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次年二月,他不僅自己來陪張羨齡,還呼朋喚友叫上了一群小伴讀,一起開始學種地,跟搞春遊似得。


    來到地裏一看,竟然有牛!好大的牛,感覺比馬兒都壯實,瞧著可真好玩。


    朱厚照膽子大,騎著牛玩。


    張羨齡見狀,讓朱祐樘抽空教壽兒吹笛子,湊成一副牧童短笛的經典畫麵。


    起初並不很辛苦,朱厚照需要做的,就是騎牛放牛,順帶跟著娘親學育秧。


    可隨著時間逐漸推移,他漸漸察覺到不對勁了,這種地可比讀書要辛苦的多!


    栽下初秧之後,朱厚照不肯動了,賴在屋裏裝病。


    明知壽兒是裝病,張羨齡還是讓他歇了幾天。雖說叫壽兒下地,可這麽小的孩子,她當然不指望他幹什麽活,隻是叫他嚐試一下而已。不過很顯然,就是偶爾幹點農活,都是很累人的事。


    見壽兒一直沒動靜,張羨齡倒也沒發火,照例每日那上草帽往西苑去,隻是走之前問上一句:“你明日去嗎?”


    朱厚照背著身子道:“我……還是不舒服。”


    “行吧。無災,無難,跟娘下地去。”


    臨行前,朱秀榮奶聲奶氣的提醒宮人:“把那個碗底有小鴨子的瓷碗帶上,我要拿那個給哥哥倒水喝。”


    張羨齡笑道:“不用帶,你哥哥不去,他怕吃苦。”


    朱秀榮“啊”了一聲,很惋惜的樣子:“哥哥不去呀。”


    不行,不能在妹妹麵前丟了麵子。


    “啊——我去。”朱厚照抓了抓腦袋,一溜煙從榻上爬起來,“誰說我不去了!無災,我們走。”


    他氣鼓鼓地踩上鞋,走在最前頭。


    第100章


    下地幹活, 日光曬了一個時辰,整個人都跟水裏撈出來似的。


    田邊搭了一個茶棚,乳母保母慈母們領著朱秀榮和朱厚煒在棚裏歇息, 旁邊擺著一盆冰山, 這一會兒的功夫就添了兩回冰。


    朱厚煒坐在小板凳上, 專心致誌的玩九連環, 偶爾抬起頭看一看田間勞作的娘親和哥哥,如果他們口渴了, 則送上一碗水。


    朱秀榮卻坐不住,拿著一把小蒲扇, 蹦蹦跳跳地喊“加油”。


    田地裏彎著腰勞作的朱厚照,本來有些沮喪,可聽見妹妹的聲音, 心情好了一些。


    休息的時候, 他故意用沾了泥巴的手去逗妹妹玩,假裝要抹在妹妹的臉上。


    朱秀榮被他逗得直樂, 躲到張羨齡身後。朱厚照往左探腦袋, 她就躲到右邊;朱厚照向左看, 她又躲到左邊, 簡單幼稚的遊戲,兄妹兩卻玩得樂不可支。


    “行了行了,到屋裏吃點心去。”張羨齡笑吟吟地道,“看你表現不錯,今日有特別的點心吃。”


    朱厚照振臂高呼了一聲:“太好了。”然後撒丫子往離田最近的一處殿宇跑。


    點心!新的點心!等著我。


    他對於新鮮的東西一向很有熱情, 一口氣跑到殿中,撲麵而來的冷氣令人渾身舒坦。


    洗手,擦臉, 換衣裳,再出來,就見膳房的內侍端著一茶盤點心送進殿來。


    盒蓋一揭,香辣的氣味就冒出來,有大片的,有長條的,顏色都是金黃色。


    “這是什麽?”朱厚照詢問道。


    張羨齡走過來:“這叫辣條。”


    連日的勞作,朱厚照的辛苦她也看在眼裏,於是就想做點好吃的犒勞犒勞他。


    小孩子一定不會拒絕的食物是什麽?


    將心比心,當張羨齡還是一個小孩子的時候,她最饞的是辣條。


    雖然是不健康的食物,可小孩子們如何抵擋的了辣條的誘惑?縱使爸媽看見就要罵,還有編造出許多“僵屍肉”、“屍油做的”之類恐嚇的話術,孩子們卻還是鍥而不舍的吃。


    辣條這種零食,做起來並不複雜,主料是腐竹,泡發之後下鍋用熱油炸,出鍋後再炒調料。辣條之所以香氣滿滿的原因就在於調料,用花椒、八角、桂皮、鹽等多種佐料下油鍋煸炒,將各色佐料的香氣逼出之後,再加入水和醬油,形成一鍋醬汁。


    將原先處理好的腐竹倒入醬汁,用小火慢慢煨,湯汁咕嚕咕嚕冒泡,所有的香氣也漸漸融入腐竹之中,辣條也就這樣逐漸成形。


    雖然沒有辣椒和味精,但巧手的膳房廚子用茱萸油等物替換,味道倒也不錯。


    怕孩子們吃多了辣條不吃飯,張羨齡特地吩咐膳房廚子少做一些。可真等到開吃,她才發覺自己的失策。


    一盒辣條,張羨齡的動作稍稍慢了些,就隻搶到四根辣條,其餘的全被孩子們一掃而空。


    就連一向挑食的朱厚煒,也很矜持地吃了兩根辣條。


    吃完了,朱厚照還意猶未盡:“還有嗎?”


    “如果你好好種地,一周能吃一次。”張羨齡的話很有誘惑力。


    接下來的一個月,朱厚照每日認認真真上學,踏踏實實種地。


    他表現這樣好,張羨齡不僅給他辣條吃,還琢磨起其他的零食來。


    咪咪蝦條可以做起來,將麵粉與糖、鹽、雞蛋等攪拌均勻,擀成蚊香大小的細條,進烤箱烤至微黃堅硬,咬起來嘎嘣脆,很適合消遣時吃。


    還有油炸手工方便麵,這個很簡單,雞蛋麵蒸熟,團在一起放入油鍋裏,用小火慢慢炸,農忙的時候都不用煮,擦幹了手,灑上調料就能幹吃。


    朱厚照連著三天都吃了油炸手工方便麵,一直吃到嘴裏起泡,無論吃什麽喝什麽都齜牙咧嘴的。


    張羨齡好氣又好笑,斷了所有的零食,給他狠狠灌了幾日的涼茶吃,這才漸漸好了。


    等到稻穗長得沉甸甸的,就要開始收割了。收割這兩日,不僅朱祐樘來了,連已經出嫁的三位長公主也都來了,大家有說有笑,戴著手套,握著鐮刀割稻子。


    緊趕慢趕,終於在落雨之前把稻子收割下來,開始打稻穀。


    新稻米出來,坤寧宮膳房特地用這米煮了一鍋柴火飯。


    一桶米飯送上來,朱厚照迫不及待的盛了一碗開吃,邊吃邊讚:“這米飯真真好吃!”


    “自己親手種出來的,當然好吃了。”張羨齡笑著從米飯桶翻出一塊鍋巴,夾到朱厚照碗裏,“你嚐嚐這個,這個也香呢。”


    以往膳房送來的米飯,都是軟硬適中,不帶鍋巴。這一回她特意吩咐坤寧宮膳房將鍋巴留下來的。


    朱厚照長到這麽大,還沒吃過鍋巴,夾起來一咬,比起尋常米飯而言,鍋巴微微有些硬,呈淡黃色,很有嚼頭,而且越嚼越香,尤其是柴火飯的鍋巴,更是美味。


    他吃得眼睛都亮起來了:“這鍋巴不配菜都好吃。”


    說著,啊嗚一口咬了小半鍋巴。


    朱秀榮見哥哥吃得那麽香,也道:“我也想吃鍋巴。”


    “好。”朱祐樘立刻給她夾了一塊。


    兄妹兩個都在咬鍋巴,張羨齡於是轉頭問朱厚煒:“無難想不想吃?”


    朱厚煒握著一把木胎金底勺子,淡然地喝完一勺湯,緩緩道:“都可。”


    這孩子的性子和他的哥哥姐姐全然不同,極為沉靜,就是吃飯,也沒有那般投入。朱厚煒有許多不吃的東西、不吃蔥、不吃薑、不吃蒜,若是湯裏或者菜裏有薑蔥蒜,不全挑出來是不肯吃的,內髒更是沾都不沾,豬肉也吃得少,愛吃素,估計是隨了朱祐樘。


    張羨齡也是養了他,才頭疼怎麽哄孩子吃飯這件事。要知道朱厚照和朱秀榮都是大口大口的吃飯,很少要人哄著。


    聽他發表了意見,張羨齡給朱厚煒夾了一塊鍋巴,很小的一塊。


    朱厚煒斯斯文文咬了一小口,又放到一旁的菜碗上。


    坐在旁邊猛吃的朱厚照見到了,把嘴裏的米飯咽下去,開始大聲地背詩:“鋤禾日當午,汗滴禾下土。誰知盤中餐,粒粒皆辛苦。”


    這可是他辛辛苦苦種出來的米飯!臭弟弟不許浪費!


    張羨齡與朱祐樘相視一笑,親自種了一回地,這小子終於明白了這詩的意思。


    朱厚煒也背過這首詩,知道詩中意是教人珍惜糧食。他雖不說話,卻默默地把那塊鍋巴又夾回來自己碗裏,緩緩地咬。


    朱厚照見狀,這才心滿意足地點了點頭。


    種完一季稻穀,張羨齡也終於閑下來,給自己放了兩日的假,睡了個美容覺。


    這一閑下來,她才發現,怎麽自己竟然黑了不少?


    從前的張羨齡,倒真能稱得上是“膚若凝雪”,現在她的膚色卻成了清茶一杯。


    梅香有些心疼,命小宮人碾了珍珠粉,替張羨齡敷麵。


    “娘娘也該好好愛惜自己,原本是個雪堆成的人,如今卻不知要幾多時才能白回來。”


    “有什麽要緊的。”張羨齡望向朱祐樘,笑道,“隻要萬歲爺不嫌棄我就好。”


    朱祐樘原本在看奏本,聞言起身,把手按在她肩膀上:“笑笑無論怎樣,在我眼裏都是最美的。”


    “那我要是七老八十,變成個老太婆呢?你一定不喜歡了。”張羨齡開玩笑道。


    朱祐樘並沒有立刻回答,卻發了一會兒愣。


    “怎麽了?”張羨齡反握住他的手,奇怪道。


    朱祐樘回過神,淺淺一笑:“我方才,在想你白首之時是何等模樣。若真到了那一日——該有多好。”


    他在她耳畔輕輕道:“我與卿共白頭。”


    但願上天眷顧,能讓他陪笑笑走到白首。


    張羨齡笑起來:“好哇,到時候我是老太婆,你是老頭子,咱倆誰也不嫌棄誰。”


    她攤開掌心,向他抱怨道:“你看我的手都起繭子了。”


    朱祐樘摩挲著她掌心的薄繭:“疼不疼?你也不必親力親為至如此。”


    “不親自試一回,怎知種地有多苦?農民有多累?”張羨齡歎息道,“我這還是在宮裏,這麽多人伺候著去種田,也不必操心收成,都累成這樣。若是尋常的農婦農民,該有多辛苦啊,還要交田賦。”


    她嘀咕道:“要是碰上個天旱洪水的,這田賦可就難了。”


    朱祐樘道:“若是遇上大災,我一向會免去這些地方的賦稅。”


    “萬歲爺仁慈。”張羨齡道,“也許等國家發展到海晏清河、國泰民安之時,農民無需再為田賦煩惱。”


    隻是那樣的日子,應當要很久很久以後了。按照曆史,農業稅一直蔓延了幾千年,一直到公元二零零六才正式廢除。


    “不大可能。”朱祐樘納罕道,“若無田賦,國庫收入從何而來?”


    “從工商業收賦稅。”


    說起這個,張羨齡就有些牙疼。按照洪武年間的規定,商稅是三十稅一。到明朝中晚期,商業越來越發達,商稅卻越收越少,甚至許多地方實質上停止收取商稅,譬如說經濟繁華的浙江金華,一年所收商稅隻有區區七兩銀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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