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宴之上,燕王和往年一樣,賜福敬酒,與眾人一並欣賞了煙火,興致頗高喝了不少,怎麽看都怎麽正常。


    “殿下不能再喝了。”崔懷悄然找了歐陽三。


    歐陽三頷首,在其他人眼裏,燕王殿下今日很高興沒有任何的不正常,在他們眼裏,也是很正常,除了後來喝的有點多了之外,不過這也是別人敬他的,而這也是今年和往年唯一的不同,往年燕王雖然也出席晚宴,該有的流程也都做足了,但卻在流程結束之後便離開了,不會像今年這般與賓客們喝酒。


    這麽些年下來,大家也都習慣了,所以今年燕王不走繼續和大家吃喝慶賀,簡直是受寵若驚,接下來,自然是更加努力地敬酒,絕不辜負燕王殿下的恩典,務必要讓殿下盡興了才好。


    一來二去的,都還沒到子時,燕王便喝的站不穩了。


    在崔懷的幫助下,歐陽三順利將燕王帶離宴席了。


    十五早就得到消息在外邊等著了,“殿下……”


    隻是這時候殷承祉忽然間清醒過來了,像是根本就沒喝醉過似得,伸手推開了他們,“我沒事。”然後自己往前走。


    “殿下……”


    “退下吧。”殷承祉沒回頭,雖然腳步還有些虛浮,但聲音聽起來是清醒的。


    兩人雖擔心,但也不敢違逆主子的命令。


    殷承祉一直往前走,這樣的路哪怕是閉著眼他都能走下去,每一年,都是這樣走的,隻是今年他走的有些慢也走的有些晚了。


    進了書房所在的院子,他也沒立即入屋,而是找了一隻鐵鍬,走到了院子邊的梨花樹下,埋頭挖著地,一下一下地挖著,偶爾的酒嗝以及不甚穩的動作,都顯示出他此時並不是很清醒,但即便如此,還是順利將地裏麵的東西挖出來了。


    那是好幾壇子的酒。


    他一壇一壇地挖出來,小心翼翼地清理上麵的泥土。


    十年陳釀。


    十年前他親手埋下去的。


    那一年他才學會了釀酒,親手釀了在除夕之夜埋了下去,他告訴她等十年之後再挖出來讓她給他好好點評一下,為什麽要十年?除了好酒需要時間釀造,更有自己的小心思,他還是怕她醒來之後惱火他大逆不道不要他的,所以和她定了這個十年的約定,她總得繼續待在燕王府好些年吧?那麽多年,他也總能找到法子求得她的原諒的,他完全沒有想過她還會昏睡那麽多年,他原以為六年的時間已經夠長了,再怎麽重的傷六年都能恢複的,當年在西北他差一點死了,也不過是養了那麽半年,她是他師父啊,怎麽會比他差太多?六年已經夠了,夠了的!


    可是——


    殷承祉挑出了一壇,捧在懷裏走進了書房中,自從那男人出現之後他便再也沒有進過這裏了,他打開了密室,走過了迂回的甬道,如同每一年的除夕一樣,走到了她的身邊,“師父,又除夕了,徒兒來陪你守歲了……”


    他坐在了她的身邊,背靠著白玉床,低頭將懷裏的酒壇封口揭開,醇厚的酒香味很快散發了出來,“真香……雖然比不上老師傅釀造的,不過第一次能做出這樣的成品,已經算是很不錯了吧?”他捧起了酒壇送到了嘴邊,烈度適中的酒進入了口腔,“咳咳……”他嗆咳了出聲,喝的太猛太急了,“該拿酒壺來的……”一邊嘟囔,還是一邊直接用酒壇往嘴裏灌,習慣了之後,也便好多了,“師父,我好幾天沒來看你,你別生氣啊……”


    他轉過身半爬起來,趴在了白玉床邊,近距離地看著她的臉,“那個男人居然自己找來了……他還送了我一副棺材……嗬嗬……當時我還以為……還好,他說是給我送的……他說他是來看我好戲的,而當年沒把你帶走也是這個目的,不管我是用你的血,還是一直守著你醒來,於他而言都是好戲!”抬起了酒壇又喝了一大口,滿臉的胡須已經被酒給弄濕了,邋裏邋遢地貼在臉上,“他這次來是專程來告訴我,我等不到你醒來了,哪怕我活個長命百歲,我也等不到你醒來……等不到……等不到你醒來——”


    他又猛然灌了一口酒,太猛太急了,酒水都濺到了她的臉上,他連忙伸手去擦,小心翼翼的,擦著擦著便又停下來了,她還是睡著,好好睡著,一直睡著,明明活生生的一個人,可卻始終這麽睡著,好像無論他做什麽無論他多努力,她都視若無睹,都完全不在乎一般,她——


    他又灌酒,隻是灌到了一半忽然又停下來,僵了數息,猛然抬手砸了酒壇,嘭——巨大的聲響在密室中顯得更加的響亮,酒香充斥了空氣中,濃鬱的讓人窒息,他雙手握在了她的肩膀上,熏紅了的眼眶滿是憤怒和不甘,“十六年了!師父,十六年了!你到底還要睡多久?!你到底還要睡多久?!”


    他屈服了,他沒有自己所想的那般堅強那般的無私!


    他不想隻是這樣守著她,他想看到她醒來,他要看到她醒來,他想聽她說話,哪怕是罵他,他還想正式地向她表明心跡,像世間每一對癡男怨女一般,他想要和她長相廝守,永遠在一起,他甚至想要在他生命盡頭,將她一起帶走!


    “你醒來!你給我醒來!十六年了!十六年了——”


    十六年了,終究還是撐不住了。


    終究還是瘋癲了。


    連辛的出現,便是一劑猛藥,將他岌岌可危的理智徹底地摧毀了,他為何不敢來這裏,為何見過了連辛之後便不敢再來見她?


    因為他怕,他怕自己撐不住,怕自己會發瘋了要拉著她一起去死!


    既然他活不下去了,那就一起死吧!


    他不願意讓她一個人獨活,更不想她再找另一個人來代替他,他更不允許她忘了他,把他忘的幹幹淨淨!


    她怎麽能忘了他?


    怎麽可以?!


    她是他的!


    是他的啊!


    “馮殃——馮殃——十六年了!十六年了——你到底還要折磨我多久?你不是說我是你最疼的徒兒嗎?你不是最偏心我的嗎?!為什麽要這樣對我?為什麽要這樣對我——等不到你醒來?就算我活成了白發蒼蒼的老頭也還是等不到你醒來是嗎?!你就這麽惱我?惱我大逆不道枉顧人倫對不對?可十六年了,還不夠嗎?!罰的還不夠嗎?!”


    他哭了,俯下身在她的懷中哭了,“是你說讓我好好活著的!我聽話了!我做到了!那麽多人想讓我死,我都活下來了!我還打下了蠻族,我把蠻族的領地便成了錦東的後院,我讓錦東從三州便成了如今的九州,我成了錦東百姓心中的神!師父,我成功了!這樣都還不夠讓你消氣嗎?”


    他抬起頭看著她,“還是你在怪我沒給你報仇?我沒去殺皇帝,沒找回小球,我甚至連安氏那妖婦都沒找到!你怪我沒用是不是?我這麽沒用,你不是更該醒來好好教我嗎?!你是我師父啊!馮殃,你是我師父啊——天底下哪有師父把徒弟丟下十六年不管的?!你說過有你在,不要怕的!你說過的!你都忘了嗎?都忘了嗎?!”


    不管他如何的歇斯底裏,沉睡的人還是沒有半點的反應。


    “你就這麽……這麽恨我——”殷承祉真的絕望了,十六年來積壓的絕望一點一點地把他給逼瘋了,他早瘋了的,早該瘋了的,“我就是喜歡你!我就是愛你!你是我師父又怎麽樣了?誰說師父就不能愛了?!是你將我撿回來的,是你讓我活下去的,是你改變了我的人生軌跡的,你說你對不起我,你說你有愧於我的,是你自己說的!你就該償還我,就該用一輩子來還我的!馮殃——馮殃——”


    她不會喜歡他,絕不會。


    她隻是將自己當做他的師父,長輩,甚至母親,那一年在太白山,他初初醒來,她便打著這個主意了,她隻是想養個娃娃,往自己的生活沒那麽的孤寂,在她的心裏,他哪怕長得再大,也依舊是當初的小娃娃……


    她偏心他,為救他而不顧自己,也完全隻是因為她是他師父,為人師為人母該盡此責,該不惜一切代價保護他。


    她絕不會對他除卻了師徒之情之外的任何情感。


    永遠都不會有!


    殷承祉心裏始終明白,隻是從來不願意去承認,更絕不會接受,他始終自欺欺人,始終固執地堅守著自己的癡心妄想——


    “你故意的是不是?你就是要用這種方式來讓我死心,讓我不再癡心妄想!你覺得時間久了,我便不會再對你有齷齪心思對不對?!”他低著頭,臉幾乎貼上了她的了,近的他幾乎都能感覺到她微弱的呼吸,這麽近,這麽近……“你錯了!你錯了的!馮殃——你錯了!十六年算什麽?算什麽?!你以為區區十六年就能夠讓我放棄嗎?你妄想!妄想——”


    他狠狠地壓低了頭,將最後的距離都抹滅了,她在氣他癡心妄想?再懲罰他大逆不道?好啊!那他就更加癡心妄想,更加大逆不道!她若是要懲罰他就醒來,隻有醒來才能罰他!


    你醒來啊!你看看,我在做什麽?!


    你看看?!


    殷承祉知道自己瘋了,如果不是瘋了的話他哪裏會做出這樣的事情,他怎麽能冒犯師父?哪怕再失控最多也隻是親親她,如果不是瘋了,怎麽會這樣做?他就像是一個猥瑣的畜生,對一個完全沒有反抗能力的女子施暴。


    施暴……


    哈哈!


    師父你看!你看看!你看看我在做什麽?我在做什麽?你若是不醒來,怎麽罰我?你怎麽能罰我?根本沒用的!你的方法一點用都沒有!我還是大逆不道,我更得寸進尺,我……


    我要你成為我的人!


    馮殃,我要你成為我的人!


    哪怕你永遠醒不來!


    你都是我的人!


    我的!


    情緒的失控、酒精的作用以及多年來積壓的情欲一下子爆發了,他發瘋了,也是再也不願克製,他愛了那麽多年的姑娘就在他的麵前,他想要更多更多……


    他要她徹徹底底完完全全都屬於他!


    衣裳散落,空氣中彌漫著比酒香更濃烈的氣息。


    “你……在幹什麽……”


    你看!你看看!這就是你懲罰的後果!你用錯了法子了!用錯了!


    你真恨我就該醒來……


    醒來……


    殷承祉一切的動作都停下來了,就這麽僵著,他好像……好像聽到了聲音……不是腦海中傳來的……不是……


    “滾……”


    又有聲音。


    虛弱而憤怒。


    他抬起頭,卻閉著眼,是幻覺嗎?幻覺嗎?他對她……他做了什麽?做了什麽?他驚恐地睜開眼睛,所有的邪念都別忽如其來的寒意凍住了,他……他……他僵住了,比先前更加的僵,像是整個人都石化了。


    他看到了什麽?


    看到了什麽?


    是幻覺嗎?


    幻覺嗎?


    他是瘋了嗎?他更瘋了嗎?


    他竟然看到……看到……


    瘋了!


    一定是瘋了!


    瘋了——


    下一刻,他便摔了下去,沒有任何防範地被推下了白玉床,痛,是痛的,雖然不是很痛,但還是……還是……他雙眼幾乎要撐裂了,心髒就要爆裂,僵著全身看著白玉床上坐起身來的人。


    馮殃撐起了身,低頭看了看身上,不必問也知道發生了什麽了,從有記憶開始還真的沒被人這般冒犯過,憤怒形成了冷冽的殺氣,朝著那人望了過去。


    殷承祉撲了上去,不是幻覺,不是!不是——


    馮殃抬手一把掐住了他的脖子。


    “師父——”殷承祉嘶吼出聲。


    馮殃正欲將對方咽喉掐斷之際,聽到了這一聲叫喚,師父?師父?!她不敢置信地盯著眼前的男人,“你……阿承?”


    “師父——”殷承祉哭了,顧不上脖子上那要命的手,又撲了過去。


    馮殃手鬆開了,眩暈也隨之而來,連再多問一句都來不及,便又暈厥了過去。


    “師父?!師父——”殷承祉死死地抱著她,不是醒了嗎?不是醒了嗎?不是換覺得,不是的!不是的——“師父!師父!”他慌忙將人抱了起來,也顧不上此時兩人都衣裳不整,抱著人便往外衝去,“十五——十五——來人——”他衝出去找人救她,找十五來救她,她醒了的,她明明醒了的!一定不是他的錯覺的,不是的!


    永樂二十年的除夕,燕王府所有人都看到了燕王衣裳不整地抱著一個女子出來,到處找人救人。


    衣裳不整,女子……


    這兩個因素足以編造出多種多樣的大戲來了,但最關鍵的一點便是,燕王殿下似乎並不是真的不近女色,當然,好的說燕王並不是不能人道,壞的則編造燕王殿下和那些閹人一樣,失去了男人的尊嚴後開始心理變態折磨女子了……


    當然,總督府很快就此作出了辟謠,宣稱燕王不久之前得了一位神醫醫治,已經完全康複了,至於那天晚上怎麽一回事,自然是因為燕王府遭了刺客,燕王懷裏的女子為了救燕王而受傷,至於兩人為什麽衣裳不整,總督府自然不能說太多,含糊其辭地表示,那女子乃燕王殿下看重之人。


    這消息無異於冬天驚雷,將所有人都給驚懵了。


    不過不管事情到底如何,燕王殿下願意親近女色是再好不過了,至於是真的治好了還是心理變態,有些時候其實都不重要的。


    崔懷做完了緊急公關之後便也趕到了十五的藥廬,不過沒能見到人,“如何了?”守在藥廬周邊的是燕王府最精銳的親衛隊,不會比書房那邊的防衛差。


    “尚且不知。”歐陽三答道,“外邊都處理好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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