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恪行朝旁邊的內侍使了個眼色,那人很快送來暖手爐,遞給了陸知意。


    “我不用。”


    “聽話。”陸恪行低聲道。


    陸知意往陸恪行旁邊移了移,將暖手爐分給他一半,因為擋著,身後幾人並未發現。


    直到三日後,陸知意他們才被允許走出靈堂,隻有榮王還在那裏跪著。這幾日,他們隻能夠飲些熱湯,所以各個都腿腳酸軟,幾乎需要被內侍扶著往外走。陸恪行兩兄弟平日裏會練武,身體不錯,所以還算好的,至少能自己走出門。


    陸恪行身為長子嫡孫,還有許多事情需要做,隻送了陸知意幾步。離開前,陸知意塞給他一瓶藥丸,是秦蟬前些日子送他的溫補良藥。另外兩瓶,他塞給了榮王。


    雖然還在辦喪事,宮牆內依舊花團錦簇,陸知意卻覺得這裏像個吃人的牢籠,腐朽陰沉的氣息遮住了滿園顏色。風吹來一片烏雲,細密的雨絲漸漸墜落,將花朵打得顫顫巍巍。


    行至宮門外,各家主子都被下人接走,陸知意沒看見榮王府的馬車,卻看見不遠處洛擎遠正撐傘等著他。陸知意小跑過去:“擎遠哥,你怎麽在這裏?”


    洛擎遠雨傘偏向陸知意的方向,輕聲道:“接你回家。”


    “外麵風大又下著雨,你腿還沒好呢。”陸知意趕緊跟人進了馬車。


    “我又不是泥捏的,哪像你說的那麽弱。”洛擎遠無奈道,“你也不看看自己的臉色,還有閑工夫操心我。”


    陸知意這才想起來,他已經三日未更衣,身上還帶著香燭紙錢的味道:“我現在是不是很難看。”


    “你這話問錯了人,情人眼裏出西施,無論什麽樣,你在我眼裏都好看。”洛擎遠把人攬進懷裏,“先睡一會,接下來幾天還有的折騰。”


    “你就隻有心疼我的時候才會說些好話哄人。”陸知意閉著眼喃喃道。


    “其他時候我也……”洛擎遠話還沒說完,陸知意已經睡著。他抬手撫平陸知意眉間的褶皺後,點燃了馬車中的安神香。


    第42章


    幾乎是連續幾日不眠不休,陸知意的身體已經非常疲憊,眼底一片青黑,然而就算同時有安神香在,他也睡得不算安穩。


    在太後的靈堂跪了好幾日,他難免又回想起母後去世後的情形。其實他那時還很小,記憶也不太清晰,隻記得自己與陸恪行在那裏跪著,原先伺候的宮人們仿佛全都消失了。


    不時還會有妃嬪與皇子皇女過來,陸知意想到這些人平日裏想方設法惹秦楓荷不悅,這會兒又裝傷心掉幾滴似真似假的眼淚,陸知意氣得將他們全都轟了出去,一點麵子沒留。


    深夜時分,他又冷又餓,陸恪行看見後起身從桌上端了一盤葡萄,打算喂給他吃。


    “這些不可以吃。”陸知意搖搖頭,語氣肯定,“是給母後的。”


    他知道死亡的含義,母後已經永遠不會再醒來,但他仍然抱有期望,別人說的是真的,母後在天之靈,還能吃喜歡的食物,還能看著他。


    “母後已經答應了,意兒可以吃。”陸恪行輕聲道,他餓兩天沒關係,但陸知意哪受過這樣的苦,才幾日功夫,人就瘦了一圈。


    陸知意沒聽明白,他眨眨眼睛,最後還是沒戰勝不斷抗議的肚子,吃下了陸恪行遞過來的葡萄:“很甜,母後肯定也喜歡。”


    陸恪行摸了摸他的頭,露出了許多日來的第一個笑容:“意兒,別怕,哥哥會一直護著你。”


    陸知意困得頭亂點,還不忘說:“前幾天,洛哥哥也這樣和我說。放心,意兒也會保護你們。”


    沒過多久,他還沒脫下身上的喪服,太後的一道旨意將他送去了榮王府。


    皇子或者世子,對於陸知意來說沒有太大的差別。陸慷他們在宮妃與外家唆使下對他說了許多嘲諷的話,但陸知意根本沒放在心裏,他才不想奪走陸恪行的太子之位,更加不想做什麽皇帝。再說,他都單方麵決定要隨洛擎遠去北境建功立業,做保家衛國的大英雄。


    最後,陸慷他們全都被罰了,關在上書房抄了半個月的書。因為陸知意在晏帝麵前告狀,將陸慷他們說的話一字不落全都複述一遍。


    即使被送去了榮王府,平日裏,陸知意與在宮中沒多大差別,行事風格還是往日那個不可一世的小皇子。


    雖然從小就備受寵愛,但陸知意心裏始終很難喜歡晏帝這位父親。小孩子是很敏感的生物,陸知意心裏一直有個念頭,晏帝並不像表現出來的那樣喜歡他,甚至還有些討厭。


    十二歲生辰前夕,那時他還在上書房念書,晏帝過來看皇子們時,當著眾人麵問他想要什麽生辰禮。他想到前些日子洛擎遠那個愚蠢的父親趁他遠在北境,將原本在霍翎珠嫁妝裏的一處宅院給了洛述,還大張旗鼓宣揚出去是洛擎遠給弟弟的。


    於是,陸知意告訴晏帝,他想要一座大宅院。而且,他還打定主意要找機會收拾洛述一頓。屬於洛擎遠的東西,就算是丟了砸了,也絕對不能被旁人搶走。


    晏帝看了他一眼,目光深沉:“意兒一定會收到心怡的生辰禮。”


    陸知意順勢謝恩,既然晏帝想要做出溺愛他的假象,他就陪著人演,至於晏帝給的好處,他也收的很順手。


    他的生辰宴會一向辦得盛大,但等慢慢懂事以後,他就明白了觥籌交錯下的勾心鬥角,幾乎沒人是真心來為他慶生。久而久之,他就不願意去了,寧可躲在後院庫房整理那些堆成小山的賀禮。而且今年洛擎遠與舅舅去了北境,已經好多日沒有信件送過來。若不是父王再三保證北境一片安穩,他早就離家出走了。


    所有賀禮中,宮裏賜下的是大頭,占了一多半的地方,但每年都那些東西,沒什麽新奇。陸知意一邊整理,還一邊嘀嘀咕咕:“說什麽一定會收到心怡的生辰禮,騙子。”


    他話音才落下,招福抱著個木盒子小跑進來:“世子,宮裏才送來的,王爺讓我拿來給您。”


    “神神秘秘。”陸知意打開盒子,裏麵是一顆夜明珠,正散發著瑩潤的光芒。珠子之下壓著一張折起來的紙,看著像是契書。陸知意將盒子給招福拿著,自己拆開紙,果然是契書,是城外的一處皇家莊園。


    秦楓荷有一年身體不好,在那裏住了些時日養病。陸知意陪著住了幾天,對那兒還有印象,園子的風景很不錯。等洛擎遠過幾月回京,估計正是景色最好的時候。


    既得到了想要的禮物,陸知意打算在洛擎遠回來前將那兒整理好。第二日,他就風風火火讓招福駕車帶他去了城外。


    除了少許下人外,偌大的莊園裏幾乎沒多少人,陸知意覺得有些不對勁,但也沒多想,還讓招福回去從王府選些合適的人送過來。


    招福去忙的時候,陸知意就在園子裏閑逛,有隻小奶狗闖進了他的視線。他眼睛一亮,立刻追了過去。


    園子裏的小路七拐八繞,等到陸知意終於抱起那隻小狗,他才發現自己迷路了。麵前的大門上刻著他看不懂的圖案,似乎在那裏見過。既然是他的園子,想必沒什麽危險,陸知意輕輕推開大門。


    就在他推開門的那一刻,裏麵忽然飛過來一樣東西,擦著他的手臂落在地上,陸知意定睛一看,認出那是一截屬於人的手臂,斷口處還在流血。他倉皇想要逃離,卻被裏麵的人叫住了:“小世子來了,或者說,我們的新首領?”


    另外一個陰邪的聲音道:“這麽個小娃娃有什麽用,秦家真是一代不如一代,瞧見沒,他才看見一隻斷手就嚇得要尿褲子了。”


    “我沒有!”陸知意下意識反駁。


    “說的像我們不是從小娃娃的時候過來一樣。”幾根火把逐漸靠近,陸知意看清了麵前的兩個人,他們身著玄色暗衛服,眼神冰冷。


    “你們是誰?這裏是我的地方。”


    “暗九,暗十一,你們先回去。”


    陸知意聽出來了,這是晏帝的聲音。那人看他時的目光裏是極深的厭惡,陸知意終於明白那些是恨,或許因為他和秦楓荷長得很像,幾乎一個模子刻出來。


    陸知意頭一回在晏帝麵前露出尚且稚嫩的獠牙:“你想做什麽?”


    “暗衛司是秦家的東西,理應交給你。”晏帝道。


    陸知意想到秦楓荷從前告訴他的話:“陛下,母後已經將這裏交給您。”


    晏帝似乎笑了一聲:“意兒,你是皇子,自然要為朕做事。”


    “已經不是了……”


    “暗九,帶世子去逛逛。”


    陸知意渾渾噩噩跟著暗九往前走,穿過地道後,眼前景色豁然開朗,他閉上眼緩了一會才適應陽光。


    “這是鬥獸場,小世子。”暗九輕聲道。


    用欄杆圈起來的地方很大,裏麵有好多人,還有些看著沒比他大幾歲,他們的臉上是相似的麻木。除了人以外,還有許多猛獸,陸知意懷裏抱著的其實也是隻狼崽子。


    “這是殺人,你們究竟在做什麽?”陸知意問身邊的人。


    暗九嘴角勾起,眼裏一片冰冷:“有些人的命生來就注定了,弱者活該死去。”


    “不是這樣的。”陸知意拚命想要反駁,母後分明同他說過,暗衛司從不殺無辜之人。他們是皇室背後的影子,和他們一樣守護著大晏的河山。


    母後為了保護他與哥哥,在他出生以後將暗衛司交給了晏帝,短短數年功夫,那人卻把這裏變成了人間煉獄。晏帝將暗衛司占為己有,變成一群隻聽命於他、指哪打哪的怪物。


    圍欄裏的那些人正赤手空拳與猛獸搏鬥,到處都是濃重的血腥味,陸知意臉上一涼,他以為下雨了,抬手一摸才發現是濺在他臉上的一滴血,不知道來自誰。


    暗九遞過來一張絲帕:“擦幹淨。”


    “多謝。”血跡可以擦去,但味道始終揮之不去,陸知意按著胃部,壓下嘔吐感。


    過了許久,打鬥終於結束,活下來的那些人從管事的手中接過一枚藥丸。


    暗九忽然俯下身,在陸知意耳邊落下了極輕的一句話:“小世子,千萬不要碰那些藥丸。”


    陸知意隱隱有些猜測,那些藥丸的作用。洛擎遠的師父擅長用藥,在他那兒,陸知意見過這類藥方。


    後來,陸知意才從太後那兒聽說,晏帝真的給他喂過那類能控製人的毒藥,在陸知意還是稚兒時,隻是被秦楓荷發現,及時服下解藥,最終沒有造成嚴重的後果。


    晏帝徹底撕開原本父慈子孝的假象。陸知意也逐漸想明白,晏帝不滿秦家盤根錯節的勢力,即使遠離朝堂仍在背後攪弄風雲。而秦家不滿足於繼續做一道影子,所以才有了哥哥與他。說到底,他們都是棋子。


    等到這時,他忽然想起兒時的一件事。紙鳶的線斷裂,飛出了宮牆,他哭著要出去追,秦楓荷卻攔住了他,說了他當時還不懂的話:“意兒,如果有機會,一定要把線全部斬斷,飛的越遠越好,遠離皇宮,遠離秦家,遠離京城,永遠不要再回來了。”


    最終,陸知意還是進了暗衛司,因為晏帝用洛擎遠還有陸恪行、榮王夫夫的命威脅他。他忽然覺得,晏帝可能比暗衛司裏豢養的那群隻知道殺人的死士還像怪物。


    “為什麽?”


    噩夢停止在陸知意昏倒前的畫麵,依稀聽見晏帝說了一句:“他們害了我的妻兒……”


    那時,陸知意一連病了好多天,直到洛擎遠準備的禮物終於送到京城,他才恢複了些許精神。


    陸知意終於抓住夢裏的那隻紙鳶,跟著它飛出了皇宮,他睜開眼,發現自己正躺在洛家,洛擎遠的床上。自從他們表明心意後,陸知意住在洛擎遠家比住王府的時間還要多,但每次從這張床上醒來,他都會感到羞澀。尤其前些日子,他們幾乎每日都要在這裏胡鬧。


    今天興許是因為做了許久噩夢,就連發現身上衣服被人換了時,他的表情也未變,像是還沒從夢裏醒來。


    洛擎遠翻過一頁書,下意識看向身邊的人,發現陸知意正望著床頂出神:“醒了怎麽不說一聲,在這裏發呆?”


    “做了噩夢。”陸知意隻說了這一句,並沒有繼續解釋的打算。


    洛擎遠俯身在他額前落下輕柔的一吻:“我在這兒。”


    陸知意咬著下唇,看了洛擎遠好一會,終於開口說起了噩夢的內容。隨著他的講述,洛擎遠的臉色越來越難看,抱著他的手臂也開始收緊。


    “我還想起來一些事情。”陸知意輕聲道,“老王八蛋年輕時似乎有個很喜歡的人,我甚至懷疑他還偷偷藏了個孩子,所以才會放任皇子們爭鬥。”


    等反應過來陸知意說的是誰,洛擎遠不知道該擺出什麽表情,無奈道:“那你是什麽?”


    “當然是小王八蛋啊。”陸知意接的飛快。


    “這件事我會讓人去查。”洛擎遠失笑,“為了罵人把自己也搭進去,真是越來越傻了。”


    “是是是,我最傻,那你千萬要看緊了,否則可能一不小心就被人拐走。”陸知意抱住洛擎遠的手臂,隻有這人在身邊時,他才能真正安心,不會被噩夢帶來的情緒困擾。


    手腕忽然被人握緊,陸知意回過神,洛擎遠已經將他壓在床上,語氣輕飄飄的卻極有壓迫感:“誰敢?”


    “萬一真有人這樣做呢?”陸知意迎著洛擎遠凶狠的眼神,他才不怕這人,根本就不凶,還很溫柔。


    “那我就剁了他們的手腳。”洛擎遠手指擦過陸知意手腕上被他弄出來的紅痕,“然後再找人打幾條鐵鏈子,把你關在家裏,鎖在床上,哪都不準去。”


    洛擎遠又看向陸知意瑩白圓潤的腳踝,那裏還是缺了些東西。洛擎遠別過視線,再想下去他可能會被踹下床。


    陸知意一動不動盯著洛擎遠,心跳卻忍不住加快,他心想,洛擎遠現在怎麽占有欲越來越強,和他真是般配,天生一對,地造一雙。


    “你就隻會嚇唬我罷了。”陸知意取笑洛擎遠,還故意往洛擎遠身上貼了貼。


    “你也就會逞些口舌之快。”洛擎遠把人推開,他並不想考驗自製力。


    陸知意仗著自己還在孝期,洛擎遠不能對他做什麽,點火的功夫愈發爐火純青,惹得洛擎遠連夜配置了好幾大包降火茶。雖然茶很苦,但陸知意樂的不行,逮著機會就嘲笑他一兩句。殊不知,一樁樁、一件件,全都被慣會記仇的洛擎遠寫進本子裏,隻等日後與他一一清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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