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羨齡笑笑,裝作沒瞧見他紅了的一雙眼,倒提起另一件事。


    “我倒有個想法,也許除了立廟追封之外,還有一事能為娘做紀念。我曾聽聞,宋朝官家以五百畝官田為養,創慈幼局,收養道路遺棄初生嬰兒。樘哥哥之前為娘的親人預留了八百畝官田的賞賜,也許能以此作供養之資,於廣西重設慈幼局,以滋紀念孝穆皇後,使孤兒棄嬰有所養。”


    朱祐樘想了一想,點點頭:“這確是功德一件。”


    張羨齡見他全然是讚同的神色,又道:“設慈幼局一事,能不能讓我來辦?從宮中選一些女官、內侍,要他們好好辦慈幼局。”


    “我隻是怕你累著。”


    “不累,能為棄嬰孤兒們做些事,如何會累?”張羨齡驚喜的笑起來,因慈幼局一事涉及宮外,她之前做了許多心裏預設,隻怕朱祐樘不答應。


    沒想到他竟然答應的如此爽快。


    沒過多久,朱祐樘便讓司禮監擬詔,給官田一千畝為恒產,於廣西桂林府設慈幼局,收養孤兒棄嬰。


    因是為了紀念孝穆皇後所設,慈幼局的名字直接定為孝穆皇後慈幼局,匾額是萬歲爺親手所寫,從京中運到桂林府。


    與匾額一起來到桂林府的,還有宮中的女官和內侍,都是張羨齡千挑萬選出來的。


    總領慈幼局事務的女官姓戴,戴女官來到桂林府之後,便嚴格依照中宮娘娘的手書創立慈幼局。考慮到以後會收養諸多棄嬰,戴女官還在當地挑選了一些奶媽,議定了月錢,請她們來幫忙撫育。


    若是有民間之人願意收養棄兒的,慈幼局會月給錢一貫,三鬥米的補貼,確保棄兒能長大成人。


    當地官府早就騰出了一處大宅,清掃幹淨,以供慈幼局使用。


    萬歲爺親手所題的匾額掛上之後,慈幼局便開始收納孤兒棄嬰。


    當地百姓雖知道有這麽一個慈幼局,但都摸不清楚狀況,隻是觀望,沒誰把棄兒丟到慈幼局門口的。


    戴女官見此情景,便給從宮裏出來的女史與內侍排了班,讓他們去陋巷窮戶、山野香村處轉悠,瞧見棄嬰便抱回來。


    幾乎隔上十天半個月,就能撿到一個棄嬰。


    這些棄嬰養在慈幼局中,出太陽的時候,戴女官便讓奶媽抱著到前街上曬太陽,也讓百姓們看一看慈幼局養的孩子。


    漸漸地,百姓們也知道慈幼局會收棄嬰,還會好好照料。


    一天夜裏,一個衣衫襤褸的男子單手抱著一個小包袱,摸著黑往慈幼局所在的方向走。離慈幼局還有一條街的距離,他便偷偷摸摸的將小包袱放在了街旁的簷下。


    小包袱裏是一個熟睡的嬰兒,很小,貓兒一樣孱弱。


    男子看了嬰兒一眼,走開了,走了沒兩步,又回過頭看一看,重複幾回,他的身影才消失在夜色之中。


    第二天清晨,嬰兒的啼哭聲吵醒了街旁的住戶,住戶們也嚇了一跳,生怕被賴著,忙不迭約上街坊把嬰兒送到慈幼局去。


    慈幼局的小女史問清了狀況,橫眉怒目道:“什麽人呐?大晚上的丟孩子,還丟在街旁,不怕孩子凍死嗎?”


    戴女官看了她一眼:“沒直接扔到糞坑裏,已經是仁慈來,抱進屋來看看,對了,是男孩還是女孩?”


    “這還用問?”小女史掀開小包袱看了一眼,冷笑道:“又是個女嬰。”


    戴女官搖了搖頭,在本上記了一筆,將何年何月所收女嬰的日期記下來,以後,這一日就當作是女嬰的生日。


    記好了,她又拿出中宮娘娘所寫的名譜,給女嬰起名。


    中宮娘娘給女嬰排了字輩,哪一年收養的,就是哪一年的字輩。至於姓氏,原本中宮娘娘想讓慈幼局所收養棄嬰,全部隨孝穆皇後之姓,但萬歲爺說孝穆皇後到底是姓李還是姓紀仍無定論,便讓慈幼局諸嬰跟著中宮娘娘姓張。


    最後,小女嬰的名字便是張蒹舒。


    將這一旬的慈幼局報告整裏好,戴女官將其交於東廠番子,讓他們速速送回宮中。


    東廠傳達消息,一向迅速,甚至比驛站還要快些。


    慈幼局報告送到坤寧宮,張羨齡仔細看了,又欣慰又難過。


    到如今,新成立的慈幼局所收養之棄嬰,有八成都是女嬰。


    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這些在慈幼局長大的女嬰,她總得給人家尋個前程才是。所幸現在時候還早,能容她慢慢想。


    第64章


    張羨齡把慈幼局送來的奏本放下, 站起來,活動活動頸椎。


    梅香見她休息了,便往茶盞裏續了一回水, 輕聲問:“田公公新做了馬蹄糕, 娘娘要不要試一試?”


    這些天因著慈幼局的事,宮裏也多了一些兩廣的風味, 譬如馬蹄、蓮藕、茨菇、茭筍、菱角等物,都是兩廣總督托了人, 走東廠的渠道,將其一並送到宮裏來的。


    有些新鮮食材,坤寧宮膳房的田公公不能忍受浪費, 這千裏迢迢送過來,若是不好好料理,豈不是暴殄天物。等到年末祭灶,他都不好意思給灶王爺上香。於是拿出看家本領, 做了一道馬蹄糕。


    梅香這麽一說,張羨齡就想起從前吃過的廣式早茶,她還挺喜歡廣式的點心, 隻可惜現在的兩廣遠沒有後世的繁華, 琳琅滿目的各色早茶也沒有出現, 但馬蹄糕之類的傳統點心還是有的。


    她點了點頭, 吩咐道:“那就拿進來試一試。”


    梅香掀簾子出去,轉身端了一個青花白地綠彩雲龍紋盤進來。蜜色的馬蹄糕,包裹著星星點點的白馬蹄, 切分成菱形的小塊,一口可以吃一個。軟糯而又彈牙,吃起來滿口香甜。


    張羨齡吃了兩塊, 想著等會兒還要用晚膳,便戀戀不舍的將馬蹄糕放下,剩下的就賞給梅香等大宮女。


    這馬蹄糕著實勾起了她的饞蟲,想著中秋快要到了,張羨齡便把田公公叫過來,要他試一試做廣式月餅。


    “眼看就中秋了,往年的瓜仁油鬆瓤月餅我實在吃不慣。田公公,你看能不能試著做一做蓮蓉月餅。”


    田公公點頭哈腰,笑問道:“娘娘說的蓮蓉月餅,是用蓮子做餡麽?”


    “怎麽,田公公沒聽過蓮蓉月餅?”


    張羨齡倒有些意外,這可是廣式月餅中最經典的口味,看來此時竟然還沒出現,難怪這幾年吃月餅全是重油重甜,吃起來極其膩人,和五仁月餅有的一拚。


    她耐心解釋道:“就是用蓮子和糖水一起熬煮,製成蓮蓉餡,做月餅的時候,一定要皮薄、餡多、個小、以口感酥軟為佳。除了蓮蓉餡,也可以試著做一做奶黃流沙餡。多做幾個,若是味道好,中秋宴上也可以給其他老娘娘們送一份。”


    正說著話,外間有人通傳,說是邵貴太妃宮裏的管家婆過來了。


    請進來之後,邵貴太妃宮裏人笑著奉上一份請帖,道:“如今秋日,正是螃蟹肥的時候,我們三公主鬧著要吃螃蟹,邵老娘娘經不住她念,便特地命內侍出宮采買一大框螃蟹,吩咐宮人料理著吃。想著明日是日曜日,三公主不必上學去,便想請中宮娘娘一起飲酒吃螃蟹賞桂花,不知娘娘是否有空閑。”


    張羨齡起身笑道:“若是旁的事,或許沒時間,但吃螃蟹總是要擠出時間來的,我明日一定去。對了,娘子既然來了,便帶一份馬蹄糕回去,也給邵老娘娘、三皇妹嚐個鮮。”


    她如今與邵貴太妃母女關係倒很不錯,邵貴太妃又一向聰慧,若是把慈幼局之事拿出來與她商量商量,說不定有什麽啟發。


    次日是個秋高氣爽的好天氣,張羨齡換了一身應景的豆綠色桂花紋緞短襖、鵝黃寶兔織金襴裙,狄髻上簪一枝玉兔搗藥玉釵,便往邵貴太妃宮裏赴宴。


    邵貴太妃宮中倒很熱鬧,三個公主都在,親王們卻沒那麽幸運,依舊在上學。


    膳桌便擺在簷下,殿前正有兩株桂花樹,花香馥鬱,風一吹,便有細碎的桂花瓣紛紛掉落,正是良辰美景。


    德清公主捧著一小壺桂花甜酒,殷勤地給張羨齡斟上一杯酒:“皇嫂你嚐嚐這酒,是我和母妃一起釀的,配著螃蟹吃正好。”


    這釀的桂花甜酒果真不催,酒味並不濃厚,入口甘甜。張羨齡喝了一口,便摸摸德清公主的毛茸茸的小腦袋,讚了她一句。如今德清公主也開始留頭了,時間不長,因此頭發才初覆額,特別好玩。


    螃蟹端上來,一個比一個大,同時送上來的還有一套銀製的蟹八件,錘、鐓、鉗、鏟、匙、叉、刮、針,依次擺在茶盤裏,跟做手術一樣的架勢。


    張羨齡選秀之時,自然是學過如何用蟹八件吃螃蟹的,這種吃蟹的方法很斯文,被稱作“文吃”。但是張羨齡嫌麻煩,往年她私下裏在坤寧宮吃螃蟹,都是采用“武吃”,講究的就是一個吃得痛快,用手撕,用嘴咬,管他好不好看,能吃到蟹肉才是真理。隻是此時在大庭廣眾之下,自然不能如此放肆,她還是規規矩矩的拿起了一個腰圓錘,在蟹殼處輕輕敲,敲鬆了之後再掀蓋。


    她許久沒這樣文吃螃蟹,是以動作有些慢,還在用簽子剔蟹肉,身旁的邵貴太妃已經將螃蟹完完整整的拆卸完畢,蟹肉蟹膏拆得幹幹淨淨,蟹殼各部位卻依舊分明,張羨齡幾乎懷疑,若是把蟹殼拚回去,一定能拚成一個完整的螃蟹。


    這吃蟹的本領,當真沒話講。


    邵貴太妃將螃蟹拆完了,卻並不急著吃,她將一盤蟹黃蟹膏挪到德清公主麵前,先緊著養女吃。


    “你年紀小,螃蟹雖好吃,卻不能貪嘴,吃兩個也就罷了,仔細肚子疼。”邵貴太妃叮囑道。


    “知道了。”德清公主仰著一張小臉,笑容燦爛。


    張羨齡笑看她們母女倆說話,也將自己的這一個螃蟹拆完了,再緩緩地吃。風雅是風雅,但真要張羨齡選,還是武吃螃蟹來得肆意。


    吃完螃蟹,宮人端來紫蘇葉湯,請諸位娘娘洗手。


    洗手畢,公主們在殿後的遊樂場玩耍,張羨齡與邵貴太妃閑坐在遊廊上,吃茶談天。


    她將慈幼局如今的情形簡要的講與邵貴太妃聽,又說了自己想為慈幼局孤女謀出路之事,問一問邵貴太妃的想法。


    邵貴太妃聽完,沉吟道:“慈幼局孤女,若長大成人,多半也能嫁人,嫁人之後自然算有了歸宿,娘娘若煩心這個,不若私底下使冰人常常往來於慈幼局,做媒保婚。”


    “我並非指這個。”張羨齡正色道,“我是想,在她們未嫁之時,乃至嫁人之後,能否給她們一個安身立命的法子。就是走販卒夫亦可掙錢,她們也該有個進項,能憑本事吃飯。”


    讓女子不管嫁不嫁人,都能有安身立命的本事?邵貴太妃一時語塞,說實在的,中宮娘娘這想法委實超出了她往日之所學,乍一聽,還有些荒唐。


    可邵貴太妃仔細想了想,才領悟過來這話的深意。


    她秀眉緊蹙,歎了口氣:“談何容易,且讓我好好想想。”


    靜了一會兒,邵貴太妃又道:“我幼時長在江南,聽說鬆江府等地家紡戶織,遠近流通,有些丈夫一年躬耕之收入,甚至比不上妻子一月紡織之獲。是以鬆江多悍婦,江則新安為甚,閩則浦城為甚。甚至有妻宣言:‘夫之無奈我何’。”


    張羨齡原拿著一塊馬蹄糕吃,聞言,笑了起來。若有機會,她倒想到江南去與這些悍婦結交一番,河東獅總比任人擺布的金絲雀過得順心些。


    她忍著笑道:“若是這樣講,紡織業倒真是個出路。”


    不過小門小戶自己紡織,到底規模有限,她得好好考察一番,看能否將織女們組織起來,最好能辦一個紡織廠。


    接下來幾日,張羨齡沒處理宮務的時候,便在琢磨紡織業的事。


    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想要大興紡織業,織機必須得有進步。張羨齡記得很清楚,第一次工業革命的標誌就是珍妮紡紗機的發明,改進紡紗機的重要性可見一般。


    可惜的是,張羨齡單知道珍妮紡紗機的標誌性地位,但她並不清楚珍妮紡紗機的構造,其實她連如今大明通行的紡紗機也未曾用過,於是極其痛苦,就好比考試之時遇到了原題,卻忘記了那道原題的解法。


    實在難受。


    她命宮人弄來一台織機,擺在坤寧宮的一間房裏,朱祐樘看見了,還有些奇怪。


    “笑笑怎麽忽然想玩織機了?”


    “不是玩。”張羨齡一本正經道,“我這是在進行偉大的發明創新。”


    朱祐樘雖然習慣了她的妙語連珠,但聽著還是想笑:“原來如此,我倒很期待。”


    研究了一周之後,張羨齡放棄了,單憑她的想象力,單打獨鬥不知道要多久才能把珍妮紡紗機給造出來。想了這麽久,她唯一回憶起來的就是英國的那位老兄造珍妮紡紗機的故事,據說他回家時不小心碰到了妻子正在使用的紡紗機,卻驚奇的發現倒在地上的紡紗機竟然還在旋轉,受此啟發,他便靈機一動造出了珍妮機。


    她把沈瓊蓮召到坤寧宮,問:“宮裏可有精於紡織之人。”


    沈瓊蓮思量一下,答道:“自然是有的。尚功局的司製女官,便是專掌衣裳裁製、縫線之事,於織造一事上頗有所成。司製女官所管轄的宮人,往常是在蠶池紡紗刺繡的。”


    “那就讓司製領著幾個熟練的紡紗宮人,來坤寧宮見我。”


    尚功局如今的司製女官名為安錦,聽說中宮娘娘傳喚,忙點了七位紡紗宮人,梳洗一番,直奔坤寧宮去。


    平日裏中宮娘娘要裁什麽新衣裳,都是直接和身邊的大宮女說,再由大宮女傳到到尚功局。是以安錦來坤寧宮來坤寧宮的機會不多。


    踏進坤寧宮的殿門,安錦頗有些忐忑,連走路的腳步聲都比日常的要放輕了不少。


    等進了一間暖閣,安錦領著一眾紡織宮女請安,才行完禮,中宮娘娘就讓她們上前來。


    中宮娘娘的寶座之前,擺放著一台織機。中宮娘娘起身走到織機旁,道:“你們好好看著。”


    說著,她就將織機往地上一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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