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蠻?”聽見這個名字,穆溪神色變了變,“她還在不二殿?”


    經過這些天,蘇雨時和小蠻成為了好朋友,也知道了楊柳的事情。此時他有些為難,本來他想等穆溪吃完了再說。


    “師兄,我就直說了,小蠻其實有事求你……所以做了這些你愛吃的……她想請你……”


    穆溪問:“她在哪?”


    “在……滴水堂。”


    *


    他們來到滴水堂後的膳房時,小蠻還在心事重重地收拾著灶台。見到有人進來,她一慌張,擀麵杖從台麵上掉到了地下,又滾向了門口,正好到了穆溪的腳邊。


    此刻她既很想找穆溪,又很害怕。見穆溪彎腰把麵杖撿起來向她走來時,她更緊張了。


    “謝謝你的菜,小蠻姑娘。”穆溪將擀麵杖放回台麵上,“謝謝你願意來廚房幫手。”


    這句話讓小蠻放鬆了不少,但紅腫的眼中依然充滿疲憊:“穆仙師,我都知道了……對不起……”


    “要說對不起的是我,我沒把鎮妖塔守好。很抱歉,你姐姐的事,我也有責任。”對於楊柳,穆溪心中有愧,“如果需要我們做什麽,你盡管開口。”


    “不是的,你不關你的事,蘇仙師都告訴我了……”她看了看蘇雨時,繼續道,“小蠻鬥膽求仙師,能否……讓我把姐姐帶走……”


    犯了殺戒入了妖塔的妖,妖氣不散盡,是不能出來的。小蠻當然是清楚這一點的,所以沒等穆溪開口,她又道:“我知道這個要求不合理,但是……”


    “可以。”穆溪打斷了她。


    “可以?這……這是答應了?”


    雖然這就是她想要的答案,但她還是有些驚訝。蘇雨時告訴過她,穆溪從不徇私,在月紅樓時她也覺得穆溪有點拒人於千裏之外的氣場,現在卻答應得如此爽快,反倒讓她無所適從。


    穆溪點了點頭,見小蠻眼眶中淚水在打轉,他也有點不知所措,隻好轉頭讓蘇雨時去做準備。


    確認了真的能把楊柳帶走後,小蠻百感交集,忍著顫抖的聲音道:“謝謝穆仙師成全,小蠻還有一事想問。”


    “但說無妨。”


    “穆仙師是否真的見著了姐姐的賣身契?”


    “是的……這你已經知道了?”穆溪沒想到這件事傳得這麽快。


    小蠻聞言,眼中泛起了波瀾:“怪不得……其實當日我向媽媽贖身時,她就告訴我,姐姐的賣身契早就被贖走了。隻是她說那個人沒有露麵,還傳話讓她先不要告訴姐姐。我一直覺得此事蹊蹺,沒想到竟……”


    話還沒說完,小蠻就頓住了。她看見穆溪從袖中抽出了一張皺巴巴的紙,遞了過來。


    “這個,我本就打算給你的。”


    小蠻接過時,雙手有些發抖。她盯著這染著血跡的契紙發了好一會兒的呆,最後倏地轉過身,麵無表情地將它丟進了灶台下的火堆中。


    原本已經快要熄滅的火又燃了起來,劈裏啪啦作響。火星爆破在空氣中,煙塵揚起,小蠻明淨眸子裏閃動著忽隱忽現的火光。


    楊柳的名字和命運的枷鎖,都在這一張薄薄的紙上,此刻終於被吞噬殆盡。


    “姐姐,你自由了。我帶你回家……”


    *


    小蠻把青蛇的冰涼的軀體帶走時顯得很平靜,這麽多年了,她第一次覺得不受拘束,也不再有牽掛。


    在不二殿門口,她仰望了一眼大佛,回頭對他們三人說:“我不認識周非揚是什麽人,也不感興趣,更不知道那個謝延究竟為什麽要冒充周非揚讓我們殺人,但是我知道他一定居心不良。有一件事,我覺得你們應該知道。”


    “什麽事?”不知為何,周南感覺小蠻知道一些線索,而且是重要的線索。


    “謝延在月紅樓時,有一次喝多了曾提起一個叫日月客棧的地方。”


    穆溪聽見這個地方,目光看向了周南。他在空界時聽鬼半仙提講過那客棧的故事,還跟周南有很深的淵源。


    周南眼神中閃過一絲警覺:“日月客棧?你確定沒聽錯?”


    小蠻認真回憶了片刻:“應該沒錯,姐姐當時還說,哪有客棧叫這種名字的。不過……後來姐姐找不到他時,曾去打聽過,但沒找到這個地方。”


    “是不好找……”周南低下頭,嘴裏嘟囔著。


    “你說什麽?”


    “噢,沒什麽,”周南從袖中掏出一張空界的通行證,“小蠻姑娘,謝謝你的消息。這個你拿著,如果你實在不願待在這兒,或是有什麽麻煩了,可以隨時到空界去。”


    小蠻不解道:“空界是什麽地方?”


    “你看了這個自然就知道了。”


    周南猜到謝延去月紅樓肯定也是無衣指使的,所以無衣八成也知道楊柳和小蠻的存在。而楊柳殺了謝延,這件事無衣肯定很快就能得到消息,讓小蠻去空界也是為了她的安全著想。


    送走小蠻後已是黃昏,穆溪抬眼望了望石佛。夕陽之下,佛光萬丈。整座不二殿看起來依舊莊嚴無波,但其實已是暗潮洶湧,山雨欲來。


    他回過頭時,周南正在跟蘇雨時說著什麽,前後兩世突然疊加在他眼前,如此真實。他還沒有問過周南是用什麽方法讓蘇雨時活下來的。其實想想他們相認以來,一切都很匆忙,不止這一件事情沒有好好問明白。


    那天晚上,周南親自去滴水堂膳房做了幾道菜,一滴醋都沒放。做完後,還把一張菜譜貼在了門上。穆溪有些無奈地看著那張菜譜,不是鹹的就是甜的,早飯還有煎餅果子。


    “其實不用寫菜譜的,我不吃就是了。況且,我也沒有很多機會在不二殿吃飯。”他想著這輩子他的確成天往外跑,一個月能有兩三天在殿裏就不錯了。但即使他天天在,也沒有理由讓所有人為了他而改變飲食習慣。


    周南想了想,覺得有道理,把菜譜撕了下來,又上前把人拉過來:“那以後你到哪我就跟到哪,我做給你吃。”


    兩人距離太近,炊煙之中仿佛又回到了前世,穆溪第一次下廚給他做飯,就是在這裏。那天清晨很冷,也是這樣的近在眼前的呼吸,他們都能把對方睫毛上的冰霜看得一清二楚。


    正在回憶往事的周南走了神,沒聽見穆溪喊他,反倒被灶台下飄出來的煙塵嗆得咳出了眼淚。


    “你走什麽神?”穆溪把他拉到一邊,又把手帕遞給他。周南本來已經拿出了自己的手帕,趁著穆溪沒看到,又偷偷塞回了袖裏。


    “咳……沒,沒走神。”隻是沒想到,在冥界藏了那麽多年,又被這人間煙火嗆了一口。


    這天的晚飯,他們是跟常之恒一起吃的。


    穆溪本以為常之恒還要鬧一會兒脾氣,但常之恒一見到他們,就抱著他們嚎啕大哭。哭了一陣子後,說哭餓了,拉著他們開始吃飯。但他挑食,酸菜粉絲和糖醋豆腐倒是沒怎麽吃,隻愛吃著周南做的紅燒獅子頭。若是在平時,周南一定會把菜從他麵前移開,但這次沒這麽做。


    等飯吃得差不多了,穆溪才道:“小恒,明天我同十一少要去日月客棧,我想應該跟你說一聲。那邊可能會有你爹的線索,你要不要去,你決定。”


    常之恒盯著麵前的飯碗沉默了一會兒,再抬眼時,目光冷靜:“我有責任去。”


    穆溪知道常之恒跟謝延最大的不同,其實不是出身,而是是非觀。雖然他們倆功利心都很強,但哪怕是倆人身份互換,常之恒還會是那個會把對錯放在利弊之上的人,謝延正好相反。


    “你可想好了,你可能會麵對什麽,你要有心理準備。”穆溪即便有些擔心常之恒內心會太過於矛盾,但他已經是一個大人了,他有知情權,也有選擇權。


    常之恒握緊了佩劍,指骨分明:“我想好了,我跟你們去。”


    *


    人界與冥界的邊界,陰陽交匯之處,日月客棧就坐落在這夾縫裏。


    昏暗霧氣中,一麵破舊不堪的旗子上隱約可見日月二字。自從周南不來談生意後,這地方也沒落了,現在冷冷清清。


    三人走進店裏時,堂中空無一人,迎麵而來一陣陰風。


    “這是什麽黑店?怎麽一個人都沒有?”常之恒蹙著眉,警惕地拔出了劍。


    周南環顧了一圈,店裏擺設都沒變,隻是氣息不對了。


    其實從人界是沒有路通往這日月客棧的。準確地說,這客棧並沒有固定的位置。人冥之界是一道環線,這客棧就在這環界上移動。


    除了他之外,販魂道上的人,或是知道門路的人,都是通過客棧特有的氣息找過來的。因為他當年是貴客,掌櫃怕貴客迷路,特意給他送了一隻特製的羅盤,這羅盤能隨時將他指引過來。


    所以他在外邊時沒注意氣息,現在進來了,才察覺到異常。那氣息本是陰陽之氣調和而成,不多不少,正好五五開,讓人讓鬼都找著方向。但現在原本的氣息已經失衡了,陰氣太重,鬼能很容易找過來,但人幾乎感受不到這指引。


    常之恒把大廳搜了一圈,沒找出什麽線索,正要開口叫周南時,一陣詭異的腳步聲從台階上傳來。


    “是誰來了?”


    第100章 日月客棧2


    其實,在樓上的人說話之前,周南就從腳步聲裏聽出他是誰了。


    體態微胖的店掌櫃舉著蠟燭台,從樓梯上顫巍巍地走下來,看見周南時他微微一怔,片刻後,擠出了驚訝的笑容。


    “十一少?稀客啊!”


    “楊掌櫃,好久不見。”


    似乎是需要一些時間來琢磨周南的來意,楊掌櫃放下手中的燭台後,招待他們坐下,又慢悠悠地給他們沏了一壺茶,整個過程沒再說一句話,隻是笑得有些瘮人。


    須臾,他端著茶盤走到了三人的桌旁,動作熟練地給他們倒茶。


    “十一少,你貴人許久不露麵,小店還為你留著這雨前龍井。還有這套清水紫砂茶具,除了你,我沒給別人用過,天天就盼著有一天你再度大駕光臨小店。”


    楊掌櫃雖然愛財如命,但倒也不是吝嗇之人。從前周南每回入住,從餐食到酒水,從床褥到熏香,這些小細節他還是準備得很仔細的。其實道上都知道楊掌櫃是個周到的生意人,隻是生意場上一旦丟了誠信,其他的都沒用。


    常之恒素來愛收集名茶,聽見雨前龍井,他眼前一亮,緊緊盯著茶盤,要不是穆溪看了他一眼,他差點忘了他們此行的正經目的。


    “掌櫃有心了。”周南自然地笑了笑,端起了茶杯,“我又何嚐不想過來,隻是你這店太大,店一大就熱鬧,一熱鬧人就容易走丟。我喜歡清靜罷了。”


    楊掌櫃聽出了弦外之音,周南這是在翻他之前壓單子吃回扣的舊賬。周南一來就給引來大批求見者,每位求見者都得給他不少好才有機會見大名鼎鼎的鬼十一少一麵,他每年都從中撈到不少油水。原來可以神不知鬼不覺地把這個灰色生意發展下去,但他太心急,那一次壓了太多單子,被周南發現了。也就是從那一次事情敗露之後,他店裏的生意一落千丈,幾乎被大半個販魂道拉黑了。


    他輕咳了一聲,尷尬解釋道:“十一少,你大人不記小人過,就莫要再怪罪了。當時也是小的糊塗,你也知道,這年頭冥界管得嚴,生意不好做啊,我也是迫不得已……”


    “理解,做生意嘛,誰都不容易。”周南勾了勾嘴角,點到為止。他本是想聽聽看對方的態度,但看來本性難改。


    周南在這道上行走多年,時常遇見陷入泥潭中的人人鬼鬼,出手相助也是常有的事。但若是自作自受又不知悔改的,那就是另一種說法了。道不同他從不勉強為謀,周南低頭聞了聞茶香,轉言笑道:“楊掌櫃的茶倒是一次也沒讓我失望,當真是好茶。”


    穆溪是沒在意這茶和茶具,麵上在喝茶,實際上在留心這店中隱隱約約的鬼氣,他感到這鬼氣很奇怪,像是被什麽其他的東西幹擾了。


    而常之恒沉迷於品茶,無法自拔。雖然他也能時常得到一些上等茶品茶具,但這種等級的雨後龍井可不是有錢就買得到的。還有這清水紫砂,他大約盤算了一下價格,剛剛又聽著周南和掌櫃的對話,心裏暗暗想著鬼十一少平日裏進進出出得花多少錢。虧得當時在不二殿,大家還覺得蘇雨時辦的那一場答謝金主的晚宴太燒錢,十一少還跟他們一起吃了那些粗茶淡飯,原來人家平時都是這種他們想不到的待遇。


    想到這,他抬頭看了看周南,周南正放下了手中的茶杯,對著掌櫃道:“說起來我還真有點想念這味道。我正好有單重要的買賣要談,你這地兒今天清靜,我喜歡,勞煩給我們安排三間上房。”


    常之恒愣了愣:“為何是三間?不是應該兩……”


    話還沒問完,他就後悔自己嘴快了,他師兄和十一少肯定還不想這麽快公開關係。果然,對麵三個人都看向了他,尤其是掌櫃,一臉懷疑,仿佛在等待吃什麽瓜。


    他心下一緊,吞了吞口水,找補道:“你們不知道嗎?我出門不敢一個人睡……”


    掌櫃聽到了,神色裏有些失望又有些放鬆,但轉眼卻為難道:“哎,十一少你貴賓駕到小店實在是小店的榮幸,隻是……你也看到現在的情況了,小店已經停業有一陣了。如今小二和廚子都不在,恕小店實在無力接待……”


    周南一聽這話就知道有問題,在楊掌櫃這兒,從來就不存在有錢不賺的道理。


    “老楊你這就不夠意思了,你店門大開著,也沒掛牌打烊,開門就要做生意啊……”周南看了看他,掏出了了銀票壓在桌上推過去,“我們今晚實在是沒地方去了,你行個方便,我也不需要以前的規格,有房就行。”


    楊掌櫃眯著眼看著周南手下的銀票,眼有些饞。畢竟隻要是鬼十一少出手,麵額不可能小。他神色糾結,逼自己把視線從銀票上移開,無奈道:“十一少,不是我不想讓你住,這實在是……”


    周南聽出他有難言之隱,而且預感到他的秘密對他們來說是很重要的線索。他等了等,楊掌櫃還在猶豫不決,他便把壓在銀票上的手拿開。


    看見銀票上的數目後,楊掌櫃像受了什麽刺激,抿了抿幹燥的嘴唇:“十一少,不瞞你說,我這客棧,已經不是我說了算了。”


    這話一出,在一旁的穆溪和常之恒都警覺了起來,都預感到他們等待的答案呼之欲出。

章節目錄

閱讀記錄

重生後我成了冥界首富所有內容均來自互聯網,uu小說網隻為原作者珊瑚餅的小說進行宣傳。歡迎各位書友支持珊瑚餅並收藏重生後我成了冥界首富最新章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