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承祉麵容緊繃。


    “朕之所以與你說這麽多,亦是因為你是朕的親弟弟!”皇帝繼續說道,“朕將你叫來這裏,更是想讓你認清楚自己的身份!殷承祉,你給朕記住了,你是大殷皇帝的親弟,是大殷皇朝的燕王殿下,你眼裏該裝上天下,而不隻是區區一個錦東!”


    “便真的不能打嗎?!”殷承祉雙拳緊握,一字一字地問道。


    皇帝居高臨下地凝視著他,目光深沉而又不容置疑,“殲滅蠻族,徹底消滅大殷東麵隱患,更能開疆拓土,如此不世之功,難道朕會不想要嗎?燕王,若是真的能成,朕會因為忌憚你,不想讓你立功而阻止?你未免太小看朕了!也太讓朕失望了!”


    殷承祉咬緊牙關,慢慢地垂下了眼簾。


    一股比當日愧疚萬分的壓力還要沉重的東西朝著他整個人席卷而來,將他困在了其中,一點一點地碾壓著,似乎要將骨血都碾壓成碎渣。


    “你好好在這裏想想吧!”皇帝的聲音仿佛從遙遠處傳來,穿過了重重的迷霧,方才到達他的耳中,“父皇不會希望見到你淪為錦東的囚徒,更不會想看到你如今這般半死不活的模樣!你若是想通了,便該幹什麽就幹什麽去,若是想不通,盡管來找朕!不管是繼續質問還是泄恨,朕都奉陪到底!”


    皇帝走了。


    比起君臣來說,皇帝更像是一個兄長,一個長輩。


    循循誘導、語重心長、苦口婆心


    一切看來,似乎都是他錯了。


    真的錯了嗎?


    這真的隻不過是自己一廂情願、自以為是、自不量力、自私自利的把戲?不過是他為了讓自己好過一些,方才迫不及待?


    若真的打下去,真的能贏嗎?


    會輸嗎?


    真的會禍害到了其他人?


    真的不僅僅隻是一場錦東的複仇?


    殷承祉突然間覺得迷茫起來,像是被困在了迷霧當中,怎麽也走不出來,那些堅定的信念,那些不屑的努力,那些信誓旦旦的宣告似乎都成了什麽都不是的虛無,他,真的錯了嗎?


    “父皇,我真的錯了嗎?”


    隻是一個牌位是不可能回答他的,可同樣是皇帝,若是他能回答的話,是不是也會是方才那些話?


    這一刻,他有些信了父皇臨終之前的確失望了。


    “父皇,我讓你失望了吧?”


    回應他的還是一室的靜謐。


    殷承祉將視線移到了旁邊的牌位上,“母後”記憶中關於她尚且還清晰的已經寥寥無幾了,這一聲母後,叫的便是連他自己都覺得發虛,父皇對他失望,那她呢?當年選擇死路之時,真的想過他嗎?真的如方才皇帝所說的,對他有愧嗎?“嗬”他自嘲地發出了一聲幹幹的笑,抬手用力抹了抹自己的臉,都什麽時候了,他還在糾結這些做什麽?千裏而來,為的便是小孩子般的矯情?


    他是燕王,不僅僅是錦東的燕王,還是大殷的燕王!


    錯了便擔!


    何至於在這裏自怨自艾?


    “可父皇,這便是孩兒選的路,母後”他挺直著背脊看著眼前的靈位,“哪怕讓你們失望,亦會繼續走下去。”


    對不起,讓你們在天之靈憂心了。


    對不起,我還得繼續下去!


    不僅僅隻是為了贖罪,為了化解心中的那份沉甸甸的愧疚,更是因為這就是孩兒的選擇,這就是孩兒要守護的東西。


    殷承祉跪了下來,重重地磕了三個響頭,然後站起身來轉身大步走了出去。


    奉先殿的門敞開著,很輕易便能看到門口的皇帝。


    他沒有走。


    殷承祉走了過去。


    皇帝轉身,“如何?想通了還是沒想通?”


    “陛下。”殷承祉看著他,目光堅定,“我仍舊是錦東軍的統帥是嗎?”


    “自然。”皇帝頷首。


    殷承祉繼續道:“那臣便回錦東了!”


    皇帝皺起了眉。


    “這一次是臣冒進,並未考慮周全!”殷承祉躬身說道,“一切後果,臣會一力承擔,也請陛下不必顧慮兄弟情義”


    “殷承祉”


    “陛下。”殷承祉打斷了他的話,“臣如此說並非心中憤懣,而是真心實意!”他看著眼前的帝王,“臣不是孩子了,既然做錯了事便該受懲罰,不管是身為陛下的兄弟還是大殷的燕王,既然錯了便該受罰!”


    皇帝沉默地審視著他,半晌後才道:“此次出兵未曾事先奏報朝廷,燕王的確難辭其咎,但蠻族進犯,錦東軍根據形勢作出判斷出兵也在情理之中,昨日聶榮給朕送來的奏報上清晰列明了此次錦東軍發兵的功績,雖未曾能一舉殲滅蠻族,但卻剿滅了兩大部落,重創了蠻族最大的三大部落,最重要的是此次出兵重重震懾了蠻族,從今往後,太白山不但他們可以越過,我們也可以過!我大殷的錦東軍不但能將他們攔截在邊界之外,更能打進他們的領地之中!燕王,從今往後,蠻族再也不是錦東的噩夢了!”


    殷承祉麵色微顫。


    “如此,便功過相抵吧!”皇帝繼續道,“朕可以承諾你,來日隻要時機成熟,大殷的錦東軍一定會再次踏上蠻族,而你的願望也一定會實現!”


    殷承祉看著他,久久之後,慢慢屈膝跪下,“臣謝陛下!”


    沒有人知道皇帝和燕王在皇陵到底都談了什麽,但是燕王被奪了錦東軍統帥之權,後又緊急入京,再被皇帝派來的人帶去了皇陵,消息靈通的人都知道。


    從皇帝派人去錦東開始,大家便清楚皇帝是不欲錦東出兵的,至於緣由是大殷此時不宜大動幹戈還是針對燕王的,便不得而知了,朝堂上如今最大的揣測便是皇帝會如何處置燕王。


    將人弄去了皇陵,是打算將燕王軟禁在皇陵嗎?


    這是那些愛惜名聲,不肯背負殺害手足的帝王,都會用到的手段。


    然而結果卻讓眾人驚訝。


    皇帝沒動燕王,不但如此,還大大嘉獎了燕王,言燕王出兵蠻族,雖不合時宜,但卻大大震懾了蠻族,更是剿滅了兩大部落,重創了三大部落,用刀劍向蠻族宣告,從今往後,大殷再也不是隻能挨打,而不會反擊的綿羊了。


    燕王立了大功!


    皇帝這麽嘉獎,便是在告訴天下人,他們兄弟同心,那些等著看燕王好戲或者想借著踩燕王來往上爬的自然就偃旗息鼓了,而錦東這塊從前眾人避之唯恐不及的地方,如今看著也並不是那麽差!


    聽聞錦東官職空缺很多。


    聽聞錦東的官員大多都沒什麽背景靠山的。


    聽聞錦東


    昔日那個寂寂無名、傳來最多的便是戰事還有苦哈哈的日子近乎蠻荒之地的錦東,成了不少人雀雀欲試之地。


    殷承祉沒有入京,也並未逗留,離開了皇陵便直接返程了。


    來時滿腔憤滿氣勢洶洶,回時心境平和,或者該說是長進了,不喜不怒的掌權者其實才是最好的掌權者。


    錦東之王不能隨心所欲,更不能被清晰左右理智!


    這或許是殷承祉這一趟千裏奔襲最大的收獲。


    至於其他


    皇帝承諾,給予錦東最好的政策以及物資,算作是他作為兄長對於弟弟的補償,哪怕他沒有做錯,可讓弟弟難受,便是兄長之過。


    殷承祉從未想過有朝一日能夠從殷長乾的嘴裏說出這些話來,似乎當日西北的趕盡殺絕真的不存在一般。


    他該信他嗎?


    可除了信,似乎也沒有別的選擇。


    不管是身為皇帝,還是身為一個從小便不在一起成長,本就沒有多少情分的兄長,他已經是仁至義盡了。


    他還能有什麽好怨憤不滿的?


    正如皇帝所說的,若是他容不下自己,何須浪費這般多的心思?直接一道聖旨便能讓他從此翻不了身,甚至連命都可以沒!


    更何況,即便他真的不將庶民生死放在眼中,可江山的穩固、天下的安寧,他不會不在乎!如何更能坐穩皇位,如何更能讓永樂皇帝的名號在將來青史中留下好名聲,殷長乾比他更懂,而他曆盡艱辛走到這一步,不會是想要當一個人人喊打的昏君暴君!


    殷長乾是想當一個人人稱讚的好皇帝的!


    從戰場上一下來便直奔京城,從皇陵離開便回錦東,哪怕回程沒有那麽急迫的緣由,可依然是日夜兼程。


    倉促撤軍之後需要安撫軍心,需要重新布防,需要注意蠻族動向要做的事情很多很多,而沒一件都不得不僅剩處理。


    他信任手底下的將士,也知道聶榮經驗豐富。


    可他才是錦東軍的統帥!


    出兵是他做出的決定,如今,爛攤子也該他自己收拾才是!


    他沒有時間浪費在途中的休息上。


    如此高強度的趕路,等回到了閭州,殷承祉整個人都瘦了一圈,但卻還是沒倒下,十分硬朗地投入到了處理撤軍之後的後續事宜當中,忙的更是腳不沾地了,連喝口水都沒時間,夜裏的主帥營帳從不滅燈。


    “傷殘兵士的撫恤一定要核實清楚,一個銅板都不能少”


    “軍需消耗還沒統計出來?”


    “蠻族任何風吹草動都不能放過”


    “閭州各郡縣百姓的情緒也要注意”


    已經子時正刻,營帳還是人員進進出出,燕王的聲音始終沒有停下來,偶爾發出的叱喝也能讓人半夜裏打個激靈。


    馮殃走進了營帳,見到的便是堆積如山的公以及坐在公中間那個邋遢的絲毫沒有皇子龍筍風範的少年,不,如今或許不能稱之為少年了,十八歲的年紀已然過了少年時期,是最意氣風發最該年少輕狂的時期了,而眼前這位竟然連胡子都長出來了,她有些搞不清十八歲的男孩兒可以長胡子沒,但是卻知道這孩子若是再這麽折騰下去,別說少年稱不上,怕是連年輕人都用不上了,直接進入青年期算了。


    她走了過去,將方才張華憂心忡忡遞給她的食盒放在了他麵前。


    “我說了我不吃”忙碌中的燕王殿下一邊抬頭怒斥一邊揚手便要將那礙著他的食盒掃出去,就在這一刻,聲音停了,人也僵住了,他突然覺得自己眼花了,不然怎麽會“師父?”


    “嗯。”馮殃頷首,“還能認得人,挺不錯的。”


    殷承祉隻覺頭腦被轟了一下,猛然站起來,可能是坐的太久,又可能是一整天沒怎麽吃東西,人晃悠了幾下,差點沒站穩摔地上,“師師父?”他連忙穩住身子,還是不敢置信,甚至抬手揉了眼睛,“師父?!”


    真的沒看錯。


    馮殃沒應他,隨手拿起了一件書翻看了起來,然後抬頭,“你不眠不休的就是在處理這些不要緊的小事?”


    燕王傻愣著。


    “我辛辛苦苦把你養的牛高馬大的,結果就真的成了牛成了馬了?”馮殃拿著手裏的書伸手拍著他的腦袋,“這腦袋裏麵都裝了些什麽?草嗎?”


    殷承祉更加傻了,囁囁的不敢確定的很是懷疑的開口又叫道:“師父?”


    就跟眼前站著的不是他師父而是什麽妖魔幻化出來似得再不然就是他昏頭了自己幻想出來的假人。


    “小破球兒。”他師父沒什麽大的反應,隻是將書丟下,說道:“讓他清醒一下。”


    圓球突然竄了出來,嚷嚷著,“臭娃娃,回魂了!”然後第一次很高興的砸向了殷承祉的腦門。


    “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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