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身份最高的皇帝本尊這一日也並不好過。他不到寅時就要起身,盥洗更衣, 稍微用兩口早膳就得到紫宸殿去等著群臣朝拜, 撐著笑容枯坐半天。


    這半天, 還不能多喝水,也不能多吃東西,免得總要出恭大家都麻煩。


    顧鸞去輪值的時候正逢清晨, 楚稷剛更完衣,帶著一臉疲色從寢殿往內殿走, 看見她,笑意十分苦澀:“唉,困……”


    顧鸞恍然想起他五六十歲時經常皺著眉說“這年不過更好”,不過四海升平,他的皇位早已比現在穩固,威望也高,有些禮數免也就免了。


    現下他卻還年輕,不能怠慢那些老臣,不得不強撐著應承他們。


    她便一壁上前為他整理衣領一壁溫言安撫他:“忙一上午,下午就沒事啦。皇上晌午多睡一會兒,晚上宮宴還有許多好菜可吃呢――奴婢方才去禦膳房看過了,進院就一股香味。”


    他挑眉,睇著她笑:“拿吃的哄朕,你當朕三歲小孩?”


    “本來就是嘛!”她道。


    他不禁瞪她:“是什麽是?”


    “……本來就是有許多好菜。”她意識到自己那話有歧義,哭笑不得,“皇上想哪裏去了?”


    如此幾句說笑倒讓楚稷精神好了些。而後他在內殿落座,她立在身邊,就開始了漫長的一個上午。


    其實,也不過對他一個人而言格外漫長。殿裏宮人多,誰有事都可讓別人先替一替。顧鸞這一上午就避去側殿用過三盞茶、還吃了兩塊點心,最後一次回來時,楚稷禁不住斜著眼瞪她,若她走得再近一些,恐怕還能聽到些磨牙聲。


    臨近午時的時候,氣氛終於鬆快下來,因為外頭覲見的朝臣已不剩幾位,早先過來磕過頭又去向太後問了安的幾個年幼的親王也跑回來了,一個個小大人似的有模有樣地在殿裏坐著,讓殿中多了一曾喜悅。


    這幾位,顧鸞說來都不陌生,因為上一世她都曾見過;但也有幾分新鮮,因為她從不曾見過他們年幼的樣子。


    上一世她見到他們時,最年幼的良王楚秩都已三十多歲了,早已娶妻生子。


    可眼下,良王才六歲,坐在殿裏就著茶水吃點心,冷不丁地注意到她,指著她就喊:“這個姐姐好漂亮哦!!!”


    他這般一喊,殿中人人都看他。坐在他身邊的祺王比他年長三歲,抬腳暗暗踢他:“閉嘴!”


    良王大睜著一雙眼睛,還和祺王爭:“就是好漂亮哦!”


    “……”殿中正跟皇帝說吉利話的朝臣卡了殼。看看良王、看看皇帝,想不起剛才想說什麽了。


    顧鸞趕忙上前兩步,在良王麵前蹲身:“皇上忙著,殿下幹坐著也沒趣,奴婢帶殿下出去玩,好不好?”


    良王果然眉開眼笑:“好啊!”說著就拉住了她的手,“我們去禦花園看冰雕!”


    “好。”顧鸞微笑著待他出去,結果殿裏的親王就又跟著他們跑了兩個,要一起去看冰雕。餘下幾個年長一些的直揉太陽穴,覺得這幾個弟弟讓人頭疼。


    禦案之前,皇帝更是靠在了椅背上,兩眼放空:怎麽就走了呢……


    他專門吩咐禦膳房備了幾道她愛吃的菜,想在晌午尋個理由拉她一起用膳的啊……


    最後,皇帝自是隻得自己用了午膳。他原也想著人叫顧鸞回來,可楚秩這小子玩起來太瘋,不知道拉著顧鸞跑去了哪裏,在禦花園根本找不到人。


    楚秩跑到寧壽宮冰嬉去了。


    寧壽宮是太妃們居住的地方,自有庭院,也有片小湖。這湖不及太液池大,卻凍得結實,他小半個月前發現,就常跟幾個兄弟結伴來玩。


    說起來,冰嬉原也是當下王公貴族們愛玩的遊戲。顧鸞上輩子曾見過楚稷的幾個皇子公主冰嬉,一個個都很有本事,尤其是現在還在吳婕妤腹中的大公主,能在冰上做胡旋舞,一連轉上十六七個圈,後來還尋了個同樣善冰嬉的駙馬。


    駙馬會在她轉彎十六七個圈縱身一躍時,穩穩將她抱住。


    可眼前的楚秩卻明顯不善此道。


    說他不會,他倒也會,也並不常摔跤。隻是滑得很“樸實”,圍著小湖一圈圈地轉,比不得他日後的侄子侄女們能玩出各種花樣。


    顧鸞在湖邊托著腮看他滑,時不時喊他過來喝幾口熱水,再給他理理衣裳,一下午過得倒也快。


    夜色降臨時,顧鸞朝他道:“天色不早了,奴婢送殿下去紫宸殿歇一歇吧,一會兒好去宮宴。”


    “不去紫宸殿!”楚秩斷然拒絕,踩著冰鞋出溜到她跟前,仰頭,“皇兄那裏沒意思,姐姐陪我去母後那裏,好不好?”


    顧鸞想想,點了頭:“好。”


    他便就地在湖邊一坐,自己麻利地脫了冰鞋,穿上靴子,再起身撣一撣衣服上的雪,跟她手拉著手往外走。


    太後獨住頤寧宮,但與太妃們所住的寧壽宮相隔並不遠,宮門更離得極盡,幾步路就到了。楚秩拉著顧鸞的手蹦蹦跳跳地進殿門,門口守著的宮女看她眼生,顧鸞頷首莞爾:“奴婢是禦前的。殿下在紫宸殿坐不住,奴婢便帶他出來玩了一會兒,他又想來見太後娘娘。”


    那宮女聞言了然,就領著二人進殿,到太後跟前福身稟話:“太後娘娘,良王殿下又來了。”


    太後正飲熱牛乳,撲哧一聲就笑了:“這個皮猴子,進來吧。”


    宮裏的太後太妃們日子都過得簡單,時日久了不免覺得無趣,就喜歡小孩子。像良王這般生母早亡、年紀又小,全未沾染過早年儲位之爭的小孩,就更讓人喜愛了。


    於是楚秩飛奔入殿,剛跑到茶榻前,就被太後一把擁住:“這是把你皇兄煩得不行了,又來煩母後?”


    “兒臣沒有!”良王不承認,扭扭屁股從母後懷裏掙紮出來,手腳並用爬上茶榻,往她懷裏一歪,“兒臣可以求母後點事嗎?”


    “嗯?”太後神色微凝。定神想想,倒也罷了。


    這孩子的生母在生他時就走了,三兩歲時先帝離世,打那時起便是被她們這一幹太後太妃寵大的。


    早些時候,他真是要什麽有什麽,性子又皮,最喜歡討些馬匹彈弓一類的東西,身邊的宮人愈發看不住他。


    這三兩個月,他倒懂事了些,來跟她問安依舊勤勉,卻不再要東要西。她現下這麽一回想,竟已有好些日子沒聽他說過想要什麽了。


    太後便和顏悅色地問他:“什麽事,你說?”


    卻見他往門邊一指:“我想要那個宮女姐姐,行嗎?”


    太後一愕,抬眸看去。門邊的顧鸞也愕住,僵了僵,上前跪地:“稟太後娘娘,奴婢是禦前的人。”


    這一句話,足以讓太後心下了然。禦前的人不是能隨意撥給旁人的,必要皇帝點頭才行。


    卻聽良王聲音軟軟地又說:“兒臣要娶她當王妃――”


    顧鸞聽傻了。


    “哈哈哈哈哈哈!”太後笑起來,抬手將良王摟住,“秩兒這樣喜歡她?那一會兒你跟你皇兄商量。”


    說來也巧,太後話音剛落,便有宦官進了殿,伏地一拜:“太後娘娘,皇上來問安了。”


    語畢他麻利地往外退,皇帝已闊步進了殿。


    冷不丁地看見顧鸞跪在太後跟前,楚稷一愣,下意識地伸手一扶她,繼而朝太後一揖:“不知母後傳阿鸞過來,所為何事?”


    阿鸞?


    太後的目光不著痕跡地從顧鸞麵上一掃而過,笑了笑:“不是哀家傳她,是她陪良王在外頭玩,良王又要過來見哀家,她便送良王過來。”


    太後頓了頓,又說:“倒是良王,方才求哀家了件事,哀家不能做主,還得問問你的意思。”皇帝神色微凝,麵露疑色:“什麽事?”


    良王歪在太後懷裏,烏黑的大眼睛眨巴眨巴地望著顧鸞。


    太後複又笑笑:“他說,他想要這宮女回去。”她這般說著,帶著護甲的修長手指指向顧鸞,“說是要讓她當王妃。”


    話剛說完,顧鸞就聽到楚稷吸了口氣,眼簾一抬,便見他的臉色黑了下來。


    “楚秩。”他連名帶姓地叫良王,聲音陰沉地可怕。


    “……”良王往太後懷裏縮了縮,抱住太後的胳膊,委屈巴巴地呢喃,“我就是喜歡她嘛,這麽凶幹什麽……”


    “嘶――”皇帝瞪著他,麵色鐵青。


    “這事你允不允都不打緊,哀家倒也聽說了些別的事情,想問問你。”太後麵上的笑容一成不變,視線所有一蕩,“都先退下。”


    宮人們無聲施禮,告退。


    太後摸了摸良王的額頭:“秩兒也先出去吧。”


    第30章 除夕(“這樣吧,你先回紫宸殿待...)


    連良王都被屏退, 顧鸞自不可能留在殿中,便無聲一福,也朝外退去了。


    她和良王前後腳出的殿門, 良王調皮, 轉身就爬到廊下的扶欄上坐著,望著她逛蕩腿:“姐姐嫁我吧!”


    “……”顧鸞瞥他一眼, 小聲道, “殿下胡鬧。”


    殿中,太後示意皇帝落座, 母子兩個各自安靜了半晌,太後長歎:“良王年幼,想要個宮女不是什麽大事,你給與不給都不打緊。但前有倪婕妤, 叫倪玉鸞。如今這個哀家沒見過, 該就是顧鸞了。宮裏的傳言近來沸沸揚揚, 說你中意的實則是她, 你自己怎麽說?”


    楚稷頷首:“是,兒子喜歡她。”


    太後好似沒料到他會坦白得如此之快,不覺一怔,旋即皺了眉:“既然喜歡, 就放到後宮去, 平一平這些議論。你是皇帝, 喜歡什麽樣的女子都可以,但放在紫宸殿不像話。”


    皇帝卻搖頭:“兒子想等一等。”


    “這是什麽意思?”太後的眉頭擰得更緊了三分,“你是怕她在後宮過得不好?不會的, 宮人們素日都是看你的臉色行事,皇後也是個大方的人, 不會給她穿小鞋。有你們兩個的意思在,上上下下自然心裏有數。你倘是怕後宮的爾虞我詐傷了她,就給她賜幾個精明的女官,有什麽了不得的事?”


    皇帝一語不發地聽著,聽完也不開口。太後打量著他的神色,循循善誘地繼續道:“位份上,按例是隻能從末等的淑女開始晉封。可你現下妃嬪尚少,破例也沒什麽不行。要封什麽位份,皆是你一道旨意的事。”


    太後說到這個份兒上,算是將麵子裏子都為他想到了。言罷卻仍等不到他的反應,不由生出幾分不快來:“稷兒!”


    楚稷沉息:“就先讓她留在禦前吧。”


    覺察太後的不滿,他沉然道:“不是位份的事,是兒子對她一廂情願,不知她的心思,不願強求她。”


    太後訝然:“什麽?”怔了怔,便說,“那你……問她啊。”


    皇帝又搖頭:“兒子怕弄巧成拙。”


    太後直被他這句話給說愣了。


    神情凝滯半晌,語氣滿是詫異:“你知道你在說什麽嗎?”


    一個皇帝,喜歡一個宮女,不敢說不敢問,怕弄巧成拙?!


    楚稷低著眼簾:“朕情願等一等,來日有了合適的契機,再問她也不遲。”


    他說著離座,起身長揖:“宮中禮數,兒子心裏有數,對阿鸞發乎情、止乎禮,不曾逾矩半步,請母後放心。至於宮中傳言,眾口鑠金,總難以盡消。兒子留阿鸞在禦前,他們有的說;兒子納她入後宮,難道他們就沒得講?不如充耳不聞,由著它去。”


    “你這話說得簡單!”太後有些急了,“哀家入宮已有二十餘年,這樣的道理哀家不懂嗎?哀家怕的豈是宮裏的幾句閑言碎語?是顧慮你來日在史官筆下的名聲!”


    得凡皇帝,落得一句貪戀美色的名聲總歸不好。


    楚稷輕哂:“如是治國有方得萬人稱頌,何懼史官議論幾句私事?如是執政昏聵令民不聊生,隻得個後宮和睦宮規森嚴之評又有何用?兒子自問能為天下萬民謀福,母後又何苦去拘這些小節?”


    “你這是詭辯!”太後氣得直拍榻桌,皇帝笑意愈發清朗,上前半步,複又長揖下去:“母後,自幼是母後教導兒子,當多讀聖賢書,來日當個賢明君主。莫學夏桀商紂,昏庸一世,到頭來隻得將罪責推到妃嬪身上,強博半分尊嚴。如今兒子謹記在心,公事私事分得明白,不亂分毫。母後卻忘了嗎,竟這樣擔心兒子因為阿鸞惹得一生罵名?”


    “……”太後冷冷別開眼,自問說不過他,便不再說了。


    可真是翅膀硬了。


    還是秩兒可愛。


    太後便寒著張臉不再開口,楚稷薄唇微抿,口吻放緩下來,好聲好氣道:“時辰已晚,含元殿還有宮宴要應付,兒子先行告退,晚些再來向母後問安。”


    太後不說話,他就徑自退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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