩邊的景物傾斜且飛速地往後消失。鬱謀不得不啟用人工腳刹,一點一點地去踩地。他不敢一腳下去,因為本身速度就快,這樣會導致翻車。


    正當車速稍緩時,施念感覺屁股底下的輪胎先是往左扭,而後往右扭,再然後,她看見一個橢圓形的輪胎飛了出去。


    嗯?哪裏來的輪胎?


    她腦袋僵住了。直覺好像不太對勁。


    再然後,啊!


    那是她屁股底下那個輪胎!


    一切發生的太突然了,兩個人連同一輛車同時失去控製。自行車徹底散架。


    而就在施念因為慣性和後坐力往後飛出去時,鬱謀舍掉自行車一把把她拉進懷裏,完完全全用身軀和腿把她包裹住,帶著她一起就勢往旁邊滾了過去。


    第38章 老狐狸看小狐狸,一眼就能看出道行來


    當兩個人滾過來時,路邊目睹了一切的野貓毛都炸了,後背弓起來,淒厲地“喵——!”了一聲。本來都要鬆開施念的鬱謀看到邊上的野貓抬起爪子,又趕緊將施念的頭按回了胸膛。


    野貓沒有真的撓到鬱謀,對著空中虛晃了一記喵喵拳,便後腿蓄力,一躍跳上了圍牆,罵罵咧咧地走了。


    周圍徹底靜下來。


    “砰、砰砰、砰……” 所有的緊張和心思頓時無所遁形。鬱謀的第一反應竟是趕緊將施念從自己懷裏拎出來。將她盡可能遠地隔到一邊去,希望她沒有聽到自己的心跳。被知曉心思無異於裸奔,好像他從小到大築起的所有高牆轟然倒塌,這讓他無所適從。


    少年不顧身上的酸痛坐起身,雙臂放在膝蓋上,肩背駝起,臉恰到好處地被手臂擋住——好像胳膊肘有一處還被什麽東西刮傷了,一陣陣的銳痛,但他現在想做的可不是去確認傷口,那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他需要靜一靜,讓之前那個冷靜又成熟的鬱謀回來。他的心跳太快了。紊亂且震耳欲聾。


    施念看不見的地方,少年正瞪大眼睛看著一寸寸灰掉的水泥地。太陽下山了。他努力去數自己腳下方寸的水泥地有多少小顆粒紋理。


    施念有些迷茫地跪著坐起來。雖然滾了幾圈,可是因為被抱著,身上一點疼的感覺都沒有。反倒是鬱謀後來按那一下子有點痛,她鼻子撞到了他硬邦邦的胸膛上,也許是某根骨頭上,她也不知道。


    渾身上下還陷在男孩子的氣息中。這並不隻是氣味那麽簡單。是一種非常高維的感官,她覺得自己隻是在噴過水又被陽光溫柔曬過的青草坪上滾了一圈。那種氣息清冽又溫暖。而少年抱住她的臂膀是那麽的有力。她都不清楚當時情況那麽複雜他是怎麽反應過來拉住自己的。


    鬱謀那一邊靜得嚇人。他像株自閉的青色植物,留給施念一個後背。


    她趕緊爬起來,蹭到鬱謀麵前。她覺得他肯定摔得不輕,可她不確定他現在是在幹嘛,也不喊疼,也不哭的,像是機器人摔死機了。這個想法嚇了她一大跳。


    鬱謀完全陷入了自己的世界。


    他其實是一個對自己非常苛責的人,此時那個小灰人正在心髒之巔痛斥他的沒出息。


    對,沒錯,他就是沒出息。當他主動出擊時,無論是抱還是其他,他都穩重自信。可是今天這一下完全是意料之外的。意料之外的“大滿貫”——滾的時候他的嘴不小心貼了她的腦袋一下。


    自己的初吻就這樣沒了。


    他現在整個人都是暈的,腦後連接脖子那一處微妙的點,正一陣陣地由下而上像放煙花一樣騰起酥麻感覺。女孩子怎麽可以這麽香,這麽軟……這他媽完完全全和男生是兩種生物吧。不對,他沒有抱過男生。但他清楚地明白這天壤之別。所以他立刻離開了施念,因為他怕自己會一直抱下去。不鬆開。


    就在他一麵在心裏抽自己,又一麵回味時,他給自己用膝蓋、手臂建起的小空間裏,突然探進一顆腦袋。


    施念趴在地上,頭從他的“小房間”的洞裏探進去,脖子轉動臉朝上,以一種非常別扭的姿勢看到了鬱謀藏起來的臉。


    兩人四目相對。


    少年的眼神本來放空又迷茫,此時有一瞬間的怔忡。他一動不敢動。


    而她眨眨眼,果然看到了鬱謀雙眼無神。老天,他好像真的死機了。


    然後,施念也無法解釋自己的動作,但她就是這樣做了。


    她伸出手,用食指試探地上前。鬱謀的眼神跟隨著女孩的手指。結果看到那根食指到了眼前。


    施念咬牙,點下去,點了足足五秒。點著鬱謀的鼻子尖,自己配音:


    等燈等燈~


    windows 開機的聲音。


    鬱謀呆住了。他立馬伸出手握住施念的食指,將臉從“小房間”裏抬起,語氣有點衝:“你在幹嘛?”


    施念哆嗦了一下,鬱謀的手掌心滾燙,她抽回手指,不確定地說:“強製重啟……?”


    她跪著直起身子,視線將將和鬱謀平齊。兩人隔空對視了半秒,好像都意識到剛剛有點傻。


    鬱謀抿唇,想說句酷酷的話,可話沒說出口,嘴角先上揚了,真是要被她氣笑了。windows 係統那麽垃圾,他怎麽可能是 windows?


    而施念撓撓頭,也覺得自己的行為不可思議。看鬱謀笑了,她也笑出聲。


    施念是那種:“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的傻樂。


    而鬱謀則是悄無聲息的笑,笑一會兒,屏住,又靜悄悄地克製地笑,時不時還將臉埋下,但是後背一聳一聳的。


    兩人對著笑了好久。


    *


    有一個車軲轆滾不見了,兩人在四周找了十幾分鍾,把能撿起的部分都找了回來。


    鬱謀拎著其中一個能找到的車輪,問道:“怎麽辦?”


    施念的大腦正在瘋狂運轉怎麽回去交代。她今天撒的謊夠多了,回去基本相當於死路一條。


    此時她麵如死灰,看了看手表,快七點了。她把手裏拿著的車座子塞給鬱謀,去翻書包裏的手機。


    沒點開屏幕前,她已經做好了看到十幾個池小萍的未接來電的心理準備。當真正點開屏幕的那一瞬間,胃裏的紅燒肉翻江倒海。


    她的手指顫顫巍巍。


    未接來電:五個。


    誒?還好啊。


    五個全是施學進的。


    她點開通話記錄,最近的一個是一分鍾前。


    她抬頭衝鬱謀說道:“我爸給我打電話。” 帶點懷疑。


    鬱謀點頭:“那你回撥。”


    施念的心七上八下,給父親打回去,剛響了兩聲,那邊便接起。


    “念念,你在哪裏?” 施學進的聲音很冷靜。


    “爸……”施念揪著衣角。


    再開口時直接嚇哭:“爸,我騙人了……!對不起!”


    雖然她很小的時候就開始煩她爸,可施學進現在是她唯一的稻草。


    她在電話裏斷斷續續把前因後果講了下,施學進隻是靜靜地聽,隨後嗯了一聲,非常理智:“你現在一個人嗎?爸去接你。” 他頓了一下,安慰道:“你媽那邊我說是帶你去了廟會,不用擔心。”


    施念抬眼看了下鬱謀,鬱謀站一邊,她輕聲說:“沒有,我和一個男同學在一個超級大的下坡地方,但我不清楚是哪裏。”


    她四周轉著找地標,把這條街上所有店鋪都說了一遍:“這裏有家土豪烤肉店,一家雀神,好像是賣麻將桌的。還有家…… ” 她看見一個亮起五顏六色霓虹燈的店麵,大聲地讀出它的名字:“親親愛愛成人保健。”


    “……” 電話那頭一陣沉默。


    而一旁的鬱謀虎軀一震。


    “好的好的我知道是哪裏了,不要念了閨女。” 施學進製止她,“其實離我這兒很近。不要著急,那你和你的同學往北走,走到第一個路口左轉,然後……”


    電話掛下,施念剛要給鬱謀轉達父親說的路線,鬱謀不等她說,直接往前走:“我聽到了,我知道怎麽走了。跟我來吧。”


    施念看他很著急的樣子,小碎步趕忙跟上去:“你走好快啊。”


    鬱謀隻是偏頭看她,衛衣已經回到了他身上。深棕色的連帽衛衣,裏麵是白色的襯衣領子。少年的眼神在夜色裏閃爍,他猶豫再三,言辭誠懇:“你以後不要在大街上用那麽大的聲音說成人保健。


    施念歪了下頭,看少年的耳朵都紅了。


    她突然評價:“你好純啊。”


    鬱謀愣住。


    *


    直到快到施學進住的平房的路口時,鬱謀才黑著臉放緩腳步,等著和施念並排走。


    他覺得今天又重新認識了一下這個女孩子。


    因為她絮絮叨叨和他說了一路。說那次他的蛋疼事件之後,她媽是如何給她科普生理常識的。池小萍說,害怕來源於未知,而知識就是底氣。女孩子更需要知道這些,知彼知己,以後就不會被蒙被騙。


    施念還挺自豪:“我媽之前上的醫科大學,她學藥,她說這些東西都是科學,沒什麽好避諱的。”


    “然後我最近才意識到,為什麽上初一的時候有段時間路人看我的眼神都怪怪的。你知道嗎,我現在的小飯兜是我媽特意給我買的,之前我都是她從單位帶回的藥廠紙袋裝加餐。那個紙袋上大大的三個字‘萬艾可’,我天天用那個袋子裝吃的去學校。後來我媽發現了,就不讓我用了,當時也沒有告訴我為什麽。”


    施念神秘兮兮地告訴鬱謀:“你知道萬艾可是什麽嗎?是偉哥。萬艾可是注冊商品名,本身是西地那非片,這些都是我媽告訴我的。我媽什麽都知道。”


    鬱謀覺得頭隱隱作痛。他停下腳步:“等等,你媽和你說這個幹什麽?”


    施念眨眨眼,意識到說漏嘴了,她顧左右而言他,試圖從鬱謀的左邊轉到右邊,被鬱謀一把按住,讓她老老實實的原地不要動。


    “就是……之前我不是擔心嗎。我就問我媽,我媽原原本本給我科普了一下,我家有小時候背單詞的小黑板,我媽用小黑板給我講的。講的可好了,比學校老師講的好。”


    她十分誠懇地對鬱謀說:“現在看來你這麽大人了什麽都不懂。體育周刊的莫妮卡並不能構成生理知識的十萬分之一。你看,這就是咱們教育的悲哀。”


    鬱謀感覺血壓有點上來,眼前一陣黑。施念拉著他袖子指了指:“我爸家到了。”


    鬱謀看見一個給人感覺既挺拔又單薄的男人。小叔說的沒錯,施念的父親頭發白了大半,精神麵貌也很頹喪,可依稀還是能看出年輕時的氣質不凡。


    施學進遠遠站在門口衝他們打招呼,看鬱謀的眼神充滿來自父輩的審視。鬱謀的目光坦坦蕩蕩地迎了上去。


    “伯父好。” 他聲音朗朗。心下想到,糟了,沒帶東西就上門,這可太沒規矩了。


    施念沒注意到兩個人目光的交匯,而是湊上來小聲對鬱謀說:“我爸家是平房,有點破,你可不要嫌棄。不過他做的紅燒肉很好吃。”


    施學進接過鬱謀手裏的輪胎和其他零部件,笑的慈藹,還有點“終於能和女兒有話題了”的得意勁兒。他對這個小夥子說話,不自覺帶上了父親立場,不動聲色道:“念念第一次帶男同學來家。快進來吧。”


    鬱謀隻聽到了“第一次”。


    他扮演禮貌、穩妥和得體。可是不小心被門檻絆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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