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舅媽,朕自打有記憶,就在養心殿住著。母後她不喜歡我,舅舅在青州,又是打發人送衣裳,又是盼著他早點兒回來。


    朕就在養心殿裏住,母後,母後都沒有看過朕一眼。”


    話到最後,又是眼淚汪汪。


    月容無措抬頭,見顧知山下顎線緊繃,眸中略帶痛苦之色。她本就是聰明至極的人物,瞬間了悟前因後果。


    太後當年因誕下皇室唯一子嗣,先帝憂心外戚專權,索性去母留子。這其中不知什麽緣故,顧父顧母去世,留下姐弟二人相依為命。


    顧太後因誕下子嗣便失去父母,如何能對小皇帝生出慈母之心。想起顧太後佛龕上那對夫妻,月容抿唇,一時竟不知說些什麽。


    一邊是親生的孩子,一邊是因孩子誕生便被害的父母,因此疏遠的姐弟關係。


    顧太後想必也很難為,所以,才會不理朝政,慈寧宮裏日夜禮佛,隻求良心安息。


    氣氛詭異的沉默,除了小皇帝哭訴聲。


    蓮步上前,俯身,巾帕擦去小皇帝眼角淚滴,月容聲音柔和下來,


    “太後娘娘想必有苦衷,等過了這陣子,就好了。”


    “你莫來哄騙朕!”


    小皇帝哪裏會被輕易說服,他本就極為善於察言觀色,見月容神色柔和,順著杆子往上爬,


    “朕乖乖的,絕對不會擾了你和舅舅休息。”


    這…月容抬頭,見顧知山神色微微緩和,斂去眼底複雜神色,勸他,


    “陛下便是去臣婦哪裏,這衣裳也不大妥當。九五至尊,如何能穿這等衣裳。”


    一身太監衣服明顯並不合身,寬寬大大罩在身上,越發顯得他身量小。更別說不知多久未曾梳洗,發鬆毛躁,雖喝了幾杯茶,可看起來仍舊是憔悴不已,麵帶病色。


    他還在生病呢,月容瞬間想起前些日子京中傳言,陛下淋了雨,纏綿床榻多日,是太後衣不解帶的照顧。為此,還推遲了每年固定的相國寺禮佛。


    瞧著,太後對小皇帝,也並非絲毫沒有感情。


    可這點子感情,能堅持多久不好說。月容抿唇,見小皇帝依依不舍鬆開袖子,眼底的希冀目光漸漸熄滅下去。


    凝眉,講事實擺道理,“太後娘娘身子骨不舒坦,大病尚未痊愈便照顧陛下,陛下年紀輕輕,淋雨後身體不適也是事實,貿然出宮,不顧惜自己龍體為上,也是事實。


    娘娘若知道陛下擅自離開皇宮,想必心中不大舒坦。


    倒不如陛下親自向娘娘請罪,說明緣由。一是養心殿的宮人不用因此受罰,二來,陛下看重的黃太傅,也不會因此受了牽連。”


    月容苦口婆心,把來龍去脈和小皇帝細細說明白。她倒不是為了旁的,隻小皇帝那日在朝廷上的表現,她就知道。


    這是個口是心非,又沒有多大擔當的小孩子。細細想來倒也情有可原,太後不疼,舅舅不愛,雖然一國之君,可自小是不知什麽親情的。


    這樣的人,被黃太傅教唆,不親近肅毅候也能理解。


    果然,見小皇帝因她說,去給母後請罪,瑟縮了一下,麵目上閃過掙紮,飛快收回揪住月容袖子的手掌,背在身後,忙不迭搖頭,


    “朕前陣子給母後請安,她都沒有讓朕進屋去。今天再去,定是要惱恨朕的!”


    “母子情深,何至於此。”


    月容輕柔聲音哄他,抬頭去看顧知山,見後者不知思量些什麽,利眸落在自己身上不斷打量,輕輕咳了下嗓音提醒他,


    “不信你問舅舅,陛下擔起責任,主動交代前因後果,娘娘定是極為歡喜!”


    “過真?”


    小皇帝抬頭,目帶猶豫看向月容,見她含笑朝自己點頭,心中約莫有了一半準頭,又回頭去看威風赫赫的舅舅,頷首,雖麵無表情,可不再是提起他脖頸就往殿外扔。


    至此,小皇帝終於下定決心,“好吧,朕,朕去給母後請罪。”


    顧知山一直在觀察二人舉動,又見月容勸服住皇帝外甥。堅硬如鐵的一個角落,悄無聲息的塌陷。


    原以為要和皇帝外甥動用武力,沒想到,兩三句話,便哄他乖乖聽從。


    目光不自覺向下,落在月容平坦小腹。想起前陣子有孕的烏龍,喉頭滾動,終究是有一抹按耐不住的渴望。


    若新婚之夜果真中了,二人有了子嗣,他做黑臉她是白臉,他惹得孩子和自己疏遠,她也是這般態度溫和,親昵緩解父子關係。


    天子出行,自然瞞不過後宮太後。可若有黃太傅幫襯,宮中又無朝會,陛下失蹤個一日半日,一時耳目閉塞,也是有的。


    一早,因女眷伴隨太後入相國寺祈福。張太傅閑來無事,見張二近期苦讀詩書,竟是連門坎也不邁出一步。


    自得的捋捋胡須,盤算著張大抵達京中的時日,慢悠悠進了養心殿側殿。


    先帝在時,官員們議論朝政並不在養心殿。因今上登基不過三歲,年小話都說不大清楚,大隋又隻一個奶娃娃當政,先帝特命張黃二位太傅輔佐朝政,日常處理政務的場所,也有東華門外,搬到了這養心殿側殿。


    依照習慣,晨起自有翰林院先生為陛下講課。張太傅慢悠悠沏了杯明前龍井,剛翻開兩頁魯豫二省旱災情況,便見小太監疾步匆匆而來,小聲在張太傅耳邊嘀咕幾句。


    見後者似是不相信,小太監隻恨不能跪下,道,


    “養心殿內外的鎮遠軍肅毅候早就撤了出去,這裏都是陛下的人。可奴才們找了一夜,自打昨夜黃太傅出宮,陛下便不知所蹤,到現在十幾個時辰,仍舊是半點兒音訊也無。”


    張太傅初始並不擔心,可黃太傅年邁蒼蒼善於媚上不同,他在天子麵前,素來一板一眼,功課學問從不通融半句,陛下待他,自然不如黃太傅親厚。


    張太傅並不在意這個,一時的君王親近能抵什麽用?他不過五十便官居一品,對他這個奴隸出身的寒門小戶來說,能做到如今官職已經是上天恩賜。更別說他為官,本就求的問心無愧,為百姓祈福。


    朝中去歲緊張,春天魯豫二省便幹旱異常。他憂心夏季越發幹旱,特和黃太傅一起,扣了鎮遠軍百萬軍費。原以為等國庫充盈便把這筆錢還上,誰知…


    張太傅低首,收回百般思緒,扣了扣桌麵,道,


    “陛下素來親近黃太傅,可是跟隨黃太傅回去也說不準,你先去查探了,再來回話。”


    那小太監慌忙去辦,張太傅擰眉,看著黃大老爺呈上的賬本,目光越寒。


    百萬銀兩賑災,實發不到半數,若不是肅毅候吩咐備上的糧草,魯豫二省,經此一旱,怕是三五年也不能恢複元氣。


    餘下的銀兩到了何處?張太傅理清案幾上賬本,猛地想起一件事。


    那日柳家姑娘狀告黃家女婿害她父母,因無實質證據,並未收監繼續查探。


    肅毅候前陣子奔波青州,往返雖不到一月,可聽大兒來信,他夜襲韃子邊境,想必另有收獲。那黃家女婿楚雄是生是死,這麽寫銀錢,他肅毅候火燒黃家,可找出什麽痕跡沒有?


    兩件事情卷在一起,有什麽思路眨眼便要突破,可偏偏,卡在這裏不上不下,實在是讓人心堵的難受。


    張太傅起身卷起案宗,一撩長袍往外行去,


    “備車,本官要去肅毅候府!”


    “大人,肅毅候伴隨太後娘娘,往相國寺禮佛去了。”


    一旁小廝忙緊跟其後,主動開口提醒。見自家老爺忽的頓足,忙提醒道,


    “太太和大奶奶也在相國寺禮佛,大人不若帶二爺一起上山瞧瞧,二爺這些時日用功讀書,可比黃家那少爺用心多了。”


    二爺可說了,誰能讓他出門放放風,他便賞賜十兩銀子。十兩啊,回去能夠他們一家五口,半年的花銷。


    張太傅上了馬車,聞言冷哼一聲,


    “他又許了你們什麽好處!等以後囡囡回來,他可是要做哥哥的,你瞧瞧,這有半點兒像哥哥的樣子?”


    提起失蹤的姑娘,小廝麵上也沒了笑意。姑娘丟的時候他七八歲,也有印象。大人翻遍青州大街小巷也沒有蹤跡,夫人更是直接哭暈過許多次。


    這麽些年,一次次北上青州,甚至自家大爺,早早便外派到青州尋找姑娘,十五六年一無所獲,人海裏愣是如何也尋不見。


    窺著大人臉色,小廝小心翼翼開口,


    “聽說相國寺無為大師名頭極大,老爺若是有心,不如讓無為大師算一算?”


    “他?沽名釣譽的老禿驢罷了!”


    張太傅想起走丟的女兒,心中大慟。又想起那日朝堂上見過的柳氏,年紀雖小,可行事有章有譜,據理力爭,一心為父親沉冤得雪。


    這般出彩,可惜是個命苦的。爹娘早早沒了,落到黃家那麽個火坑裏,還未跳出來,又被肅毅候盯上。


    哪個是好相於的。張太傅一招手,馬車駛動,往相國寺方向而去。


    小廝低首跟在車側,聽見裏頭老爺低歎一聲,


    “若她是我的囡囡…”


    作者有話要說:  自然要把窺視囡囡,想和囡囡生崽崽的野狼趕出去


    mua 明天見啦


    第38章 、第 38 章


    陛下私自出宮, 顧太後罕見震怒。


    也不顧及月容就在這裏, 握緊手中佛珠, 索性直接開口, 也不理會顧知山就在殿外等候,麵帶怒氣, 吩咐張女官,問她,


    “陛下現在所在何處?立刻就把他喊來!哀家有話要問他!”


    太後詢問天子,張女官立即應聲退下, 往殿外行去。


    月容聽到這話,連忙上前, 語氣溫和寬慰顧太後,


    “太後何必為了這點小事, 而傷了和陛下的情分。”


    “天子出宮本來不是什麽大事,隻不過今上年幼無知,又加上大病未愈,想必也是思念太後, 所以才往相國寺這邊來。”


    “你哪裏明白其中緣由。”


    顧太後長長地歎了一口氣, 握緊手中的佛珠。


    見顧知山, 他的嫡親弟弟,昂首立於在大殿門外,身姿挺拔,芝蘭玉樹。


    若不是相熟的人,誰見到這樣的俊逸公子, 都會多看上幾眼。


    收回目光,落在一側憂心的月容身上,顧太後心中是說不出的酸澀之意,招她上前在自己身邊坐下,和月容小聲說話,


    “哀家這個弟弟,比起我那個兒子更讓我費心。


    天子雖然年幼,可畢竟有張太富和黃太富照管,先帝大行之前也留下遺旨,哀家不得照看天子,天子親政之前,哀家不得邁進太慈養心殿一步。”


    月容聞言駭人,隻覺得不可思議。先帝和太後同為夫妻,鶼鰈情深一夫一妻堪為典範。這背後,竟然是步步為營的算計和謀略。


    天子親政年近十八,顧太後能不能活到那個時候尚未可知。隻這一道遺旨,便在顧太後和皇帝麵前劃上鴻溝。


    黃太傅。


    月容瞬間想明白其中關節,“先帝駕崩之後,是讓黃太傅擔起養育職責?”


    顧太後讚許一笑,拉住她手腕不住打量,道,


    “如今先帝去了10多年,哀家在慈寧宮也居住的習慣了。


    無所謂什麽母子情深?去不去養心殿有什麽要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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