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惜廢掉自己的眼睛,也要將這雙九日目冰封。因為隻有這樣,才能限製這失控神獸的行動。


    千百年來,這天下第一次有人敢與無極應龍的九日目對視。


    縱使是烈光如刀,他也毫不猶豫把這刀往自己身上引。


    驚雪與九日目針鋒相對,光如利刃般刺進穆溪的雙眼中。


    九日目光線太過於強烈,在刺芒照耀時,連受傷躺在一旁的周南都被刺得睜不開眼。隨後他隻聽見了應龍的長嘯回蕩九天,再睜開眼,應龍連同水柱已被萬丈冰淵包裹。


    他艱難地爬起身去找穆溪時,並不知道心髒裏的毒已經發作。後來的這十幾年,他都沒想明白為什麽當時自己會突然會中毒,還以為是自己控製應龍之心失誤。現在他才幡然醒悟,是古籍中記載的血魂蠟燭咒術根本無法控製應龍,反而易被應龍控製。


    而在穆溪傷了九日目之後,應龍對此的怨念就通過血魂咒傳給了周南,讓周南在看到穆溪的那一刻,邪念燒心。


    在他往後看到穆溪的每一刻,都會邪念燒心。


    此時周南站在這十惡淵的最後一團黑火麵前,眸色發暗,脊背發涼。這一切他竟然到過了這麽多年才完全想通。那一日在他找到穆溪之後的事,哪怕再不願意想起,此刻也猶如潮水翻湧而上。


    不二殿的廢墟中,百妖凋零,屍橫遍野。而穆溪經過了一場惡鬥,也已是元氣大傷。被灼傷的雙眼中淌出兩行血淚,沿著消瘦的下頜骨流向脖頸,染紅了他的白袍。


    聽見腳步聲,他警惕地抓起驚雪。但驚雪同樣消耗過度,靈力受損,不再如平時那般敏銳。


    而周南幾乎是在看見穆溪的那一刻,心口就開始發燙、發痛。他感到了心髒中有一股邪念在滋生,並且迅速地在他心底生根發芽,盤踞在體內,讓罪惡之念紮得更深、更堅,直至深入骨髓,侵蝕靈魂。


    穆溪半跪在地上,努力支撐起身子,渾身上下濕漉漉,都是剛跟應龍打鬥過的痕跡。他已經很虛弱,虛弱到連坐起來都難。周南從來沒有見過這副模樣的穆溪。


    他倏地停住了腳步,不敢再靠近。在惡念完全控製住他之前,他拚盡全力,用殘存的一點理智告訴自己,不能過去,遠離穆溪。


    即使他調動了所有意誌力,抵抗著邪念的入侵,但漸漸地他眼神還是有些失焦,疼痛感越來越強烈。他捂著心口,咬著嘴唇,即使痛不欲生也不敢讓自己發出聲音,隻敢大口地喘氣。


    但穆溪還是聽出了這呼吸聲,聲音微顫:“師弟是你?你怎麽樣了?”


    穆溪知道他受傷了,哪怕自己也身負重傷,彼時最關心的卻還是他。


    須臾,聽不見回應,穆溪眉間微蹙:“你傷得怎麽樣?為什麽不說話?”


    周南顫抖著睜眼,俯視著穆溪微微上仰的臉。受了傷的穆溪很虛弱,應該是在忍著疼痛,微張嘴唇,在小喘著氣,兩行血跡在白皙的臉上格外明顯。從這個角度看,像是在央求他。


    他本該心疼他,保護他,可就在那一瞬間,他心底竟生出一絲快意。穆溪這看似向他求饒的模樣,竟然讓他熱血翻湧。他越來越熱,越來越渴,想到了穆溪如冰雪一般的皮膚,他想立刻就把人狠狠擁入懷裏,融入自己的血液中。


    被自己這個邪念嚇到之後,周南咬緊牙關,立即抽身離開。如果繼續再和穆溪待著,他不知道自己會做出什麽瘋狂舉動。


    可就在他轉身的那一刻,穆溪冰涼的手突然握住了他的手。


    “師弟!別走。”


    穆溪指尖的冰涼瞬間爬上他的脊背,一陣發麻。好不容易築建起的大壩瞬間決堤。


    他眼中燃起了暗色的火光,回過身,沒有給出任何言語回應,而是一把將人橫抱了起來,朝著應龍的方向走去。


    第76章 千年血玉38


    穆溪被突然抱起,身子不自覺一僵。他顧不得眼睛上的疼痛,又喊了一聲師弟,可是依舊得不到回應。感覺到不對勁後,他把手抬起來去碰觸抱他的人,對方卻撇開了臉。


    手上撲了個空,眼前又看不見,穆溪心中頓時忐忑不安。為什麽這個人要躲?


    “到底怎麽回事?你說話!”


    他表情嚴肅,語氣卻因為重傷而顯得有些有氣無力,聽上去毫無殺傷力。因為三番五次得不到任何答複,他蹙了蹙眉頭,警覺地握緊了手上的驚雪。


    周南能感覺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呼吸也在加重。不僅如此,他全身的血脈都在噴張。此時他極度害怕再聽見穆溪的聲音,因為每一聲師弟,都是對他自製力極限的考驗。


    在對方說出下一句話之前,他壓抑著喉嚨裏的邪火,狠狠地地擠出兩個字。


    “閉嘴!”


    嗓音都在冒火。這話音一落,懷中人明顯又緊繃了一下。


    穆溪聽見這個聲音,呼吸一滯,他非常確定這個人是他師弟,隻是為什麽聲音如此扭曲……


    當然他並沒有足夠的時間思考下去,整個人就被周南重重地扔到了地上。


    不,不是地上。他的手觸碰到了粗糙而有些龜裂的表麵,是應龍的皮膚。還沒來得及反應,就感覺後頸一陣涼意,隨後失去了意識。


    駕著失明的應龍,周南把人帶回了太古山。大約是怨邪入心,他當時竟對穆溪的傷不管不顧,隻覺得那副摸樣太勾人,想看又不敢看,要找個地方把人藏起來,讓他隻屬於自己。


    *


    十惡淵的沙漏已漏完了四分之三,周南卻僵在原地遲遲沒有去引那最後一團淫邪黑火。


    他猶豫了。


    其他的罪惡,他都能夠區分開來,能夠控製自己不與邪念混為一體。但是對這淫邪之罪,他並沒有把握。


    重生後,他曾懺悔過自己前世所有的罪行。但每每一回憶起在太古山荒淫無度的畫麵,他就難以分辨真假,不知是在懺悔,還是在享受。那些畫麵如同兩世的毒,在他靈魂裏生了根。正因如此,他才不願麵對這份罪,而把它深埋起來,鎖在了暗不見光的角落。他不知道如果這時候將這份邪念放出來,會發生什麽?


    黑火劈裏啪啦作響,燒得周南心中焦躁不安。他瞳孔中有火在燃燒,眸色漸漸通紅。然而,最後一口木棺中傳出的痛苦呼叫,和漸空的沙漏都在提醒他,他沒有更多的時間去浪費。


    他咬了咬牙,猛地閉上眼睛,最終決定將鎖在七魂幻境最深處欲魂放了出來。


    □□燒心,淫邪泛濫。


    暗黑色的除惡火感應到了罪孽,火球翻滾而來。周南一麵調動意誌力不受邪念影響,一麵將黑火球引向最後一口木棺。


    可是就在黑火球衝向木棺的一瞬間,周南眼前突然出現了穆溪在痛苦中泛紅的臉。本來可以及時閃身避開火球的他,倏地一僵,動作慢了半拍。


    火球在撞上木棺的同時,也罷他重重地甩到了牆上。短時間內經過了十種罪惡的洗禮,本就意念不穩,又被這黑火球一擊,他還未回過神,一口血就咳在了地上。


    看見周南受了傷,一直安靜的腓腓突然狂吠,企圖向外衝破結界,但被擋了回去。周南聞聲抬頭,見黑火球燒斷了木棺鐵鏈後,調轉了方向再次向他衝過來。他努力聚神,想要壓下心中的淫邪之念。但是這邪念太深太固執,並沒那麽容易被控製,此時與他不斷對抗著。


    在七情魂境中,他試圖給自己的欲魂之體重新拴上鐵鏈,關回地窖裏,卻遭到了反抗。對方不肯聽命,還跟他打了起來。


    而且邊打邊對他發出警告:“你就是想要他!別假裝幹淨了!”


    他沒說話,隻是幹脆利落地出招回擊,對方又放狠話:“你鎖了自己那麽久有什麽用?他還不是主動找來了!”


    因為一心想把這個瘋子鎖住,周南並沒有深究這句話的言外之意。他沒能很快地把自己淫邪欲念關起來,隻好一邊躲著黑火球,一邊與這個邪念對抗。


    邪念被禁錮了十幾年,一朝被放出來,像是困獸終於出籠,凶猛得不得了。不僅打得凶,口裏罵的話也凶。他在細數著他做過的那些淫邪之事,周南越想忽略他,他就說得越起勁。


    “你以前一見他就忍不住!現在裝什麽正人君子?”


    “你忘了?最瘋狂的那一晚,你是怎麽對他的?”


    周南一言不發,被自己的這個魂魄念得心煩意亂,最可惡的是,對方說的那些髒話,的的確確都是他做過的。就在他就要成功將鐵鏈製住對方時,聽到了一句:“但我還是喜歡他主動。”


    什麽亂七八糟的!雖然是自己說的話,周南卻還是氣得頭腦一熱,本準備捆住對方雙手的鐵鏈,轉而勒向了脖子。


    對方被勒得罵不出成句得話,卻也還在一字一字往外蹦:“你放開我……咳咳……你自己做過的事……你爽過!你憑什麽不承認……咳咳……”


    *


    周南跟自己的魂魄鬥得不可開交,幾乎忽略了對外還要對付黑火團,短短兩個回合又被火球撞得摔到地上。黑色的火焰將他包圍,一寸寸在逼近。暗火燃燒下,他被熏得睜不開眼,頭腦逐漸昏沉。


    而另一邊,腓腓經過幾次努力,終於蓄力撞開了結界,在周南即將被這黑火吞噬之前,破開了一條冰路,一頭撲到他身上。它用牙撕扯他的衣領,用爪子抓他的臉,不停吠著想把他弄醒。


    被腓腓這麽一撲騰,周南瞬間意識回籠,他暫時放開了魂境中那個神經病,抱著腓腓衝出了黑火團的包圍。但淫邪欲魂還在作妖,火團很快又向他們衝來。周南轉眼瞥見了角落的那口空棺,思考了一刻後,抱著腓腓一起跳了進去。


    他一躺下,一旁的棺蓋就“哢擦”一聲扣了上來。緊接著他明顯感覺到外邊有結界包裹住了整個木棺,將他們與黑火團隔開。


    從一進來,周南一直在高度警惕注意著外邊的響動,此時才微微鬆了一口氣。


    木棺夠大夠寬,但是密不透光的,伸手不見五指。他想回過神想找腓腓,卻突然察覺到不對勁。他沒有摸到小毛球,而是……


    “是我,你別喊。”


    “!”


    第77章 千年血玉39


    在震驚之餘,周南張了張嘴,卻又不知道說什麽。他想問穆溪怎麽會在這,但事情已經很明顯了,穆溪化形成了腓腓跟他一起來的。而在木棺結界蓋下來時,穆溪的化形術就被破解了。


    怪不得腓腓一直不對他撒嬌,破案了!


    黑暗狹窄之中,兩個人的呼吸都清晰可聞。周南知道穆溪怕黑,那天在時空通道裏就怕得不行。他頓了片刻,沒說話,用靈力亮起了微弱的光。


    暖色的光照亮了這個有些詭異的空間。因為方才腓腓是在他懷裏,此刻他垂下眼時,看見穆溪就靠在他肩上。真是要命!


    感覺到了他的視線,穆溪抬起了好看的雙眸,四目相對時,兩人都迅速撇開了臉。


    周南猛地將雙眼緊閉,試圖冷靜,但卻更糟糕。一閉上眼,就要麵對那個還沒有被鎖起來的欲魂,攪得他心煩意亂。


    該死。還不如出去打黑火團!


    他剛抬手要推開木棺蓋,穆溪的手突然攔了上來。一陣冰涼直躥上他的脊背,後腦發麻。


    “!”他現在睜眼就看到穆溪,閉眼就看到欲魂,如坐針氈,渾身忍不住顫抖,簡直太難了。


    “現在不能出去。”穆溪的聲音就在耳邊,盡管已經忍著呼吸,狹小空間裏還是氣息纏繞。


    周南喉結上下滾了滾,艱難道:“你……別,碰,我。”


    “?”穆溪轉頭看了周南一眼,本來沒反應過來,但微光中看見他滿頭的汗珠,和麵具下幾乎漲紅了的眼睛,再遲鈍也明白了。


    慌忙中,他撤掉了頂在木棺蓋上、跟周南搭在一起的手,往旁邊移了移,但目光還停留在周南臉上。


    “你也別看我。”周南被盯得難受,把頭轉向另一麵,麵對著木壁,身體往一旁傾斜。但即使空間足夠,這到底是一副棺材,兩人還是緊貼著彼此。這樣的動作根本沒有絲毫緩解,反而是欲蓋彌彰。


    雖然沒看著穆溪,但是那雪鬆的氣息就在他耳後,根本沒法不去想。他難受極了,從來沒有這麽狼狽過,發白的指關節已經摁進了木頭中。


    把腓腓抱進來是一個多麽錯誤的決定!更尷尬的是,他想到了剛剛在外邊對腓腓做過的那些親昵舉動,穆溪該怎麽想他……


    穆溪此刻已經感覺到了周南難耐,因為自己也在努力忍著。正當他準備說些什麽緩解氣氛時,周南又開口了。


    “你能不能……不要這樣呼吸……”周南根本不敢放鬆,因為稍不留神就要擦槍走火,此刻懊惱得用手捂著額頭。


    “?”穆溪一愣,那他也不能不呼吸吧。因為實在不知道該怎麽回應,他想了一會兒,才決定轉移話題,“我剛剛觀察過了,隻要一炷香沒動靜,那團火就會自動進入催眠狀態。一會兒我出去把它引開,你去取龍心。”


    周南的注意力果然被轉移了,但仔細斟酌了一番後,覺得不太可行。他現在邪念太重,若是這樣破棺,除惡火肯定會立刻感應到而被激活。


    “沒用的,還是我來對付它。”


    穆溪不明白這話的含義,誤會是周南不信任他,有些不悅道:“我可以對付,不會拖你後腿的。”


    “不是……”周南無奈,又不好直說自己淫邪太重,畢竟穆溪根本不知道前世他對他做過什麽,不知道他有多獸性。


    片刻後,他才含糊不清道:“你別說話,我先冷靜一下。”


    冷靜?穆溪心念一動,抬眼看他,終於了然於心。他見過周南的欲魂,知道那個魂一旦失控了有多難收拾。他在念慈門用隱魂術破解過周南的七情幻境,想起那一次,他就又有些呼吸急促,臉上不自覺一片火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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