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嬸。”賀雲櫻淡淡開口,“看在親戚一場,我攔你一句。有什麽抱怨,你說我就是了,不要牽扯到我義母身上。這是為你好,為你一家子好,真的。”


    說著,慢慢走下台階。


    前世裏三叔三嬸的行徑種種飛快在心頭掠過,包括如何花言巧語哄著她在走動,又如何籌謀將她送給達官顯貴做妾做外室,還有怎樣在她的嫁妝資財裏動手腳。


    其實到後來,她在蕭熠身邊長了不少見識,也看明白了。


    說到底,三叔三嬸的那點心思與手段並算不得多高明,不過就是欺負她雙親皆喪的一個孤女,既渴望長輩疼愛,又沒有旁的倚靠,好哄好拿捏罷了。


    不過,今生就是另一件事了。


    賀雲櫻笑一笑,她原先也沒想要真的將三叔三嬸推進什麽火坑裏報複,不過就是不跟他們上京,不叫他們謀算也就罷了。


    但若是天意流轉之間,三嬸自己想往刀尖上撞,她隻能輕輕攔一把,攔得住攔不住,就看他們的命了。


    “三嬸,人說話做事,前有因,後有果。”賀雲櫻微笑補了一句,“您還是謹慎些,多積德罷。”


    “這是什麽話!”三太太看著賀雲櫻氣定神閑,越想越是生氣,賀雲櫻年紀小不懂事,那寧氏還說是二嫂的生前故友、很會讀書雲雲,怎麽就有臉過來打擾?


    “你肯定是叫那姓寧的灌多了迷湯!小小年紀就應該在家裏學學刺繡女紅,回頭讓你叔叔給你找個好人家嫁了,相夫教子,說什麽因果積德!”


    再想到曹大娘說的,賀雲櫻拉了幾百兩的單子,要給春暉堂置辦家具字畫香料等等;寧夫人昨日急病吐血,更是整個蓉園雞飛狗跳,賀雲櫻叫人滿華陽找郎中找藥材,幾倍價錢在所不惜。


    賀三太太簡直眼裏冒火,心頭滴血,就好像那些銀子都已經是她的一樣,繼續罵道:“咱們還有半個月就要啟程去京城了,你自己的風寒才剛好,還把個病秧子弄到家裏來,萬一過了病氣怎麽辦?萬一她死在蓉園呢!”


    “三嬸!”賀雲櫻喝止了一聲,但還是晚了,這作大死的話,三太太還是說出口了。


    幾乎也就是同一時刻,院門外傳來了一聲幹咳。


    “咳。”


    三太太與賀雲櫻本能地循聲望去。


    隻見一位白衣如雪的俊美青年站在門外數尺,乍然望去,神色似乎很是平靜而禮貌。


    三太太先是怒意翻湧——她已經聽曹大娘說了,重金請來的郎中身邊還有奇怪的同行客人,這光天化日的,這客人就到賀雲櫻院子這邊了?


    然而再一瞬,三太太又心頭猛然一抖。


    她昨天下午跟著自家老爺去了一趟華陽知府的雅宴,說是招待京中貴客,雖然他們剛剛到了,那位貴客就已經離去,但車馬交錯之間好像看到了一眼。


    眼前這位青年難道就是靖川王?


    這怎麽可能呢!


    這時一直給蕭熠帶路,卻又懾於威儀不敢近前的劍蘭趕緊屏息繞過蕭熠,側身進了院子:“小姐,夫人原是叫我們過來看看您跟三太太說話如何。若是得空,便到春暉堂說說話。”


    賀雲櫻不用問,也知道蕭熠那凡事都理所當然的做派,九成是叫季青原去給夫人診脈,自己直接過來了。


    蕭熠仍舊站在原地,目光隻專注落在賀雲櫻身上:“不知妹妹現下是否方便?”


    稱呼居然就這樣換了,輕鬆自然得好像本應如此。


    賀雲櫻背上再次泛起寒意,明明二人相距數尺,院子裏還有數人,但她卻莫名覺得,自己已經是他的爪下獵物。


    第7章 兄長(微調)   “那麽,兄長會欺負……


    賀三太太心裏倒是越發嘀咕的。


    她前日那匆匆一眼,隻記得小靖川王是個俊美至極的青年,眉眼也沒有看得特別清楚。


    可眼前這位,聽著稱呼大約是寧夫人的兒子?


    那就不應該是小靖川王爺了。


    不是說老王妃過世都快十年了麽?


    但另一層尷尬還是在心頭的。


    即便這是自家侄女的院子,到底剛才說了寧夫人不好聽的話,再加上滿頭的脂粉水還濕噠噠的,叫外人瞧著也太難堪。


    索性硬撐著甩了一句,“到底誰為你前程著想,你自己琢磨罷!”的狠話,賀三太太便甩著水珠子,頂著殘花瓣,半怒不怒地匆匆去了。


    而有了這略略緩頰的幾息,賀雲櫻的心緒也迅速平靜下來。


    義母的真正身份既然是霍寧玉,那也好。


    她重活這一輩子,再也沒有旁的軟肋了。


    “讓兄長見笑了。”賀雲櫻的目光重新轉向蕭熠,明豔的小臉上笑意盈盈。


    她一改先前的淡漠甚至推拒,語氣裏再添了三分親熱:“我這嬸子腦子不清楚,不要理她。對了,季先生可給母親再請脈了麽?”


    不隻是圓潤流暢地應了這兄妹之稱,甚至熱絡親近得好像原本就是一母同胞似的。


    蕭熠唇邊仍是溫和微笑:“已經為母親複診過了,現下正在行針。”


    “季先生怎麽說?”賀雲櫻大大方方地迎上去,擺手示意月露不必跟著,先將院子裏潑灑的水盆花瓣收拾了。自己腳步不停,甚至到蕭熠跟前也不駐足,而是繼續往春暉堂走。


    蕭熠麵上神色不動,也看似自然地轉了身,與賀雲櫻並肩同行:“母親這些年的底子虧損有些重了,還需好好調理。”


    這話昨天季青原已經說過了,蕭熠現在再說一次,像是廢話。


    但賀雲櫻心思微轉,就明白了他為何鋪墊,略略斟酌一瞬,還是暫時當做沒有聽懂,隨口應聲敷衍了兩句,便到了春暉堂。


    進門便見季青原已經行針完畢,正在收藥箱。


    霍寧玉麵上有些倦容,不知是因著行針治療,還是先前情緒太過激動。


    但見到賀雲櫻進來,神色又有些複雜,欲言又止:“櫻櫻……”


    賀雲櫻主動上前拉了霍寧玉的手:“母親先前到華陽,定是有不得已的難處,我明白的。如今您與兄長母子團聚,我隻有為您高興的,以後也會常常給您寫信的。”


    “寫信?”霍寧玉愕然,不由看了一眼旁邊的蕭熠,同時反握住賀雲櫻的手,“寫什麽信?你不隨母親一起去京城麽?”


    賀雲櫻輕輕搖頭:“我不舍得華陽,也不舍得蓉園。母親隻管安心去京城罷,我會照顧好自己的。”


    霍寧玉仔細去看她的神色,柔聲再問:“櫻櫻,你是不是害怕去京城?不用怕,母親會照顧你的。雖說華陽是好地方,但你三叔三嬸馬上也要進京了,你一個人怎麽能行呢。”


    “我還有舅父和表姐呀。”賀雲櫻剛才已經想好了,含笑答道,“雖說以前走動不太多,但我前次風寒,他們也來看我了。今後多走動就是了,他們會照應我的。母親放心吧。”


    “妹妹說的舅父,可是華陽學政酈修竹酈大人?”蕭熠忽然接了一句。


    賀雲櫻心裏立時警覺起來,麵上還是乖巧點頭:“正是。”


    “這卻不巧了。”蕭熠似乎也有幾分意外與慨歎,“酈大人怕是不日就要調任西南了。”


    “西南學政麽?”霍寧玉也是一怔,主動多問了一句。


    蕭熠向著母親,立時便是全然恭敬謙和的君子之風,欠身應道:“酈大人先前曾在工部任職,協理河物與修繕考評皆是上上。西南糧道素有沉屙,因而調任涼州武備司。”


    這次賀雲櫻心裏是真的沉下去了。


    前世的德化九年,她的舅父酈修竹的確調任到了涼州武備司,後來做的也頗有政績。


    但此刻是德化六年,舅父的調任整整提前了三年。


    從華陽學政,調任涼州武備司,這裏頭要經過吏部、工部、兵部三處的公文,並不是簡單的一句調任而已。


    這真的很像蕭熠慣常的風格。


    看著隻覺得他什麽都沒有做,一切似乎都是“恰巧”或“恰不巧”,但他局中的人,網裏的獵物,隻能一步步往他設好的陷阱裏走。


    他這是將她當做掌中之物麽?


    霍寧玉再次柔聲勸道:“櫻櫻,你還是跟母親去京城罷。你既沒有親事,也沒有長輩在身邊,如何使得。你想想妙悟的事情,‘懷璧其罪’。”


    賀雲櫻明白霍寧玉的意思,匹夫無罪,懷璧其罪。寧夫人已經那樣清素低調地隱居金穀寺,還是被妙悟覬覦資財、下藥謀害。


    而她這樣年輕貌美,家財豐厚,時間長了一定是有人惦記的,提親倒是無妨,怕的是用出什麽汙糟手段。


    “母親,我有點害怕。”


    賀雲櫻心裏迅速做了決斷,壓下一切的複雜心緒,將聲音越發放輕了幾分,抬眼望向霍寧玉:“我若真去了京城,除了三叔三嬸,就沒有別的靠譜親眷。我長在華陽,又沒見過太多世麵,我若跟著您,怕給您丟人,也怕叫人欺負了。”


    “別怕。有母親在。”霍寧玉再次拍了拍賀雲櫻的手背,聲音雖然溫柔,語氣卻是斬金斷石,“母親會護著你的。”


    頓一頓,又看了一眼蕭熠,微笑道,“再者,還有你兄長,也會幫著照應你些。”


    “是。”蕭熠先向母親欠身應聲,隨後才重新挺直背脊,轉臉正麵望向賀雲櫻,唇邊笑意溫和,“妹妹放心,我絕不會叫旁人欺負你的。”


    賀雲櫻用力點了點頭,笑靨如花:“那麽,兄長會欺負我麽?”


    “當然不會。”霍寧玉接口笑道,“做兄長的怎麽能欺負妹妹呢。他若欺負你,你隻管跟母親告狀。”


    “那我就全仰仗母親疼惜了。”賀雲櫻眼眶微微泛紅,主動去扶霍寧玉的手臂,“母親,您今日已經坐了這許久了,我先扶您進去休息好不好?”


    “好。”霍寧玉確實是累了,含笑頷首。


    剛好這時季青原那邊的湯藥已經煎好了,竹葉送到了寢閣裏,賀雲櫻便扶著霍寧玉過去吃藥休息。


    蕭熠也跟著過去,想要搭一把,然而賀雲櫻動作細致妥帖,竹葉與劍蘭又配合得十分利落,他本就沒做過侍奉病榻、照料親長的這些細微功夫,一時竟插不上手。


    他多少有些輕微的尷尬,在旁邊又陪了片刻,便退了出來。


    堂屋裏,等著他的季青原挑了挑眉:“伯曜,恭喜啊。”又悄悄一拱手,聲音也壓得低低的,“姨母答應與你回京之外,還白得了個妹妹。好福氣。”


    蕭熠連眼色都沒給季青原,轉身出了堂屋。


    招手叫自己的隨從近前:“傳書京城,扣下賀三補缺的批文。叫欒敬去嚴查他所有考評,遞補之事打回去重審。”


    眼看青鱗衛領命去了,季青原才再次跟過來:“剛才在那院子的混賬話我也聽說了。你這是要抹了他家的京官補缺?”


    蕭熠淡淡哼了一聲:“先抹了,免得礙眼。其他的回頭慢慢算罷。”


    季青原心裏掂量了兩回,還是眯起眼睛搖頭道:“不對,你平時出手沒這麽直接的。這麽急著抹了,是怕回頭姨母帶著妹妹在京中走動的時候礙眼罷?”


    蕭熠終於轉向季青原,正麵看了他一眼:“你這麽愛揣摩上意,要不然別去太醫院了,司禮監去不去?”


    季青原立刻由上到下全身發緊,幹笑了兩聲就繼續去欣賞華陽的好天氣去了。


    蕭熠依舊站在春暉堂院中,目光亦投向了遠處的湛湛晴空。


    華陽此行,事事平順一如所料。


    找到了母親,說服了母親回京。


    見到了賀雲櫻,也同樣安排了帶她回京之事。


    母親與他少時的印象一樣溫柔美好,賀雲櫻甚至比他夢中縈繞的身影更美麗。


    可他還是覺得有什麽不大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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