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道聖旨是立六皇子趙曦玨為太子的,這算是已在所有人的意料之中的事了。建德帝總共就六個兒子,死的死廢的廢,曾經最有希望繼位的更是連京城都不要自己雲遊天下去了,可不就是隻剩了一位六皇子麽?


    是以對於趙曦玨被立為太子,無論那個官員曾經是哪位皇子的門下,如今都隻能放平心態,沉穩地接受此事。


    另一道,則是聖上讓趙曦月與謝蘊於明年五月完婚的聖旨。


    這卻讓百官犯了難,尤其是工部、禮部與內務府的大小官員,說一句想要撂挑子走人絕不為過。


    ——開什麽玩笑,剛剛才折騰了幾個月將康心公主送出去,氣都沒喘勻,又要緊鑼密鼓地籌備康樂公主的婚事。而這位康樂公主不僅太後與建德帝最寵愛的公主,也是如今的太子殿下最親密的妹妹。


    作為宮中最年幼也是最受寵的公主,這大婚的架勢,能小得了?


    簡直就是剝削!


    可惜諸位大人們心裏哭得再大聲也傳不到宮裏,更傳不到自聖上下旨之後便洋溢著一片喜氣的景芳閣內。


    尋常百姓家裏女子到了十四五歲便會開始給自己縫製嫁衣,宮中卻不同,自趙曦月滿十四歲之後,尚衣局便開始為趙曦月著手嫁衣,光是衣樣子便畫了十幾套,就等著趙曦月婚事定下拿予她挑選。


    還有各色布料、珠寶、首飾,每一個細節都需要趙曦月點頭。尚宮局的女官們日日如流水一般在景芳閣進進出出,那些或喜慶或精致的布料首飾,饒是行露看了,臉上都不自覺地多添了幾分喜色。


    “殿下,尚衣局的姑姑說您日前定的吉服做好了,問您今日是不是換上瞧瞧,若哪裏不滿意也好及時改了。”行露撩開珠簾,一麵給趙曦月斟茶一麵柔聲問道。


    可等了半晌也沒能等到趙曦月的回複,不由有些困惑地望了過去,見趙曦月正望著鏡子裏的自己發呆,又笑道:“殿下別瞧了,您真沒胖,奴婢記著您的數呢。”


    也不知是不是被六皇子的烏鴉嘴說中了,這幾日趙曦月總覺得自己仿佛胖了許多,沒事便對著鏡子左瞧右瞧,生怕等大婚之日自己會穿不上婚服。


    ——她愛俏,挑了條掐腰的。


    可細看一眼,又覺得仿佛哪裏不太對勁。


    趙曦月還是趙曦月,可她的眼神又不像是趙曦月了。


    那是一雙溫柔恬靜的眸子,淡淡的眸光之中有驚訝也有迷茫,卻始終是淡淡的,朦朦朧朧地籠在眸子上,叫人看不真切。


    可趙曦月的眸子總是明亮的,哪怕是在難過的時候,都是生動的。


    行露心裏沒由來地有些慌:“殿下,您沒事吧?”


    趙曦月這時才如大夢初醒一般地回過神,她側臉看了行露許久,才慢慢地說道:“是行露啊……”那語氣仿佛在緬懷著什麽一般,輕輕地歎息著。


    又笑道:“無妨的,本宮隻是想起了一些往事。”


    她笑容恬淡,連嘴角上翹的角度都是恰到好處的溫和,讓行露產生了一種強烈的違和感,一時之間竟是沒有回應她的話。


    趙曦月的眸光便在行露臉上微微頓了一下,而後半垂下眼瞼,掩去了她眸中的情緒,溫聲道:“你陪著本宮去趟毓和宮,不許告訴六皇兄知曉。”


    這話更是讓行露大驚失色:“可是聖上吩咐……”


    “無妨的,”趙曦月臉上依舊是溫和的笑意,她抬手輕輕握住了行露交疊在小腹的雙手,柔聲道,“行露放心,本宮不會出事的。”


    行露看著眼前這個有些陌生的趙曦月半晌,內心掙紮了片刻之後,一咬牙道:“遵旨。”


    趙曦月臉上的笑意仿佛更深了些,她側眸再度望向了銅鏡中的自己,鏡中的少女麵容嬌嫩,像是含苞待放的花蕾,美得含蓄又令人充滿期待。


    她抿唇朝著鏡中的自己笑了笑,見鏡中人有了些許少女嬌俏的模樣了,這才扶著行露的手往毓和宮方向前去。


    幾乎沒有人知道趙曦和沒有死,而是被趙曦玨囚禁在了毓和宮內。


    “左右三皇兄閑來無事,不如就在宮裏暫且住著,等糯糯大婚之後,再去同黃泉路上的和妃娘娘相聚也不遲。”趙曦玨說這話的時候,臉上帶了抹冰冷的恨意。


    於是趙曦和便在自己的死訊被昭告天下之後,秘密地留在了毓和宮內,每日除了有“贔屭”的人進出送些吃食、收拾東西之外,再無旁人踏足其中。


    趙曦月也是在這大半年來,第一次踏進毓和宮內。


    “殿下,當心腳下。”行露覷著趙曦月的臉,低聲說道。


    趙曦月仿若未聞,她隻是抬頭細細地看著這已然衰敗的宮落,目光繾綣,而後又一點點地冰冷了下去。等到落在趙曦和身上時,這冰冷的目光又化成了些許的恨意與憐憫。


    趙曦和枯坐在書案旁,屋內狼藉不堪,可唯獨這書案上,雖說散落了無數的紙張,卻不見髒亂的痕跡。


    每一張紙上都畫了一個人,一個女人。儀態萬千,哪怕隻是畫在紙上,也能瞧出其間的貴氣與矜持。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這些女人,都沒有臉。


    行露瞧著那些畫,暗暗心驚。所畫之人的姿態與今日的趙曦月,何其相像?!


    “三皇兄。”


    屋內響起一聲平靜又輕柔的低喚,原本仰頭坐在書案後的趙曦和猛地一震,緩緩抬起的雙眸裏是無以複加的震驚。


    這樣的語氣,這樣的聲調,這樣的目光……


    這才是他所熟悉的那個趙曦月啊!


    “糯糯!”趙曦和大吼一聲,一個彈跳便想往趙曦月的方向撲去,可隨著一串鐵鏈撞擊的聲音,他連站起身都不曾便被拽回了原地。


    四根三指出的鐵鏈分別鎖住了他的四肢,一路向後蔓延,最終連接在了兩塊巨石之上。


    趙曦和被拽得愣在了原地,仿佛在這一刻才想起自己如今的處境。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以許久不曾清洗過的手掌,又摸了摸臉上早已經布滿大半張臉的胡子,又頹然坐下。


    “行露,你先退下吧,本宮有幾句話同三皇兄說。”趙曦月卻像是沒有瞧見他的狼狽一般,彎著嘴角側臉對行露笑道,見對方麵上有些遲疑,又添了一句,“本宮就說兩句,你在門口守著便好。”


    語氣中已是不容置喙的威嚴。


    這也是趙曦月鮮少會用的口氣,行露心中一時驚疑更甚,卻又不敢多問,隻得垂著頭飛快退下了。


    瞧著行露去了門外,趙曦月的目光才再度落在趙曦和身上,她上前一步撿起飄落在地上的畫紙,淺笑道:“多年未見,沒想到三皇兄還能記得皇妹喜歡這支芍藥舞蝶簪。”


    趙曦和臉色猛地一變,“你到底是誰?”


    “三皇兄問得什麽傻話,我自然是趙曦月啊。”趙曦月含笑到,可半垂的杏眸之中卻沒有絲毫笑意,“那個曾經因為三皇兄而一無所有的趙曦月啊。”


    她睨了趙曦和一眼,見他怔忡著仿佛沒聽懂自己的話一般,嘴角的笑意漸漸收了,隻平靜地望著他:“你聽不懂也沒關係,今日過來,就是來看一看如今的你究竟淒慘到了何等境地,以此慰藉我曾受的苦楚與磨難。”


    “三皇兄,我快成親了,娶我的人很喜歡我,我也很喜歡他。父皇立了六皇兄為太子,兩人有時候會拌上幾句嘴,可我知道父皇是真的器重六皇兄的。我與母後雖不親近,可她禮佛的時候,也不會叫人轟我出去了。”


    “三皇兄,我不會再記得你了。”


    她抬眸看向了猶在震驚之中的趙曦和,清澈的眸子裏再無恨意,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澄澈的釋然。


    這一世,她會幸福的。


    第一百二十六章


    “殿下!”見趙曦月出來, 行露忙迎了上去,低垂的目光朝上快覷了一眼,似是在確認她臉上的表情。


    跟在趙曦月身邊伺候了這麽多年, 她對於自家公主的神態情緒是再了解不過的。今日初見時雖被她的轉變嚇了一跳,可在門外等候的這段時間裏, 她也漸漸回憶起曾幾何時,趙曦月的確是有過這般模樣的。


    大抵是五年前的事了。


    可等她看清了趙曦月的神情時, 又不由有些怔忡。


    隻見她雙眸清澈, 若有所思的模樣靈動可愛,全然沒有了方才的矜持華貴。


    先前見到的那個趙曦月仿佛是個虛無縹緲的幻影, 又或許是她的一個幻覺,待再見時, 已全然沒了蹤跡。


    趙曦月如同沒聽到她的聲音一般, 兀自沉思著, 晃晃悠悠地被行露扶著走了兩步, 才如大夢初醒一般“啊”了一聲:“今日尚衣局是不是把新的吉服改好了?”


    行露也沒想到她出來之後說的第一句話居然會是這個, 心下訝異, 麵上卻依舊不動聲色地答道:“午間的時候送來的,奴婢說您在歇晌,讓她們下午再送過來。”


    “唔……”趙曦月糾結了一會,很快地又釋然了, “也好, 反正也要等回去了才能試。”


    若無其事地像是她們現在所處的不是關押著趙曦和的毓和宮,而她也不曾獨自與趙曦和說過話一般。


    畢竟裝傻這種事趙曦月一向極其擅長,仔細想想倒也算不上奇怪。行露從不對趙曦月的言行刨根究底,如今見她恢複如初更加不會多說什麽,隻順著她的話笑道:“不妨事的, 左右離大婚還有些時日,殿下便是讓尚衣局重做也來得及。”


    “還有好多事兒沒辦呢,這些瑣事總是早些定了的好。”她微彎了眼角,仰頭望向天上緩緩流動的白雲,慢悠悠地問道,“行露你瞧,今個兒的天氣多好呀。”


    行露也跟著她望天。


    前幾日剛下過雨,晴了幾天之後天色一碧如洗,偶有幾片白雲流過,在陽光的照射下在地麵投下模糊的陰影。而後漸漸褪去,又露出明媚的陽光,在趙曦月嬌嫩的麵龐上抹上金色的絨光。


    的確是個難得的好天氣。行露心道。


    “糯糯!”一聲微帶著急切的呼喚打破了二人的愜意,循聲望去,趙曦玨蹙著眉頭匆匆走了過來。


    他走得有些急,額間還見了汗。


    趙曦月扭頭看了一眼身後已然荒頹的宮門,又看了一眼趙曦玨擠成“川”字的眉頭,吐吐舌頭主動迎了上去,笑得狗腿又心虛:“六哥怎麽來了,今日父皇沒留你議政麽?”


    趙曦玨的眉頭還是沒有舒展開,他將她上下打量了一眼,確定她完好無缺之後才問道:“這不得問你,好端端地跑來這裏做什麽。”


    聽在毓和宮監視的暗衛說她平白無故地突然跑來,他才是要被嚇著的那個,連同父皇回話都沒顧上,匆匆地就趕了過來。


    結果某些人還好意思問他怎麽來了。


    “就……突然想來了?”


    趙曦玨的臉果不其然地又黑了一點。


    “是真的突然想來了,我沒有騙你呀。”趙曦月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下後頸,“就是想起來還不曾將婚事告訴三皇兄知道。”


    又伸手挽著趙曦玨的手臂撒嬌:“僅此一次,下不為例!六哥不會因為這事同我生氣吧?”


    “你說的最好是真的。”趙曦玨無奈,“都快嫁人了還撒嬌,你是越活越回去了麽?”


    以前一句話能梗死十頭牛,現在一言不合就拉著人撒嬌。


    離譜!


    趙曦月笑得愈發燦爛:“自然是因為這招好用啊。”


    “……”可以,她還是那個能把他氣到心梗的趙曦月。


    趙曦玨除了歎氣也不知道自己還能做些什麽:“今後不許再來,萬一出事了怎麽辦?”


    “嗯,六哥放心吧。”趙曦月重重點頭,卻又下意識地回頭看了一眼已離她越來越遠的宮牆,低喃道,“再也不必來了。”


    不必?


    趙曦玨心中狐疑,可還來不及細想,趙曦月已拽著他興衝衝地往外走了,“既然六哥有空,咱們去欽天監找溫瑜哥哥,咱們出去喝茶!”


    “你給我站住,”隻好哭笑不得地拉住了她,“什麽叫我有空,父皇還在上書房等著我呢。馬上就是大婚的日子了,你就少惹點事吧!”


    他還不知道她,說是出去喝茶,喝著喝著就想往街頭巷尾鑽,哪裏熱鬧竄哪裏,碰見什麽欺男霸女的事還要路見不平拔刀相助。


    他敬謝不敏!


    “況且溫瑜才去欽天監,你讓他安生幾天。”


    說到此事趙曦玨卻覺得自己的心在隱隱作痛。前世裏謝蘊是他的左膀右臂,幾十年來君臣同心,可謂再默契不過,這也是為什麽這一世他回來之後的第一件事就是將他拉入自己門下。


    這一世雖說與前世不盡相同,他沒同前世一般進六部,但禦史台在朝中地位不低,要從禦史台升入內閣也不是難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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