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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寅時剛到,天還沒亮,李燕燕就隨岑驥上了虎牙峰。


    通向峰頂風景絕佳,一路花紅柳綠,泉水潺潺,隻是山勢陡峭,怪石密林遍布,很是難走。


    可待在岑驥背上,並不是很需要擔心這個問題,他即使背著一個人,步子還是很穩,速度也不慢。


    “啊——”


    在繞出森涼的鬆林後,終於,李燕燕看到,溪流的另一側滿樹桃花灼灼綻放,一片爛漫嬌紅,不禁驚呼。


    岑驥放下李燕燕,牽她走過小溪,佇立在花樹之下,暖風吹拂,花瓣飄落如雪。李燕燕張開手,幾片嫣紅落入白淨的掌心,豔麗逼人。


    兩人靜默了片刻,李燕燕卻忽然忍不住,打了個哈欠。


    “哈啊——對不起,今天起得太早……”


    李燕燕有些慚愧。岑驥比她起得更早,出了更多力氣,卻精神抖擻著,而她,一路被背上山,反倒困意上湧,哈欠連連。


    她忙說好話:“謝謝你呀。我回去可以告訴英娘,告訴老阿爺,桃花仙今年也來過了。”


    岑驥卻深深看了她一眼,指著前方說:“去那邊。”


    李燕燕不明所以,跟他走到一棵粗壯的古槐下,剛剛站穩,腰上突然一緊——


    “喂——”


    她還沒來得及說話,人已經被岑驥舉高,放在了一根橫斜的樹枝上。


    樹枝對李燕燕來說有些高,岑驥繞到後麵,雙臂圈在兩側,將她牢牢護在懷中。


    “累了就坐著看。”他輕描淡寫地說。


    從這邊看過去,果然比在桃樹下更能一覽全貌,隻是,李燕燕此時怎麽可能還有看花的心思?


    背後傳來的,不知是熏風,還是岑驥的呼吸,讓她從耳根處開始發燙。


    春衫單薄,幾乎不可避免的,手臂背頸上都能感受到男子的溫度和氣息。


    岑驥卻還要把頭湊到她耳邊,低低說話,李燕燕心跳得極快,緊張到身軀都在微微顫抖。


    “總是不會梳頭。”他笑,指尖挑起她肩頭散落的一縷發絲,輕輕纏繞上去,若有似無地撥動,好像停在了唇邊。


    李燕燕一陣恍惚,不明白事情怎麽會變成這樣,而她不知是不是坐得太高,頭腦暈乎乎的,竟也有些沉醉。


    “你、你……”她試圖說些什麽來緩解尷尬,“你看,出征前我就說你一定會贏,果然贏了。”


    岑驥笑了:“那好,給你記一份功勞。”


    ……他這般隨和好說話,李燕燕反而不知該怎麽接下去。


    岑驥嘴上客氣,動作卻不客氣,頭垂得更低,臉頰好像都貼在了她耳朵上,讓她心神不寧。


    岑驥倒是很自在,說起與風花雪月毫不相幹的事。


    “兗州擊敗了徐州,而青州似乎和兗州走得很近,山東淮南已經連成一體……說背後無人指使是不可能的,可這背後之人,你那淮王,仍未露麵。”


    李燕燕心裏一沉,事到如今,她也幾乎可以確定是四哥在暗中動作。


    四哥為何仍不站出來?李燕燕大概明白,他不想背上公然與嫡兄作對的惡名,寧願暗中積攢勢力,等待時機。


    隻是……這讓她回家的路變得無比漫長。


    “下山之後,我會向滄州進軍。”岑驥似乎沒發覺她的糾結,仍淡淡地說,“烏羅大軍南下,從前被烏羅國壓製的小國、部落,異動頻頻,韋思曠疲於應對,其餘的藩鎮也各有顧慮,無力幹涉。我們拿下滄州隻是早晚的問題,那之後,勢必會與青州有往來……你跟我去滄州,也許有去淮南的路。”


    “……啊?”李燕燕沒想到他會這樣說,反而驚了下,猶豫地問:“可是你如今已經官居刺史了,我從前答應給你的獎賞也……”


    “那就用其他的還我。”岑驥果斷地說,下巴都搭在了她肩膀上。


    李燕燕一動也不敢動,小聲囁嚅道:“其他的……什麽?”


    岑驥深深呼出一口氣,說:“比如,你可以先告訴我,你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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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8章


    我……是誰?


    李燕燕心頭大駭,可身體被岑驥緊緊環住,一呼一吸都不敢輕舉妄動。她知道,岑驥既已這樣問,沒有回寰的餘地,她必須回答這個問題。


    回想起來,自從上了白石山,除非在外人麵前,岑驥幾乎從不叫她“阿蕊”了——就像她也越來越少叫他“表哥”……


    越是天長日久的相處,越難將假的當成真的。


    而現在,他的手環得那樣緊,臂膀那樣堅實,讓人無法不相信,就算有驚濤駭浪,他也能夠永遠托住她,保護她。


    李燕燕快要克製不住,很想將一切合盤托出,說她其實也是有苦衷的,可……


    她想了想,輕聲問:“岑驥……我能不能先問你幾個問題?”


    “什麽問題?”岑驥下巴完全埋進了她肩窩裏,語氣卻很認真。


    李燕燕閉上眼,還沒問出口其實已經可以猜到答案,隻是不甘心,垂死掙紮。


    “你從前是禁軍校尉,食周廷俸祿,前途可期,即便沒有穆妃之亂,你還是寧願拋開一切去做山匪,為什麽?”


    岑驥輕笑,耐心地解釋:“我沒有選擇做校尉,也沒有選擇做山匪,如今領兵數萬、坐鎮一方,也並不是出自我的選擇。我沒有選,已經是現在的我了……這世上有選擇的人,並不多。”


    “我不能回到從前,留住娘和妹妹,不受古大哥的恩惠,不被岑家帶到長安……時勢所迫,既已至此,隻能前進,不能退悔。”


    李燕燕猶豫著問:“那如果……假如能拋開這些呢?你想過什麽樣的日子?”


    她沒有轉頭,餘光卻瞥見岑驥看她,目光深深。


    許久,他耐人尋味地說:“往事不可諫,我從前想要的東西,已不必再提;現在想要的……不沿著這條路走下去,難道有什麽別的法子能留住?”


    李燕燕故意忽略了他的言外之意,不安道:“……你願支持古大哥稱雄,一直支持,直到有一天奪取江山社稷?他是你心裏的……受命於天的帝王嗎?”


    岑驥卻又笑了:“既說受命於天,我如何知道,你如何知道。可至少我看見了,他從前是白石山以身作則、敢為人先的大當家,如今是仁愛寬厚、誌存高遠的節度使……在這一切之前,他還是於危難中向我伸出過手的人,我沒有理由不追隨他。”


    是啊……李燕燕苦笑。


    她早該明白,皇權親恩都束縛不了岑驥,他心中自有尺度,有他自己選擇的立場。


    ……我也一樣。


    李燕燕茫然地眨了眨眼。


    她有些惱恨,岑驥既然永遠不會背叛,那又幹嘛要給她送上這份情意,讓她難以抉擇?


    可如果岑驥是一個輕易背叛的人,她大概也不會在意他,不必糾結了……


    “我知道了,”李燕燕心裏歎息,“我是……溫蕊。”


    “你!”岑驥身軀一震,旋即將她抱下樹枝,聲音裏是強行壓抑的酸楚,“你是誰?”


    李燕燕隔著樹枝與他麵對麵,強穩住心神,抬眼,定定看向岑驥:“你今天是怎麽了,為何一直要問?我是溫蕊呀。”


    “是麽……”岑驥冷笑,桃花映入眼底,說不出的涼意。


    他動了動唇角,卻沒有再說話。


    李燕燕垂下了頭,兩人隻隔著一根樹枝,更親密的時候也不是沒有過,可心卻像隔了天塹,再也不能靠近。


    氣氛一時凝滯。


    “嗬……”岑驥仰頭,似是自嘲的笑。


    李燕燕不確定,她不敢看。


    “下去吧。”岑驥冷冷地說。


    那是他那天對她說的最後一句話。後來,即使李燕燕被他背在背上下山,有時叫他避開樹木,問他要不要歇一下,岑驥也隻是照做,絕不開口。


    漸漸的,李燕燕心裏也窩了火。


    堅持己見的又不是隻有她一個,岑驥那副樣子,卻像是她做了什麽有負於他的事,他憑什麽這樣想嘛?


    於是,等下了虎牙峰,岑驥半蹲著把她放到地上,李燕燕跳下岑驥的背,立刻恨恨地剜了他一眼,作為還擊。


    岑驥一怔,本就不悅的麵色更加深沉,瘦削的臉頰繃得像弓弦,好像用了很大的克製才沒有反擊回來。


    臨近出發,白石山上忙成了一團亂,再加上岑驥本來也嚴肅冷厲,兩人沉默著往集合的草廳走去,倒也沒被人發現異樣。


    可到了草廳,古英娘遠遠望見了他們,邊從人群中擠過來,邊問:“今年桃花仙來了嗎?”


    “沒有。”


    “……來了。”


    兩人同口異聲,給出了截然相反的答案。


    古英娘腳步一頓,見對麵兩個人不自覺地對視,卻又都在目光相觸的時刻轉開,好像阿蕊還低低的“哼”了一聲……


    古英娘暗罵自己多事,正要緩和一下,像隻猴子的潘旺突然從背後人群中鑽出來,好奇地問:“桃花仙究竟來沒來呀?”


    李燕燕仰頭看岑驥,他站得筆直,不看她,側臉的線條猶如刀裁出來的一樣。


    她輕聲歎氣,心想自己畢竟是心軟又大度的人,不能和被稱為“白眼狼”的岑驥一般見識,總歸是不要緊的事,不如隨他。


    她清清嗓子,對潘旺說:“沒——”


    “來了。”岑驥不動聲色地打斷她,還示威似的,掃了她一眼。


    李燕燕:!


    潘旺一聽樂了,笑嘻嘻地問:“看到了桃花仙,今年要走桃花運了……哎阿英姐你別扯我衣服呀……岑哥想要什麽樣的娘子?”


    岑驥輕輕瞟過李燕燕的臉,心頭無名火起,竟回答了這個他通常會斥為無聊的問題:“我的娘子,自然是敬我愛我、尊我信我的人,還要從不說謊!”


    “哦……”潘旺也沒料到岑驥真會理他,得到了極大的鼓勵,興致勃勃地還要再問。


    “潘旺,”李燕燕突然插話,“我也看到桃花仙了,你怎麽不說我有桃花運?”


    不等潘旺反應,她飛快地說:“你知道我會嫁什麽樣的相公嗎?俊俏文雅、博學多才、出口成章,琴棋書畫天文地理,無所不知無所不通,而且性情和善,從來不會給我使臉色!”


    她說完,氣呼呼地哼了一下,跑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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